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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沉默地站在原地,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懸浮於眼前的雲霧糰子上。
那糰子散發著令他無比熟悉的氣息。
他伸出手,輕輕點在那雲霧糰子上。
“嗡——!”
雲霧糰子瞬間光華大放,柔和卻堅韌的力量盪開,竟將他周身狂暴的劍氣撫平了一瞬。
一個清淩淩的聲音,如同玉磬敲響,又如清泉流瀉,直接在他心頭響起,帶著允初特有的冷靜與疏離。
“通天。”
僅僅兩個字,卻讓通天緊握的拳頭指節泛白。
允初的聲音繼續流淌,直白得近乎殘酷。
“此番閉關,我需理清自身。我發覺你的存在,已開始影響我的判斷與選擇。道心蒙塵,非我所願。你離開後,我方知心境澄明,竟一舉勘破心魔關隘。”
她頓了頓,似乎斟酌著詞句,聲音依舊清冷。
“我觀你離去時道心震盪,戾氣沖霄,異象驚人,此狀……恐非尋常怒意,或有心魔乾擾之嫌。望你自察道心,莫要沉溺。”
“通天,你與我皆是求道者。道途之上,最重要的,唯道而已。可並肩作戰,可互為倚仗,共探混沌之秘。然,情之一字,尤其專情,於你我此等存在,非是錦上添花,而是滅頂之災。它會成為致命的弱點,會成為道途上無法承受之重負。切記。”
話音落下,那雲霧糰子的光芒緩緩收斂,最終化作一個凝實的光點,靜靜懸浮,內裡蘊含的正是能修複他本命至寶誅仙劍陣的珍貴本源。
而那兩片承載著殺戮與毀滅規則的世界碎片,也靜靜漂浮在一旁。
死寂。
比之前的狂暴更加可怕的死寂籠罩了整個破碎的上清天。
通天身上的戾氣和劍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又彷彿被壓縮到了極致,凝聚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再無一絲怒容,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雙曾銳利如劍、此刻卻佈滿血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兩樣東西。
他何嘗不明白允初的意思?
他們都不是懵懂的初生生靈。
洪荒險惡,混沌詭譎,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感情,尤其是牽扯道心的感情,的確會成為敵人攻擊的靶心,會成為自身判斷的迷障。
允初所求的創世衍化之道,容不得半分差池,需要絕對的理智與專注,看似冷酷,實則是對自身道途最極致的負責。
他理解。甚至,在理智的層麵,他認同允初的做法。
可是!
那心頭的悸動,那並肩作戰時的暢快與信任,那萬古孤寂中偶然窺見的一絲溫暖與共鳴……
這些,難道僅僅用一句話就能抹殺?
她勘破心魔,心境澄明,那他呢?
一種比憤怒更深的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冇。
她將修複劍陣的本源送來,是補償?是劃清界限的“禮物”?還是提醒他莫要忘記自己的“道”?
那兩片珍貴的世界碎片,是助他參悟殺戮毀滅真意,是合作之誼?還是無聲地告訴他——看,這纔是我們之間該有的關係,資源交換,大道同行,僅此而已?
她做得如此周全,如此理智,如此符合一個頂級求道者的“道”。
通天緩緩抬起手,冇有去觸碰那珍貴的誅仙劍陣本源,而是將手伸向了那兩片蘊含著無儘殺伐與破滅氣息的世界碎片。
指尖觸碰到碎片的刹那,一股冰冷、狂暴、終結萬物的規則之力瞬間湧入他的識海,與他體內尚未平息的戾氣和劍意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殺戮!毀滅!這正是他此刻心境最真實的寫照。
他緊緊攥住了那兩片碎片,一縷散發著淩厲道韻瞬間被碎片吸收,是融合的開始。
他收下了。
收下了這冰冷的饋贈,收下了這理智的界限,也收下了那份不可言說……悵然。
他何嘗不明白?允初是對的。
將全部心神投入大道,這纔是求道者應有的姿態。
勘破自身這一“心魔”後,立刻做出最理智、最有利於道途的選擇,這份決絕與清醒,這份對自身道途近乎冷酷的負責,正是道心穩固、意誌如鐵的體現。
她做得乾脆利落,甚至不忘送上補償與提點,周全得讓人無話可說。
這份“對”,像一把更冰冷的劍,刺透了他方纔那焚天滅地的怒火,留下的不是痛,而是一種巨大的、空落落的虛無感。
憤怒尚可宣泄,悲哀尚可沉淪,唯有這種被至理說服後的悵然,如同附骨之蛆,無聲無息地啃噬著元神。
那並肩作戰時的酣暢淋漓,那萬古孤寂中偶然交彙的溫暖與默契,那些曾讓道心微瀾的悸動,在允初那番直指大道的言語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合時宜。
他理解她的道,創世衍化,開混沌之新天,這宏願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的羈絆。
他也理解自己的道,擷取一線生機,鋒芒所指,披荊斬棘。
兩條道,本就不該糾纏不清,強行交彙,或許真如她所言,是災難的源頭。
“嗬……”
一聲極輕、極淡,彷彿歎息又彷彿自嘲的聲音,從通天緊抿的唇邊溢位。
他不再看那懸浮的、修複誅仙劍陣的本源光點,也緩緩鬆開了緊握世界碎片的手。
碎片並未掉落,而是化作兩道流光,纏繞上他的手臂,最終隱冇於道袍之下,與他體內洶湧的殺戮毀滅劍意融為一體。
轉身,一步踏出,通天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現在他那被劍氣肆虐得千瘡百孔、卻依舊瀰漫著凜然劍意的閉關道場。
他冇尋了一處閉關之地,盤膝坐下。
是了,沉溺於情傷,怨天尤人,甚至遷怒於她,纔是真正的失智,纔是真正被心魔所困。
她是勘破了,而他,險些沉淪。
“道途……”通天閉上雙眼,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絕。
“唯道而已。”
他不再抗拒那湧入識海的殺戮與毀滅規則,反而主動引導體內狂暴的戾氣與劍意,與那兩片世界碎片的力量徹底交融。
心神徹底沉入,引動天地靈氣與混沌之氣,狂暴的劍意不再外泄毀壞道場,反而向內坍縮,形成一個無形的、充滿毀滅氣息的劍繭,將他包裹其中。
上清天內,隻剩下令人心悸的、彷彿能終結一切的沉寂鋒芒在緩緩醞釀、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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