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你通知同誌們,補充彈藥的事,”齊才對伊萬說“……哦,對了,德裡克,那個小夥子,他怎麼樣?”
齊才說的是那個與艾莉亞一道的青年
“哦,他啊,不錯,武士出身,身體結實,能吃苦,聽命令……更何況,他的“領導人”在我們這邊。”
伊萬說的領導人正是艾莉亞,畢竟威迪迅早已生死不明
“……把他們倆吸納進來吧,德裡克…你是老兵了,帶帶他吧,我給他們授槍,通知同誌們,搞個授槍儀式,也算是壯行了。”
“是,將軍同誌!”
………………………
彈藥箱旁邊,艾莉亞盤腿坐在一塊鋪了防水布的水泥板上,手指機械地重複著壓彈的動作。復裝彈的鋼殼在指尖滑過,帶著一種比銅殼更澀的觸感,彈頭覆銅層的顏色深淺不一,在應急燈下泛著暗沉的紅褐色光澤。她將第七發子彈推入彈匣,拇指按了按,然後抓起第八發。
這是她今天壓的第七個AK彈匣了。
動員兵們圍坐在周圍的空地上,三五成群,各自忙碌。有人用擦槍布仔細擦拭著拆開的槍機,有人在清點彈鏈的節數,有人低聲交談著
空氣裡瀰漫著槍油和金屬摩擦的氣味,偶爾夾雜一聲低笑或一句簡短的俄語咒罵。
在彈藥箱旁邊幫助分發彈藥和壓彈匣的艾莉亞,今天感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艾莉亞的手指沒有停。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些目光。
她感受到那些士兵們的目光,與平常的有一絲區別,有探究,好奇,或者就是多停留了幾秒
“是錯覺嗎?”暗自疑惑到
她的手指繼續壓彈,但注意力已經分出一半,像一隻警覺的貓,豎起耳朵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異常的訊號。她檢查了自己的脖子——頸環戴得好好的,沒有歪。摸了摸臉——沒有灰塵,沒有血跡。低頭看了看衣服——軍大衣係得整齊,靴帶沒有鬆開。一切正常。
“齊哥……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怎麼這麼問”
“他們看我時與平常不太一樣”艾莉亞說。她沒有指向任何人,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哦,這個啊……”
齊才伸手指了指,艾莉亞順著看去
“唉?這是……”
那是指揮室外牆——準確地說,是那麵原本空蕩蕩的、隻在角落裏貼著一張破舊地圖的水泥牆壁。此刻,牆麵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麵旗幟。
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紅底,金邊,左上角是一顆金色的五角星,五角星下方是交叉的鐮刀和鎚子。旗幟的邊緣還有些褶皺,像是剛拆封不久,布料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那是……”艾莉亞的聲音輕了下來。
“蘇維埃的旗幟。”齊才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上午掛上去的。”
艾莉亞盯著那麵旗幟,一時沒有說話。
“為什麼?”她問。
“因為,在這個時刻,我們需要一個標誌。”齊才說,“一個讓所有人知道——我們不是流浪的孤軍,我們不是什麼‘探索隊’,不是什麼‘拾荒者團夥’的標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麵旗幟上,眼神裡有一種艾莉亞從未見過的情緒。
“掛上旗,就意味著這塊地方有了主人。意味著站在它下麵的人,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知道自己在守護什麼。”
那些目光。
她突然明白了那些動員兵看她的眼神裡多了什麼——不是探究,不是好奇,而是某種更微妙的、她幾乎已經忘記的東西。
在那些目光裡,她不再隻是“那個金髮的少女”、“那個和將軍一起戰鬥的女孩”、“那個身世成謎的倖存者”。她是他們中的一員。不是外人,不是需要警惕的陌生人,不是暫時同行的盟友。而是——自己人。
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不知道。也許是在車庫並肩作戰的時候,也許是在她端著步槍掩護他們撤退的時候。也許沒有那麼具體,隻是日復一日地出現在同一個戰壕裡,吃同一鍋飯,喝同一個水壺裏的水,在同一個夜空下入睡,在同一個黎明醒來。
艾莉亞表情沒有變化或者說她就沒有表情,
艾莉亞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個剛壓好的彈匣。三十發子彈,整整齊齊,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所以。”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看我。”
“嗯。”齊才應了一聲。他沒有多說什麼,隻是站在那裏,和她一起看著那麵在夜風中輕輕飄動的旗幟。
艾莉亞重新拿起一顆子彈,緩緩推入彈匣。
鋼殼摩擦彈匣壁的聲音,和旗幟飄動的聲音,在夜色中混在一起,像某種低沉的、無聲的旋律。
她不知道這麵旗幟能掛多久。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威清城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不知道自己體內那股需要“飲血”才能壓製的東西,什麼時候會再次失控。
但此刻,此刻她坐在這裏,在一群剛剛開始接納她的士兵中間,在一麵陌生的紅色旗幟下,壓著那些隨時可能卡殼的復裝彈。
這就夠了。
授槍儀式定在黃昏。
良城的暮色來得早,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天邊就已經泛起一層灰紫色的薄霧。彈藥箱被整齊地碼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通道,盡頭是那麵新掛上的蘇維埃旗幟。紅旗在晚風中緩緩飄動,金色的鐮刀鎚子反射著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像是在燃燒。
動員兵們列隊站在兩側。八個人,八條槍,站得筆直。防毒麵具統一掛在腰間,露出下麵一張張被風沙和歲月刻出痕跡的臉。葉若夫的眼角有疤,列昂尼德的鼻樑歪過,彼得羅夫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但眼神已經像四十歲的人那樣沉穩。伊萬站在排頭,雙眼在暮色中閃爍著某種莊嚴的光。
齊才站在旗幟下。他沒有穿那件常穿的軍大衣,而是換上了那套M69常服。灰綠色的布料熨燙得筆挺,領口的銅扣擦得發亮,腰間紮著武裝帶,插著馬卡洛夫手槍。他摘下了防毒麵具,露出那張略顯年輕的臉,表情嚴肅而鄭重。
“今天。”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我們聚集在這裏,不是為了慶祝,不是為了炫耀。是為了記住。”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記住我們為什麼而戰。記住我們是誰。記住——在這片被死亡和廢墟覆蓋的土地上,還有人沒有放棄。還有人站著。”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空地,捲起一陣細碎的沙塵,打在彈藥箱的木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德裡克。”
站在佇列末尾的年輕人身體微微一僵。他穿著自己那件武士服,挎著一把老舊的武士刀——那是他從蘇吉多克帶出來的唯一財產。聽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動作帶著一種不屬於士兵的、略顯笨拙的生硬。
齊纔看著他。
這是個二十齣頭的青年,身材結實,肩背寬闊,麵板被風沙曬成粗糙的古銅色。他的臉算不上英俊,但線條硬朗,眉眼間有一種屬於邊境開拓者的、倔強的憨厚。
“出列。”齊才說。
德裡克走上前,在齊才麵前站定。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顯然在努力壓製自己的緊張。
伊萬從佇列中走出,手裏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動員兵軍裝。厚重的軍大衣,一雙嶄新的作戰靴。軍裝上方的托盤裏,還放著一個防毒麵具和一把**沙衝鋒槍——41型,木槍托,71發彈鼓,槍身還帶著出廠時的油光。
“蘇維埃的士兵,不為老爺們作戰。”齊才從伊萬手中接過那套軍裝,遞到德裡克麵前,“從今天起,你是我們的一員。”
德裡克的嘴唇動了動。他伸出手,手指有些顫抖,接過那套軍裝時,布料在他掌心裏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低下頭,看著那抹紅色,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我知道。”齊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伊萬會帶你。”
老兵走上前,打量著德裡克,像是在評估一塊鐵料能不能打成好鋼。幾秒後,他點了點頭,伸出一隻粗糲的手掌:“德裡克同誌,以後你跟我。”
德裡克握住那隻手,用力地握了握。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流淚。
“換裝吧。”伊萬說,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但嘴角的紋路柔和了一瞬。
德裡克抱著軍裝走到一旁。當他再回來時,那個青年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裹著軍大衣、戴著防毒麵具的士兵。**沙衝鋒槍斜挎在肩上,71發彈鼓沉甸甸地墜在槍身下方。防毒麵具的目鏡後,那雙年輕的眼睛裏閃爍著某種新鮮的、灼熱的光。
他站到佇列末尾,和其他的動員兵站在一起。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蘇吉多克的武士德裡克”,而是“動員兵德裡克同誌”——伊萬班組的成員,齊才麾下的士兵。
齊才的目光從德裡克身上移開,落在佇列旁邊那個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艾莉亞。”
少女從陰影中走出。
她沒有軍裝,依舊裹著那件從齊才那裏借來的軍大衣,金髮在暮色中泛著淡金色的光。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常的、看不出情緒的平靜,但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在醞釀什麼的狀態。
伊萬再次上前。這一次,他手裏捧著的東西更多:嶄新的M69軍服,一件厚實的蘇軍冬裝大衣,一雙尺碼合適的作戰靴。衣物上方,放著一支AK-47突擊步槍,槍身嶄新,木製護木的紋路清晰可見。槍旁擺著一個彈匣,彈匣表麵標註著“AP”——鋼芯穿甲彈。
齊才接過那支AK,檢查了槍機,拉動槍栓,扣動扳機——哢噠一聲,擊錘空放的聲音清脆而有力。他將槍托抵在肩上,瞄了瞄遠處的某個點,然後放下。
“打得很準。”他說,目光落在艾莉亞臉上,“比我想像的還要準。”
少女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知道他說的不隻是射擊。
“所以——”齊才將槍遞到她麵前,“這支槍,交給你。”
艾莉亞伸出雙手,接過那支AK。槍身比她預想的要重,木質槍托抵在掌心,帶著一種溫潤的、屬於新槍特有的光滑觸感。她低頭看著那支槍,手指緩緩撫過護木上的紋路,像是在熟悉一件即將陪伴她很久的器物。
“職位呢?”她問,抬起頭,幽藍的眼眸直視著齊才,“你打算把我放在哪裏?”
齊才沉吟了一下:“你有戰鬥經驗,槍法精準,反應速度快——你可以去伊萬的班組當精確射手,或者獨立帶隊執行偵察任務。”
“不要。”艾莉亞的回答乾脆利落,快得像刀切。
“那你想——”
“在你身邊。”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我要在你身邊。”
沉默了片刻。
周圍的動員兵們交換著眼神。葉若夫的嘴角微微上揚,列昂尼德假裝低頭擦槍,伊萬的眼睛閃了一下——但再一看,卻隻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洞察一切的平靜。
齊纔看著她。少女的眼神沒有閃躲,沒有猶豫,隻有一種篤定的、近乎固執的堅持。那不是什麼兒女情長——至少不完全是。她見過背叛,離去,措手不及的生離死別。在威清城,她的父親生死不明,她的家園淪陷敵手。而現在,在這支小小的軍隊裏,在這麵陌生的紅色旗幟下,她找到了一個願意託付後背的人。
那是她的同類,那是超越自然的存在
她不想再失去。
“好。”齊才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柔和,“那你當我的警衛員。”
艾莉亞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感激涕零,隻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
“換裝吧……換常服,”齊才說,“儀式還沒結束。”
這一次,艾莉亞走向了指揮室。她需要一些私密的空間來換衣服。
當指揮室的門再次開啟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艾莉亞·馮·什埃裡克森走出了那扇門。
她穿著M69野戰服。灰綠的布料裁剪得合身,勾勒出一個少女纖細但絕不單薄的輪廓。腰間繫著武裝帶,左側掛著匕首,右側是四個AK彈匣。褲子筆挺,褲腳塞進作戰靴的靴筒裡,靴帶係得緊實而整齊。
外麵套著蘇軍冬裝大衣。那件大衣比她的身量大了半號,肩線微微垂下,下擺蓋過大腿。灰綠色的厚呢料厚重而溫暖,領口的毛領是深棕色的,簇擁著她蒼白的臉頰。銅質紐扣擦得鋥亮,在暮色中反射著星星點點的光。大衣敞開,露出裏麵的軍裝,顯得既利落又不失莊重。
金髮從軍帽下露出一截,在風中輕輕飄動。那抹金色在灰綠色的軍裝映襯下,顯得格外耀眼,像一麵小小的、無聲的旗幟。
AK-47斜挎在肩上。槍帶勒在大衣外麵,槍身垂在腰側,木質槍托抵住大腿。四個彈匣整齊地掛在腰間武裝帶上,彈匣底板的“AP”標記清晰可見。她的右手自然垂下,指尖離槍柄隻有幾厘米——那是一個隨時可以拔槍射擊的姿勢。
少女站在指揮室門口,暮色從她身後湧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但那雙幽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和之前不同了。不是光暈,而是一種更內斂的、更沉穩的光。像是終於找到了某種歸宿,像是在漫長的漂泊後第一次踩到了堅實的土地。
士兵們看著她,沒有人說話。
葉若夫第一個反應過來,右手握拳貼在胸口——不是軍禮,而是更古老的、斯拉夫人表達敬意的方式。列昂尼德跟著,然後是彼得羅夫,然後是所有的動員兵。他們沉默地站著,目光落在那扇門前的少女身上,像是在注視某種他們曾經熟悉、卻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景象。
伊萬凝視著這個剛剛穿上軍裝的少女。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齊才站在旗幟下,看著向他走來的少女。
軍靴踩在碎石地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大衣的下擺在風中微微擺動,槍托輕輕拍打著她的腰側。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上的釘子,帶著一種不屬於少女的、沉穩而有力的節奏。
她走到他麵前,停下。
“將軍同誌,警衛員艾莉亞,報到。”她說,聲音平靜,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齊纔看著她。在那身軍裝的包裹下,那個在車庫中麵無表情地擊穿變異體眉心的精準射手,那個在他麵前摘下麵具、露出蒼白臉龐和幽藍眼眸的逃亡者——此刻,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士兵。一個找到了歸屬的士兵。
“歸隊,艾莉亞同誌。”齊才說。
艾莉亞轉身,走向佇列。她站在齊才身側稍後的位置——那是警衛員的位置,既能觀察四周,又能隨時響應指揮官的命令。她的AK掛在身側,彈匣裡的鋼芯穿甲彈已經上膛,保險關著,手指搭在護木上,隨時可以開啟保險、拉動槍栓、在零點幾秒內射出第一發子彈。
暮色漸濃,天邊的最後一抹紫光也沉入地平線。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空地,將那麵紅旗映得像一團不滅的火焰。
“儀式結束。”齊才說,“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出發。”
動員兵們散開,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德裡克被伊萬叫去熟悉**沙的操作,葉若夫和列昂尼德繼續清點彈藥,彼得羅夫爬上了哨塔。
艾莉亞站在齊才身側,沉默著。晚風吹起她軍帽邊緣的金髮,拂過那支嶄新的AK-47的槍托。
“齊哥。”她忽然開口。
“嗯?”
“……沒什麼。”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腰間彈匣上那個“AP”標記。鋼芯穿甲彈,冰冷,堅硬,致命。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樣——冰冷的外殼下,裹著什麼滾燙的東西。
她是艾莉亞·馮·什埃裡克森,將軍同誌的警衛員。
紅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