鐵砧堡金庫的最後一扇門是被焊槍切開的。礦工們圍在門口,應急燈的光柱掃進去,照亮了整麵牆的金屬架。鉑金、黃金、白銀,還有幾箱沒來得及熔煉的原生金礦石,堆得像座小山。齊才蹲在礦石堆旁邊,手指觸碰到金塊的瞬間,資金欄的數字像決堤的水一樣奔湧。他沒有急著花,先在心裏算了一筆賬——六台半履帶車,配齊動員兵;三名工程師;剩下的錢留著當應急儲備。確認鍵按下去的時候,手指還是抖了一下。
藍色光幕在空地上展開,六台半履帶防空車從虛空中緩緩凝實。四十八名動員兵從光幕中走出,沉默地列隊,等待分派。齊才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新麵孔。“一半留下,編入機械化班,老兵帶新兵。另一半,準備編成摩托化營,當骨幹。”
工程師是最先投入工作的。三個人,兩男一女,提著配發的手提工具箱,戴著和動員兵同款的防毒麵具。他們到壁壘城的當天下午就開始勘察選址,最後在原考格列汀家族的軍械庫旁邊找到了一排空置的庫房。“這裏,改造成戰地情報局。”為首的工程師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灰塵簌簌往下掉,“研究裝置,圖紙繪製,都在這裏。”老礦工帶著工人們開始清理庫房。他們把廢料和雜物搬出去,把地麵掃乾淨,用石灰水重新粉刷牆壁,在牆上釘上木板做圖紙架。動員兵們幫忙搬運從各處搜羅來的機床和工具,手推車不夠用,就用半履帶車拖。鐵砧堡的礦工們用礦車軌道把兩台舊車床從廢棄的維修車間裏拖出來運到情報局門口。
“慢點慢點!那玩意好幾噸,砸著腳可不是鬧著玩的!”工人頭目甩著膀子喊號子,所有人把繩子綳得筆直,粗麻繩勒進肩膀,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車床的底座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痕,周圍圍著一圈人,有人喊號子,有人踩剎車,有人舉著油燈照明。“嘿——喲!嘿——喲!”號子的節奏從雜亂變得整齊,車床一寸一寸地挪進情報局的大門。那個老礦工光著膀子站在最前麵,後背的肌肉在油燈下泛著古銅色的光。他把繩子纏在腰上,身體前傾幾乎貼到了地麵,青筋暴起,嘴裏喊著號子,嗓子都喊啞了。
高地的防空洞是另一場硬仗。
V3火箭發射車是齊才手裏最金貴的家當,但也最脆弱。導彈裝填慢,發射架暴露在地麵上毫無防護,敵人的一發炮彈就能讓它變成廢鐵。工程師在高地的背麵選定了一處天然凹陷,指揮工兵和工人們用炸藥和鎬頭把凹陷挖成足以容納兩台發射車的洞穴。“頂板要加厚,至少一米。”工程師用木棍在泥地上畫草圖,“洞口朝東,避開西南方向的炮火射界。發射的時候車開出去,打完收回來,像烏龜一樣。”
工兵們分組輪班,十二小時一換,晝夜不停地挖。有人手掌磨破了皮裹上布條繼續乾,有人累得靠在洞壁上就睡著了,被同伴搖醒又抄起鎬頭。石方開挖到第三天遇到了堅硬的岩層,鎬頭刨下去隻崩起幾塊碎渣,進度慢得像蝸牛爬。工程師想了個辦法,從礦上拉來風鑽,用壓縮空氣驅動鑽頭在岩麵上打孔,孔裡塞進炸藥,爆破後再清渣。
炸藥引爆時大地都在顫抖,碎石被氣浪拋上天空又雨點般落下來。所有人趴在地上雙手抱頭,等震動過去抬起頭,洞裏瀰漫著嗆人的硝煙。老礦工第一個衝進去檢視爆破效果。他蹲在亂石堆上用手電照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咧嘴笑,掄起鎬頭朝那塊裂開的巨石砸了下去。
戰地情報局建成的那天,工程師們沒有休息。
圖紙攤在桌上,鉛筆和尺子散落一地,三個人圍著那張從考格列汀書房搬來的長條桌,從傍晚一直忙到第二天天亮。最先完成的是RPK。這東西和AK用的是同一種彈藥,結構簡單,重量輕,班組裏一個兵就能扛著跑。工程師把圖紙攤在桌上,“這東西好造,把咱們的的AK生產線稍微改一改就能生產。”
“迫擊炮呢?”旁邊一個工人蹲在地上,手裏拿著半截鋼管比劃。
工程師從圖紙堆裡抽出兩張,“82毫米,小炮。一個人扛著跑,兩個人打,射程近,威力小,但是能跟著步兵衝鋒,敵人機槍一響隨時就能用炮把機槍轟掉。120毫米,大一些,卡車拖著走,能打好幾公裡,佈置在後方支援前線。”
工人接過50毫米迫擊炮的圖紙翻來覆去地看。“這玩意……不難嘛。底座一塊鋼板,炮管一根鋼管,腳架幾根鐵棍焊一起。就是瞄準具費勁。”
“瞄準具先用簡易的,能調射角就行。”工程師拿起鉛筆在圖紙上標註資料,字跡工整有力。
火炮機車的圖紙是最複雜的。工程師在紙上畫出那台三輪車的輪廓,車身瘦長,車輪粗獷,後座上架著一門82毫米炮。這東西是拉丁同盟的裝備,在這個時代從未出現過,係統給的圖紙也不完整。他把圖紙貼在牆上退後幾步端詳了好一陣,“這東西好。有機動性,有火力,能跟著機械化部隊衝鋒。”
擺弄了大半天,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工人們說,“先造樣車,試製幾台看看。”
樣車是在工廠裡造出來的。
工人圍在那台半成品旁邊,有燒電焊的,有擰螺絲的,有除錯發動機的。車架用鋼管焊接,車輪是從報廢卡車上拆下來的,發動機是拆了好幾台舊機器拚湊出來的。第一台樣車發動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啟動桿踩下去,發動機咳嗽了兩聲,冒出一股黑煙然後熄火了。沒有人說話,幾個年輕的工人對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排查故障。
第二次發動成功時,引擎的轟鳴聲從車間裏傳出去很遠。工人騎在車上試了一圈,輪胎碾過碎石路麵,突突突地跑起來。車廂後麵架著那門試製的小炮,炮管在顛簸中上下晃動,圍觀的工人們發出歡呼。
第一批迫擊炮試射那天,齊才親自去了靶場。靶場設在壁壘城南邊的一片開闊地上,周圍沒有人家,不用擔心誤傷。工人把那門82毫米迫擊炮架在地上,用水平儀調平座鈑,用方向盤標定射向。炮彈從炮口滑進去,“嗵”的一聲悶響,炮彈飛出去,在遠處的山坡上炸開,濃煙升騰,碎石子飛上半空。
觀察員報出彈著點坐標,工人調整射角裝填第二發。這次炮彈落在更遠的地方,爆炸的氣浪把山坡上的枯草掀翻了一大片。齊才收起望遠鏡,轉身看向旁邊那幾個正在記錄資料的工程師。迫擊炮這東西,結構簡單,一炮三炸便宜易造,比V3那昂貴的導彈便宜得多得多。從連級到營級到團級,每一級都能配,從衝鋒時的即時火力支援到縱深壓製全都能覆蓋,形成一個完整的火力網路。步兵在前麵沖,炮在後麵跟,敵人露頭就打。這是蘇軍科技樹上缺失的那一環,現在用土辦法補上了。
卡車下線的那天,車間外麵站滿了人。不是命令來的,是自己來的。工人們圍在那台嶄新的卡車旁邊,摸著車頭的鐵皮,看著車鬥裡刷的綠漆。這是用戰地情報局裏那台原始母床手搓出來的機床生產的。那台母床是工程師們從考格列汀的工廠廢墟裡翻出來的,鐵鏽斑斑,導軌磨損嚴重。工人把它拆開把每一個零件清洗打磨重新組裝,除錯了好幾天才讓它重新轉起來。然後用它生產機床,用新機床再生產更好的機床,一步一步,像滾雪球一樣。
發動機點火的聲音在所有人心頭震了一下。司機掛擋鬆離合,卡車緩緩駛出車間。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煙囪噴出的黑煙被風吹散。有人喊了一聲好,緊跟著所有人都喊了起來。一個老工人站在人群後麵眼眶紅紅的,他在考格列汀的礦上開了半輩子卡車,那些車都是破的、舊的、漏油的,方向盤跑偏,剎車不靈,隨時可能拋錨。他看著那輛嶄新的卡車從麵前駛過,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隻是把手裏的帽子高高地拋了出去。
艾莉亞在卡車下線那天下午接到通知。
齊才把她叫到指揮所,把委任狀遞給她時,她愣了一下。“機械化班,當班長?”她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很久,抬起頭目光在齊才臉上搜尋著什麼。“八個人,歸你指揮。作為我的警衛班參與作戰。你直接向我負責。”齊才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艾莉亞永遠是一副冷著的臉
攥著那張紙指節微微泛白。“我沒當過班長。”
齊才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你跟著我打了多少仗了?灰港、鐵砧堡、壁壘。幾次衝鋒你都在前麵,幾次遇襲你都在我身邊。你見過血,也流過血,槍法比大多數老兵都好。這就夠了。”
“不夠。”艾莉亞的麵色不變,但齊才聽得出她語言中的緊張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她低下頭看著那張委任狀,字跡很工整,是齊才親筆寫的。“我怕我帶不好他們。八個人,八條命。我……”
“你什麼?”齊纔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但很沉,“你怕你不行?你怕他們不聽你的?你怕離我太遠保護不了我?”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幽藍色的眼眸裡有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恐懼,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攥得太緊又不得不鬆開的手。
齊才嘆了口氣,從桌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艾莉亞,你跟了我這麼久,什麼時候見我把信任隨便給人過?”
艾莉亞沒有說話,攥著委任狀的手鬆了一些。齊才轉過身看著她,“這個班交給你,不是因為你是離我最近的人,是因為你比那些老兵更知道為什麼要打這場仗。他們打仗是因為命令。你打仗是因為你見過地獄,不想再回去。”他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從抽屜裡摸出那支常用鉛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他撕下那張紙摺好推到艾莉亞麵前。她開啟一看,上麵寫著——機械化警衛班,班長,艾莉亞,直接向指揮官負責。
她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把紙摺好塞進胸前口袋。“齊哥。我能來問你嗎?不會的,不懂的。”
“隨時。”齊才說。
艾莉亞把委任狀也摺好塞進同一隻口袋,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微微側頭想說什麼,又說沒說,推開門走進了暮色裡。
齊纔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獨自坐了很久。窗外的空地上八個動員兵正在列隊等他們的新班長。有人認識艾莉亞,有人不認識,但從今天起,他們都要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