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甲城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巨大的鋼鐵身軀在崎嶇的軌道上瘋狂顛簸,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彷彿要將這承載著最後希望的方舟徹底撕裂。車尾,臨時加裝的簡陋火炮和武士們的蒸汽銃斷斷續續地噴吐著火舌,艱難地阻擊著緊追不捨的狩方眾黑色甲鐵城——“黑煙”的爪牙。
駕駛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威迪迅臉色蒼白,舊傷未愈又添新創,但他強撐著精神,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被硝煙和蒸汽模糊的軌道。他身邊,是幾名同樣疲憊不堪卻眼神堅定的武士和技術人員,他們正用盡最後的知識和力氣維持著這艘傷痕纍纍的刃甲城全速前進。
艾莉亞被安置在駕駛室後方一個臨時清理出來的狹小空間裏。她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身體依舊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麵板下那些因黑血漿而暴凸的黑色紋路雖然已經消退了許多,但並未完全消失,如同蟄伏的毒蛇。左肩被卡巴內咬傷的傷口在白血漿的作用下停止了惡化,邊緣的詭異藍光也黯淡下去,但依舊傳來陣陣灼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麻痹感。她的意識是清醒的,但身體彷彿被掏空,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斷襲來。滅火在她身上留下的傷,以及強行爆發黑血漿力量帶來的可怕反噬,正在瘋狂吞噬著她的生命力。
“父親…大家…”艾莉亞看著駕駛室內忙碌而疲憊的身影,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擔憂。是她沒能完全啟動刃甲城,是她讓大家陷入瞭如此險境。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的尖叫和慌亂的腳步聲從後方的車廂傳來!
“卡巴內!有卡巴內爬上車了!”
“在第三節車廂!快來人啊!”
威迪迅臉色劇變!怎麼可能?!刃甲城在高速行進,卡巴內是如何爬上來的?!難道又是狩方眾的手段?!
“保護民眾!武士隊,跟我來!”威迪迅毫不猶豫,抓起佩刀就要衝出去。
“父親!你的傷!”艾莉亞掙紮著想站起來,卻一陣頭暈目眩,跌坐回去。
“待在這裏!鎖好門!”威迪迅隻留下一句話,便帶著幾名武士沖向了混亂的車廂。
艾莉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能待在這裏!她體內還有力量…雖然很痛苦…但也許…也許能幫上忙!一股強烈的責任感驅使著她。她咬著牙,扶著冰冷的牆壁,踉蹌地站起來,也朝著混亂的方向挪去。
第三節車廂已然變成了地獄。一隻卡巴內不知何時、通過何種方式攀附在了高速行駛的車廂外壁,並撞破了一扇破損的窗戶鑽了進來!它的一條腿被斷裂的窗框卡住,正瘋狂地撕咬著,而幾個來不及逃跑的平民(一個老人,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一個少年)被堵在了角落,驚恐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死亡利齒!
威迪迅和武士們趕到,蒸汽銃轟鳴!但卡巴內被卡住的位置刁鑽,身體扭動,子彈要麼打空,要麼隻能擊中它不致命的部位,反而激起了它更兇殘的反撲!它不顧一切地撕扯著卡住腿的金屬,眼看就要掙脫!
“保護平民!瞄準心臟!”威迪迅怒吼,自己則持刀上前,試圖吸引卡巴內的注意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帶著破風聲,從威迪迅身後猛地衝出!是艾莉亞!
“艾莉亞!危險!”威迪迅驚駭欲絕。
艾莉亞眼中隻有那個即將掙脫束縛、撲向婦孺的怪物!她體內殘存的黑血漿力量被她強行壓榨出來,速度瞬間爆發!她無視了自身的虛弱和劇痛,在卡巴內即將掙脫的瞬間,狠狠一腳踹在它那條被卡住的腿上!
“哢嚓!”骨頭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
“吼——!”卡巴內發出痛苦的嘶吼,身體因劇痛而劇烈抽搐,暫時失去了行動力!
“好機會!”武士們精神一振,蒸汽銃齊射!
“砰砰砰!”數發子彈精準地貫穿了卡巴內的心臟!藍色的血液噴濺,怪物抽搐著倒下,化為燃燒的殘骸。
危機解除!平民們劫後餘生,抱在一起痛哭失聲。武士們鬆了一口氣。
然而,威迪迅的目光卻死死釘在艾莉亞身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隻見艾莉亞在踹出那決定性的一腳後,身體猛地僵在原地。她背對著眾人,肩膀劇烈地起伏著。空氣中瀰漫開來的、卡巴內燃燒的焦臭味和濃烈的、甜膩的鐵鏽味(藍色血液的氣味),如同最強烈的催化劑,狠狠地刺激著她那被白血漿暫時壓製、卻遠未根除的卡巴內病毒本能!更致命的是,剛才強行壓榨力量,讓體內殘存的黑血漿也再次躁動起來!
“咕…咕嚕…”一種壓抑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聲音從艾莉亞喉嚨深處不受控製地溢位。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
威迪迅和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此刻的模樣。
她的雙眼,不再是熟悉的清澈或憤怒時的堅毅,而是變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非人的猩紅!如同兩汪沸騰的血池!她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了兩顆變得異常尖銳的犬齒!麵板下那些本已消退的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再次浮現、蠕動,散發出不祥的氣息。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不自覺地屈伸成爪狀,死死地盯著地上那灘尚未燃盡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卡巴內殘骸,眼神中充滿了**裸的、扭曲的渴望——對血液,或者說,對其中蘊含的生命能量的渴望!
白血漿壓製了病毒顯性的轉化,卻未能根除那源自卡巴內本能的、對生命能量的瘋狂渴求!而黑血漿的殘留力量與此刻的刺激,如同火星濺入了油桶!
“艾莉亞…?”威迪迅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心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白血漿…失效了?還是…狩方眾的藥劑本身就是陷阱?他的女兒…最終還是沒能逃脫變成怪物的命運?
“大小姐?!”武士們也驚呆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中的蒸汽銃不自覺地抬了起來,卻又因為巨大的震驚和情感衝擊而無法瞄準。
艾莉亞的意識被血色的浪潮瘋狂衝擊!她能清晰地“聞”到那血液中蘊含的、令她靈魂深處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渴望的能量!那是卡巴內病毒最原始的慾望,混合著黑血漿帶來的狂暴。她幾乎要控製不住撲上去!
“不…!滾開!”艾莉亞在意識深處發出無聲的咆哮,用盡全部意誌力對抗著那股可怕的衝動。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猩紅的眼眸中,屬於“艾莉亞”的痛苦、掙紮和絕望清晰可見!她看向威迪迅,眼神中充滿了哀求和無助,她想說“父親,救我!”,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這眼神,如同利刃般刺穿了威迪迅的心臟。他看到了女兒的掙紮!她還保有意識!但是…這失控的獸性…這恐怖的模樣…如果她徹底失控,傷害到車廂裡的平民…傷害到她自己…
巨大的悲痛和身為城主的責任感如同兩座大山,壓得他幾乎窒息。他不能讓女兒變成怪物,更不能讓她傷害無辜!
“大小姐…”一個離艾莉亞最近的武士,看著她痛苦掙紮的樣子,眼中含淚,聲音哽咽,卻還是顫抖地舉起了蒸汽銃。
“不!放下!”威迪迅猛地嘶吼出聲,聲音沙啞破碎。他一步上前,擋在了武士和艾莉亞之間,也擋住了那可能射向女兒的槍口。他死死盯著艾莉亞那雙痛苦掙紮的猩紅眼眸,巨大的痛苦讓他的麵容都扭曲了。
“艾莉亞…我的孩子…”威迪迅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悲涼和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血來,“父親…對不起你…”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冰冷的、如同磐石般的決斷。那是捨棄一切個人情感,隻為守護最後底線的城主之姿。
“捆住她!”威迪迅的聲音如同寒冰,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用最結實的繩索!鐵鏈!把她牢牢固定在…病床上!嘴…嘴也堵上!快!”
這道命令如同驚雷,在車廂內炸響。武士們驚呆了,看著他們敬愛的城主,又看看那痛苦掙紮、如同困獸般的大小姐。
“城主大人!大小姐她…”
“執行命令!”威迪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暴怒和極致的痛苦,“立刻!馬上!在她…在她徹底失控傷害別人之前!把她控製住!這是…唯一的辦法了!”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法形容的哽咽。
武士們看著威迪迅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不容動搖的決心,終於咬著牙,含著淚,行動起來。他們找來最粗的麻繩和鐵鏈,帶著巨大的不忍和恐懼,一步步靠近如同受傷野獸般低吼顫抖的艾莉亞。
艾莉亞看著父親眼中那陌生的冰冷和絕望,看著步步逼近的武士,猩紅的眼眸中,那屬於“艾莉亞”的光芒瞬間被巨大的、被至親背叛的絕望和更深沉的血色痛苦徹底淹沒。她放棄了抵抗,任由那冰冷的繩索纏繞上她的身體,任由鐵鏈鎖住她的手腳。當粗糙的布團塞入她口中時,一滴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從她猩紅的眼角滑落,混入臉上沾染的汙血與塵土。
她被粗暴地抬上一張臨時充當病床的平板。繩索和鐵鏈將她牢牢捆縛,如同對待最危險的怪物。她躺在冰冷的鐵板上,身體因血渴的折磨和巨大的絕望而不停地痙攣,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嗚咽般的嘶鳴。那雙猩紅的眼睛,透過淩亂的髮絲,空洞而絕望地望著冰冷的車頂。
威迪迅背對著女兒,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不敢回頭,不敢去看女兒此刻的模樣。他的手緊緊攥著佩刀,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板上,他卻渾然不覺。巨大的痛苦幾乎要將他撕裂。他知道自己親手將女兒推入了更深的深淵,但他別無選擇。他隻能寄希望於…希望於那渺茫的可能性——白血漿的效果隻是延遲?或者…狩方眾的藥劑中隱藏著他們未知的解法?
刃甲城依舊在亡命狂奔,車尾的爆炸聲和槍聲不斷傳來。威迪迅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駕駛和指揮上,但每一次顛簸,都彷彿碾過他的心。被捆縛在病床上的艾莉亞,那壓抑的嗚咽聲,如同最殘忍的酷刑,持續不斷地折磨著他的靈魂。希望,彷彿隨著女兒眼中最後的光彩,一同熄滅了。冰冷的絕望,如同狩方眾那艘緊追不捨的黑色甲鐵城投下的陰影,籠罩了整個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