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考格列汀北方邊境時,是第三天的黃昏。
總指揮加夫裡爾·考格列汀正站在要塞的瞭望塔上,用望遠鏡觀察對麵沃頓家族的防線。他是考格列汀家主的長子,四十五歲,身材魁梧,左腮有一道與沃頓家族交戰時留下的刀疤,說話時刀疤會隨著肌肉的牽動扭曲,像一條活著的蜈蚣。北境的冷風灌進他的軍大衣領口,他渾然不覺,因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一個騎馬疾馳而來的傳令兵吸引了。那匹馬跑得口吐白沫,馬背上的士兵滿臉灰塵,不等馬停穩就滾了下來,跌跌撞撞地衝上瞭望塔。
“將軍!後方急報!”士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單膝跪在地上,雙手高舉一封沾滿汗漬的信件,信封上蓋著考格列汀家族的緊急軍情火漆,“壁壘城……失守了,灰港也丟了。家主……家主被俘,鐵砧堡礦工暴動,礦區已經不在我們手裏了。”
加夫裡爾接過信件的手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眼睛飛快地掃過紙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臉色從紅潤變得鐵青,又從鐵青變得蒼白。他沒有說話,隻是把信紙攥成一團,攥得很緊,指尖泛白。
“誰打的?”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悶雷。
“不……不知道。北邊來的人,不掛旗,不說話。不是沃頓的兵——沃頓沒那麼多槍,也沒那麼多車。有人看見鐵傢夥,像……像戰前的裝甲車。”
加夫裡爾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團揉皺的信紙展開,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摺好,塞進上衣口袋。他轉身走下瞭望塔,靴跟踩在石階上,每一步都很重。他要召開緊急軍事會議,不是商量,是下令。
會議室裡擠滿了人。各團的指揮官、後勤官、情報官,甚至幾個已經從邊境退下來的潰軍頭目也被叫來了。長條桌上攤著一張考格列汀家族控製區的全圖,三座城市用紅筆標註,如今兩顆已經被人塗掉了。
“長話短說。”加夫裡爾站在長條桌的一端,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刀疤在燭光下忽明忽暗,“壁壘丟了,灰港丟了,鐵砧堡暴動。家主被俘。南邊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會議室裡炸開了鍋。有人拍桌子,有人罵娘,有人站起來說“趕緊撤兵回去”,有人說“不能撤,撤了邊境就完了”。加夫裡爾沒有製止他們,隻是等著,等所有人的聲音都低下去,他纔再次開口。
“撤,不撤。”他說完這句話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剛從南邊潰退下來的頭目臉上,“收攏所有潰軍,鐵砧堡北邊的部隊全部南調。邊境不動,邊境動了對麵的沃頓就會嗅到味。”
“後勤呢?”後勤官小心翼翼地舉手,“南下的補給線太長,現有的糧草撐不了半個月。”
“搶。”加夫裡爾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從北邊據點裏搶,從路上搶。告訴沿途的領主,出糧的出糧,出人的出人。不出——打下鐵砧堡之後,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們。”
沒有反對的聲音了。加夫裡爾開始調兵遣將,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道線。鐵砧堡是重中之重,因為那是考格列汀家族的命脈。有礦就有錢,有錢就能買槍,有槍就能翻盤。
“鐵砧堡方向,調兩個步兵團,一個騎兵連,再加收攏的潰軍,總兵力不低於兩千人。攻城器械從北邊據點拆,拆不下來就現造。南下的補給車隊分批走,不要擠在一起,免得被人一鍋端。”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一個年輕軍官臉上:“給你三天時間,把潰軍整編好。三天後,大軍南下,先打鐵砧堡。打下鐵礦,槍就有了。槍有了,再去收拾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
“是!”軍官們齊聲應道。會議結束後,加夫裡爾獨自留在會議室裡,他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那片被標註著礦區符號的區域上。鐵砧堡,他年輕時在那裏管理過礦山,知道每一條礦道的走向,知道每一個通風口的位置,也知道那些礦工窩棚裡住著什麼樣的人。他以為那些地底下的老鼠可以永遠被踩在腳下,但他錯了,錯得很徹底。
鐵砧堡城頭,那麵用紅布條縫成的旗還在飄。
訊息是蘇斯洛夫派回來的通訊兵先送到的。齊才坐在壁壘城原考格列汀家主的書房裏,桌上攤著從灰港和鐵砧堡送來的戰報,艾莉亞站在旁邊,手裏拿著那封剛拆開的急件。
“加夫裡爾調了三分之二的兵力南下,目標是鐵砧堡。”齊才把信紙放在桌上,指尖點著那幾個關鍵的數字,“兩千人,有騎有炮。”
艾莉亞的鉛筆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齊才,等著他說話。
“鐵砧堡的礦工剛拿到槍,打過仗的沒幾個。麵對正規軍的反撲,硬扛扛不住。”齊才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線,從鐵砧堡延伸到壁壘城,“但拖,能拖住。我們有城,有礦道,有工兵委員會,還有那麵旗。”
考格列汀家族三代人攢下的家底,比齊才預想的還要厚。
地下室的鐵門被撬開時,應急燈的光柱掃進去,照出一排排碼放整齊的木箱。撬開箱蓋,銀錠、金條、鉑金塊,還有成袋的未打磨寶石,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冷光。齊才蹲下身,手指觸碰到金條的瞬間,資金欄的數字像被點燃的引信一樣瘋狂跳動。
他沒有立刻全部兌換。先算了一筆賬——鐵砧堡方向需要支援,灰港需要鞏固,壁壘需要長期駐守,民兵的訓練需要物資,工兵委員會的架子剛搭起來,處處都要錢。但這些是細水長流的事,眼下最急的,是加夫裡爾那兩千南下的大軍。
“兩輛半履帶車,十六個動員兵。”齊才對艾莉亞說,眼睛卻盯著係統介麵上的資金欄,“再咬咬牙。”
最後一筆支出的確認鍵,他按得很慢。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心疼。資金欄的數字跳水式地驟降,那感覺像被人從胸腔裡挖走了一塊肉。窗外,藍色光幕閃過,兩台嶄新的半履帶防空車在空地上緩緩凝實,十六個動員兵從車中走出來,沉默地列隊,等待分派。
但這不夠。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站崗的動員兵。“通知德列文,讓他帶三個班、三台半履帶車,連夜北上,支援鐵砧堡。到了之後不要出城,依託礦道和城防工事打消耗戰。”
他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抽屜,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外,民兵正在操練,教官的吼聲隔著一整條街還能聽得清清楚楚。灰港的民兵已經到了,壁壘的民兵還在練,新成立的工兵委員會在組織人手修繕城防。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但時間不等人。
“伊萬那邊有訊息嗎?”齊才沒有回頭。
“還沒有。”艾莉亞翻開記事本,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按照約定,最快也要再過兩天。”
齊才點了點頭。兩天,等得起。兩千人的大軍南下,糧草輜重拖在後麵,走不了太快。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支常用的鉛筆,在紙上給蘇斯洛夫寫了幾行字。字不多,但每一句都明明白白:“能守則守,守不住就退進礦道,利用礦洞與敵周旋。注意敵人可能破壞礦道口,派人重點守衛。我們這邊儘快北上合擊。”
他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遞給艾莉亞:“讓人送出去,快馬。”
艾莉亞接過信封,轉身出去了。齊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麵還在飄的紅旗上。兩千人,有騎有炮,這對他的民兵來說是一場硬仗。但硬仗也有硬仗的打法。他相信那些從礦坑裏爬出來的人,不會再想爬回去。教他們瞄準要三天,教他們扣扳機隻要三秒,但讓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可能需要一輩子。不過沒關係,他們有大把的時間,也有一場接著一場的仗要打。
與此同時,七百公裡外,沃頓家族的城堡裡,伊萬正站在窗邊看著南邊被雪覆蓋的荒原。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沃頓家主最後說的那句話。集結隊伍,三天後南下。三天已到,南下的馬蹄聲,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齊才站在壁壘城最高的那片高地上,麵前是俯瞰整個盆地的視野。北方是沃頓家族邊境線灰撲撲的山脊,西南方向通往盧特蘭的商道像一條灰白色的傷疤刻在大地上,東方灰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這片高地是天然的發射陣位,他能想到,加夫裡爾也能想到。兩千人南下,不可能繞過這片高地。
齊才閉上眼睛,意識沉入係統。
V3火箭發射車的圖示在戰車工廠的列表裏靜靜躺著,灰色的輪廓,簡潔到簡陋。他點開詳情,目光掃過那些冷冰冰的資料——射程極遠,威力巨大,精度取決於發射前的校準和發射後的運氣,裝填速度慢得令人髮指,每一枚導彈的造價相當於兩台半履帶防空車。沒有廉價好用的步兵曲射火力,沒有自走炮,武裝直升機要作戰實驗室支援,而作戰實驗室的建造資金是天文數字。蘇軍的火力支援體係,從步槍直接跨越到了戰略導彈,中間沒有過渡,沒有緩衝,沒有任何一種能在連排級戰鬥中提供持續火力覆蓋的廉價曲射武器。這是紅警科技樹與生俱來的缺陷,他早就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身體會是另一回事。
他咬著牙,在虛擬介麵上按下了確認。
資金欄的數字再次暴跌。兩台V3火箭發射車從藍色光幕中緩緩凝實時,齊才覺得自己像一個剛買完東西才發現口袋空空的窮光蛋。導彈發射架的液壓桿升起,四聯裝導軌指向天空,在暮色中勾勒出冷峻的輪廓。他繞著其中一台走了一圈,用手背敲了敲發射架的裝甲板,手感冰涼,帶著係統造物特有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陌生質感。這東西打出去的導彈能飛幾十公裡,精度靠的是發射前輸入坐標,發射後彈道基本固定,對方隻要在導彈升空後及時轉移,就能讓這昂貴的玩具變成昂貴的煙火。
“齊哥。”艾莉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目光落在那兩台龐然大物上,幽藍的眼眸裡映著發射架反射的冷光,“這東西……很貴吧?”
“貴。”齊才說,聲音悶悶的,“貴得要死。”
他轉身麵向那片廣闊的盆地,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遠處的山脊線在暮色中模糊,但他知道,加夫裡爾的軍隊正在那條線上集結。“但從這裏打出去的導彈,能覆蓋整個盆地。北邊沃頓的邊境,西南盧特蘭的商道,東邊灰港的海岸線——全在射程裡。”他的手放下來,“每一發,都是金子。但隻要有一發落在他們腦袋上,就值了。”
艾莉亞沒有再問。她站在齊才身旁,和他一起看著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盆地,記事本夾在腋下,風吹起她軍帽邊緣的金髮。
鐵砧堡的方向,蘇斯洛夫沒有等來齊才的裝甲支援,但他等來了礦工們的鐵鍬和焊槍。
城防工事的加固是從打下鐵砧堡的當天晚上就開始的。工兵委員會成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分糧,是修城牆。礦工們不懂建築學,但懂石頭——在地下挖了半輩子的人,知道哪塊石頭能承重,哪塊石頭是樣子貨。他們把倒塌的城牆缺口用礦道裡運出來的廢石料填上,灌上石灰砂漿,外層再糊一層從礦渣裡篩出來的碎鐵屑。子彈打上去會跳,炮彈打上去會碎,但碎了一層還有一層,像洋蔥,剝不完。
武器是另一個問題。
動員兵們帶來的槍不夠發,蘇斯洛夫把繳獲的武器全堆在廣場上,讓工兵委員會自己分。莫辛-納甘、老式獵槍、甚至還有幾支打黑火藥的土銃,什麼都有,什麼都缺。礦工們不缺力氣,不缺膽量,缺的是能在兩百米外打死人的東西。
“造。”老礦工——工兵委員會的主任,一個在井下幹了三十年的駝背老漢——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他帶著人在礦道的維修車間裏翻出了幾根廢棄的鋼管,用砂輪打磨內壁,用礦車彈簧改製擊發裝置,再用從守軍倉庫裡搜出來的火藥和鉛條,硬是造出了十多支粗陋的單發槍。這東西打不遠,打不準,但能在五十米內把人放倒。蘇斯洛夫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槍管,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自己腰間的佩槍解下來,遞給了老礦工。“用這個。這個準。”老礦工沒有接。他指了指那麵用紅布條縫成的旗,說了一句讓蘇斯洛夫記了很久的話:“那東西準,我們信那東西。”
繳獲的重武器被拆解重組,兩挺重機槍架在城牆上,射界覆蓋城南的開闊地。礦工們在陣地前沿挖了反坦克壕,不是用來防坦克的——考格列汀沒有坦克——是用來擋騎兵的。壕溝裡埋了削尖的鋼管,上麵蓋著偽裝網,騎兵衝過來連人帶馬栽進去,爬都爬不出來。
蘇斯洛夫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把能想到的漏洞都補上了。加夫裡爾的兩千人大軍不是鬧著玩的,他們的槍比礦工的好,他們的炮比礦工的多。但礦工有城,有地道,有那麵旗。打巷戰,城裏每一條街道、每一扇窗戶、每一個下水道井蓋,都是他們的陣地。
夜幕降臨時,鐵砧堡籠罩在一片沉默中。城牆上,哨兵的身影在暮色中緩慢移動。遠處,南下的馬蹄聲還沒有傳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們正在路上。
蘇斯洛夫站在城頭,手裏攥著齊才寫來的那封信,目光投向南方黑沉沉的天際線。信上的字不多,但有一句他反覆看了好幾遍——“能守則守,守不住就退進礦道。我們儘快北上合擊。”他把信摺好塞進胸前口袋,那裏已經放著他從威清城帶來的動員兵手冊,封麵磨得發白。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城牆上那些還在加固工事的身影——老礦工蹲在牆根下,用礦燈照著麵前那堆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重機槍零件,幾個年輕人圍著他又看又學。遠處窩棚的方向,有人唱起了歌,調子還是不太準,但比幾天前整齊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