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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之上 30-40

作者:陸無羈江雪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03 18: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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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條件

小蕊見狀,更是氣得麵容扭曲,隻覺這女人一舉一動像極了禍國妖妃,舉在半空的手掌微微抖動,顫聲懇求蕭逐:“殿下!此女欺人太甚!求您為我做主!”

蕭逐垂眸,看著懷中人這副模樣,心頭竟似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絲微癢——分明是借他的勢,狐假虎威,卻又做得如此自然嬌憨,彷彿真隻是個受了委屈尋求庇護的小女子。

他自幼長於宮闈,見慣脂粉堆裡各色玲瓏心竅,傾國傾城的女子。

可陸簪卻與她們都不同。

比她機敏的,未必生得這般一副我見猶憐的好相貌;比她貌美的,卻未必有她這般臨機應變的急智與膽量。

最耐人尋味的,是她身上那層看似柔弱無依的表象下,隱隱透出的不肯低頭的倔強,睚眥必報的烈性,不顧後果的野氣。

就如暗夜裡突然擦亮的一簇火星,明知會被灼傷,卻因危險而絢爛而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斂眸,微微一笑,對小蕊道:“罷了。

一人一掌,也算扯平。

你常年習武,手勁想必比她還要大些,算起來,總歸是她更吃虧些。

小蕊萬冇想到蕭逐竟如此論是非,一時怔在當場,委屈與氣惱交加,眼底頓時蒙上一層晶瑩水霧。

陸簪嘴角極快地掠過一絲不屑。

平心而論,小蕊生得實在美麗,眉目英氣又不失嫵媚,一身紅衣,豔若玫瑰。

這般女子,被蕭逐收在身邊,再尋常不過。

隻可惜,這般容貌,卻配了一副不甚靈光的頭腦。

陸簪如何看不出,小蕊對她的種種刁難,並更多是女子對女子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妒意。

與這般人爭鬥,陸簪隻覺無趣且不恥。

世間男子之心,大多浮蕩難定,妄想通過除掉一個女人來贏得一個男人,實是天底下最可憐亦最徒勞之事。

因為這般競爭的輸贏,從來不由女子決定,隻繫於那男子一念之間。

是以,此時此刻,陸簪並未將小蕊視作對手。

她能走出地牢,能安然沐浴更衣,能被蕭逐擁在懷中,此局勝負已定。

可惜小蕊身在局中,猶自懵懂。

那麼,她便隻好讓她更清醒些,因為她也是最記仇的,被打了自然要打回去,不僅要打回去,還要疊加許許多多的刁難。

思及此,陸簪順著蕭逐的話,對呆立的小蕊盈盈一笑,軟語道:“是呀,小蕊姐姐,我的臉還火辣辣地疼呢。

小蕊見她如此作態,隻氣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性子剛直,不懂轉彎,便是想勉強裝出大度模樣也難,於是便死死咬著下唇,重重把頭低下去。

小蕊終究是蕭逐的心腹。

見狀,蕭逐便擺了擺手,對小蕊道:“好了,你也累了一日,下去歇著罷。

小蕊卻搖搖頭,執拗道:“奴婢不累。

殿下,讓奴婢為您佈菜吧。

蕭逐並不喜命令被人如此無視,神色間已閃過一絲不悅:“此處有陸簪伺候,你可以退下了。

小蕊卻似未聽出他語氣中的冷意,兀自走上前,執起玉箸,從那碟清蒸鰣魚腹上小心翼翼夾起最嫩的一塊,放入蕭逐麵前的天青釉碟中,柔聲道:“殿下請用。

陸簪眸光微漾,自然洞悉小蕊心思。

不過是怕她與蕭逐獨處,孤男寡女,酒食當前,難免生出些令人想入非非的情景。

蕭逐並未動筷,隻冷冷瞥了小蕊一眼。

陸簪目光微頓,旋即輕笑一聲,竟伸手直接用指尖拈起那塊魚肉,送入口中,細細品了品,讚道:“果真是鮮美。

蕭逐微怔,旋即蹙眉望向她。

陸簪毫不躲閃,大喇喇迎上他的目光,竟還輕輕吮了吮指尖沾染的湯汁,神色無辜地道:“殿下若不信,可以嘗上一嘗。

蕭逐眸色悄然轉深,剛要說什麼。

小蕊卻已然上了鉤,瞪著陸簪,嗬斥道:“殿下還未動筷,豈容你僭越無禮!”

陸簪隻盈盈笑著,好似冇聽到小蕊說了什麼,目光投向那碟粉蒸排骨,問道:“勞煩小蕊姐姐,再為我夾一塊排骨可好?”

小蕊快要氣得七竅生煙,隻皺著眉頭苦著臉,看向蕭逐。

蕭逐頓覺有趣兒。

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照做。

小蕊滿心憤慨,卻無可奈何,隻得依言夾起一塊排骨,放入陸簪麵前的空碟中。

陸簪歪了歪頭,狀甚無辜:“我在地牢受了刑,身子虛得很,手都抬不起來了。

勞煩小蕊姐姐餵我吃罷。

她一口一個“姐姐”,讓小蕊幾欲作嘔,再難抑製,忍不住指著她的鼻子,罵道:“陸簪,你是失心瘋了嗎,莫要欺人太甚!”

陸簪卻隻望著她笑,眼波充滿淡漠和挑釁:“不然讓殿下餵我?”

小蕊一怔,銀牙幾乎咬碎,心知這妖女是存心刁難,卻也不能真讓殿下動手,隻好不情不願地重新夾起那塊排骨,遞到陸簪唇邊。

偏生陸簪吃得極慢,小口小口,細嚼慢嚥,每一口都要品足滋味,直到小蕊手臂發酸發抖,她纔將這一塊排骨吃完。

蕭逐一直看戲般瞧著她們二人。

眼看陸簪刁難得愈發起勁,這纔出聲:“好了,小蕊。

下去。

小蕊卻仍不甘願,隻哀聲乞求:“殿下……”

蕭逐已經冇有耐心,語氣帶了寒意:“怎麼,如今我使喚不動你了?”

小蕊渾身一顫,見他麵色沉下,終是不敢再違逆,含著滿腔委屈與怨憤,重重一福,轉身退了出去。

房中一時隻餘下蕭逐與陸簪二人。

燭花偶爾劈啪輕響,暈黃的光影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將彼此的神情都照得半明半昧。

蕭逐抬手,拍了拍仍偎在他懷中的陸簪的臀,聲線裡帶著幾分憊懶的調侃:“人都走了,戲還要演到何時?”

陸簪聞言,神色間的嬌媚與依賴頃刻褪去,利落地從他身上下去,徑自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蕭逐眉頭微蹙:“我許你坐了?”

陸簪抬眸,目光清淩淩地回望他,平靜反問:“殿下也冇說不許我坐。

蕭逐竟被她這句話頂得一滯,愣了一瞬,方嗤笑出聲:“我知你生了一張利口,懶得與你爭執。

”他不再糾纏於此,隻抬了抬下頜,“起來,為我佈菜。

陸簪抿了抿唇,依言起身。

她執起小蕊方纔用過的玉箸,目光在滿桌珍饈上徐徐掃過,夾起一箸清炒的菘菜嫩心,輕輕放入蕭逐麵前的碟中。

蕭逐看得眉頭鎖緊:“怎麼,你方纔排骨吃得香,到了我這裡,便隻配吃菜葉子?”

陸簪瞥了眼他頸間那處包紮的紗布,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殿下有傷在身,飲食清淡些,於癒合有益。

這傷正是拜她所賜,蕭逐聞言,隻覺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起。

這滿桌菜肴,皆是太醫斟酌過後定下的補血膳食,每一樣他都是可以吃的,她倒睜眼說起瞎話來。

他不滿地伸出手臂,一把將她重新拽回懷中,力道之大,錮得她筋骨生疼,動彈不得:“陸簪,你莫不是忘了,我不是小蕊。

你那些算計人的小心思,用在我身上,怕是打錯了算盤。

陸簪被他箍得氣息微窒,掙了一下,發現隻是徒勞,便閒閒一笑,眼尾上挑:“殿下說笑了,怎會是算計?小蕊一味隻知爭風吃醋,為與我爭一時長短,連您的命令都敢再三違逆。

我不過是替殿下稍加教訓一

番,是為了您出氣,可冇有旁的私心。

蕭逐眉頭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哦?你倒生了顆七竅玲瓏心,連我心中不悅都能察知,那麼依你之見,我此刻又在想些什麼?”

陸簪便抬起眼,深深望入他眸中,燭光在她眼底跳躍,映出兩簇幽微的光。

半晌,她忽而嫣然一笑,宛若春棠初綻,平添許多穠麗:“我想,殿下此刻定在懊惱,從前可真是冇有吃過好的,竟連小蕊那般姿容也能吃得下。

蕭逐大感意外,未料她會如此作答,更冇想到她會這樣大逆不道地調侃於他。

正欲動怒,卻見陸簪纖指繞著一縷垂下的青絲,眼波流轉間,笑靨愈發惑人,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小蕊哪裡及我半分顏色?又哪裡能如我這般,時時體察殿下心意?”

蕭逐深深凝視著她,眸色漸沉。

過了許久,目光陡然一緊,抬手扼住了她纖細的脖頸,指節緩緩收力,聲線卻依舊平穩:“我知道你口齒伶俐。

隻是這份聰明勁,若全用在揣度我的心思上,未免顯得愚不可及。

陸簪被他掐得呼吸驟窒,喉間發出細微的嗬嗬聲。

她本就在地牢受刑,加之水米未進,此刻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想辯駁,卻連張口的氣力都無。

蕭逐見她麵色漸漸由白轉紅,又由紅泛出青紫,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不肯示弱,連睫毛都疼得發顫,心中那股鬱氣才稍得疏解,指間的力道便鬆了開來。

陸簪頓時跌伏在他肩頭,如同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起伏不斷。

好一會兒,她才勉強理順了氣息,聲音嘶啞得厲害:“殿下可真會說笑。

如今您是我唯一的生路,我不將心思放在您身上,難道要放回陸無羈那裡去麼?”

她抬起眼,睫毛上還沾著因窒息而溢位的淚珠。

蕭逐不語,隻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繼續打量她,似要穿透她這副鮮活的皮囊,直看到內裡的神魂骨血裡去。

陸簪又緩了片刻,抬手隨意抹去眼角濕意,纔再次抬眸回視他。

此刻,她眼中那層媚意已消散殆儘,隻剩下一片冰雪般的清醒:“既然殿下不願說笑,那我便直言了——我知道,您並非色令智昏之人,也從未真正放下我刺殺您的這筆賬,日後漫漫時日,對我的磋磨定然不會少。

或許在外人看來,他命人將她梳洗打扮,送入房中,不過是動了點兒曖昧風流的心思,意在收用罷了。

可陸簪心知肚明,絕非如此。

“而眼下,顯然有比收拾我更重要的事。

”陸簪目光直直鎖住蕭逐,不閃不避,“您如此大張旗鼓,讓闔府皆知我被洗淨送入您房中,又引動小蕊的妒意,將這齣戲唱得十足逼真,不正是想試探陸無羈的反應麼?順便,也探一探我的心意。

蕭逐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欣賞。

竟都被她說中了。

他未置可否,換了個姿勢坐,姿態慵懶,隻以眼神示意她繼續。

“我是這世上最熟悉陸無羈性情與手段的人。

殿下想利用我來對付他,是也不是?”陸簪終於問出最關鍵的一句。

空氣變得粘稠許多,唯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襯托出一室沉默。

蕭逐沉默許久,目光如深潭寒水般在她臉上細細探尋,彷彿要攫取每一絲神情的牽動,每一寸目光的流轉。

良久,他才緩緩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有點意思,接著說。

陸簪不避不讓,語氣愈發坦然鎮定:“殿下欲將我當作棋子,可以。

但我亦有三個條件。

“說。

”蕭逐臉上興味愈濃,身體微微前傾。

“第一,用人不疑。

既達成契約,便需予我起碼的信任,不可時時猜忌,反誤大事。

”她說完第一條,靜靜看向蕭逐,等待他的反應。

蕭逐未置可否,指尖在桌沿輕輕敲擊了一下,示意她繼續。

陸簪又道:“第二,我可助殿下對付陸無羈。

但事成之後,您須將謝允與小蕊二人,交予我處置。

“哦?”蕭逐目光銳利。

“陸家滿門之仇,總需有人償還。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刻骨的寒意,“我殺不了殿下,卻絕不能放過其他沾血之人,謝允和小蕊必須死在我手裡。

蕭逐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顯山露水,隻道:“繼續說,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陸簪目光輕輕一閃,語氣帶上些許刻意放軟的期許,如同尋常女子對未來的憧憬:“第三,我要殿下在事成之後,放我離開京州,回到臨安過活,並許我一世榮華安穩,不再受顛沛流離朝不保夕之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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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洞房

三個條件,字字清晰。

蕭逐卻沉默許久,冇有迴應。

“你讓我信你,可我如何知曉,你是否值得這份信任?”蕭逐指尖停止敲擊,身體靠回椅背,“畢竟,你連最親近的兄長都能算計。

“殿下可以不信我。

”陸簪迎上他審視的目光,不退反進,“但若想贏陸無羈這一局,何不賭上一把?殿下的身份,註定了您的未來必然驚險萬分,既然註定驚心動魄,又何懼一賭?”

二人目光在空中無聲交鋒。

蕭逐看向陸簪的目光越來越深,許多捉摸不透的情緒在搖曳的燭影間瀰漫。

片刻,蕭逐又問:“你可知,一旦與我達成交易,你便隻是我手中一枚棋子,生死榮辱,皆繫於我—念之間?從此再無自由,甚至可能被我當作棄子。

你當真甘心?”

“為何不甘心?”陸簪輕笑出聲,那笑意明媚,卻未達眼底,“榮華富貴就在眼前,傻子纔會不選這條生路,反去尋死。

她心中自有盤算。

都說富貴險中求,她跟了蕭逐,便能不費周折重返京州,屆時,既可暗中設法保全陸無羈,亦能徐徐圖謀,查清當年家中滅門的幕後黑手。

至於承諾與條件,不過是亂局中暫時穩住彼此的繩索罷了。

她從未奢望蕭逐能做到,正如她從未想過真心助他。

蕭逐沉吟許久。

他心知陸簪不可儘信,她的話裡必然摻著真假,她的順從之下必藏著鋒刃。

但她有一句話冇錯——若想贏陸無羈,何不賭一把?

不過一個女子,縱有些心機手腕,若真有異動,想殺隨時可殺。

她的價值,目前看來,值得冒這個險。

他終於頷首,抬手指向裡間:“去我床邊,枕下有你的東西。

陸簪猶疑地看他一眼。

蕭逐挑眉,神色微沉:“彆讓我說第二遍。

陸簪這才起身,緩步走向裡間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床。

伸手探入錦枕之下,觸手微涼堅硬,讓她指尖一顫。

她停頓一瞬,方纔緩緩將其抽出。

燭光下,那枚曾被她用作凶器的玫瑰金簪,耀目華麗,晃人眼睛。

“這是你的東西,收好了,彆再輕易丟棄。

”蕭逐的聲音自外間傳來,“當然,也彆再用它來行刺,太鈍,死不了人。

這話說的揶揄,陸簪輕輕一笑。

她垂首,將金簪緊緊握在掌心,沉甸甸的,邊緣硌著皮肉,帶來一絲痛感。

她轉身走回蕭逐麵前,一邊走一邊抬手,將披散如瀑的烏髮低低綰起,用那金簪利落地固定住,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和清晰優美的下頜。

蕭逐眼眸明亮地望著她這一係列動作,唇角笑意漸深,起身,朝她伸出手。

陸簪將微涼的指尖放入他溫熱乾燥的掌心。

他穩穩握住,順勢將她往懷中一帶,攬住她單薄的肩,便朝門外走去。

院中仍有不少侍衛仆從侍立,其中自然以謝允為首。

聽到門響,謝允轉過身來,拱手行禮:“殿下。

蕭逐朗聲大笑,笑聲恣意張

揚,在靜夜裡傳開,頗有幾分不管不顧的昏聵模樣:“謝允,去安排一下,尋些上好的紅綢來,再買兩支鎏金龍鳳喜燭,要最亮最持久,能一夜燃燒至天明的那種。

謝允麵露不解,抬頭望去。

隻見蕭逐側首,在陸簪光潔的額上落下一吻,繼而揚聲道:“我要納小簪為妾,自今日起,你們見到她須以禮相待。

謝允聞言,身軀微微一震,目光投向蕭逐懷中的陸簪。

隻見陸簪眉目含春,笑靨如花,全然一副恃寵而驕,禍水妖姬的模樣,隻柔弱無骨地依偎在蕭逐懷中,眼波流轉間儘是媚意。

二人立於煌煌燈火之下,一個風流恣意,一個嬌色奪人,燭光為他們鍍上一層暖色,竟真有幾分珠聯璧合之態。

謝允垂下眼簾,迅速掩去眸中翻湧的神色,躬身,聲音平穩無波:“是,屬下即刻去辦。

是夜。

蕭逐所居的主屋,竟真被匆匆點綴上些許喜慶顏色。

雖不及正經納采之禮隆重,卻也尋來了數匹質地光滑的硃紅綢緞,懸掛於梁間門廊,映得滿室暖融,驅散了幾分夜的清寒。

兩支粗如兒臂的鎏金龍鳳喜燭立於紫檀案上,燭身浮雕精美,燭火跳躍,將巨大的“囍”字光影投於輕紗床帳之上。

陸簪冷眼瞧著,心中無端生出幾分旖旎又荒誕之感。

她早已換了身輕軟如雲的杏子紅綾羅寢衣,獨自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享用著方纔蕭逐命人送來的溫熱羹湯,總算稍稍填飽了饑腸轆轆的肚子。

蕭逐則半倚在床頭引枕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羊脂白玉佩,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身上,帶著玩味與審視。

過了半晌,她吃飽喝足,到床上坐下。

蕭逐靜靜等待她接下來的動作,卻見她隻是坐在床角邊緣,並未真的上床,想了一想,他伸出腳來,用腳尖勾了勾她寢衣的下襬,語氣帶著戲謔輕佻:“你現在可是我的妾室了,今夜是你我的洞房花燭夜,你坐得那麼遠,是何道理?”

陸簪聞言,並未挪動,隻回眸一笑,眼波在紅燭映照下瀲灩生輝:“我這是為殿下著想,您不知,我幼時曾被雲遊道士算過,說我乃狐魅托生,最擅蠱惑男子。

她說著,露出煞有其事的模樣:“饒是什麼都不做,都能令人魂不守舍,若與誰親近交合,更是會吸儘對方陽氣精元,令其一蹶不振,形容枯槁。

殿下貴不可言,還是莫要與我親近為好,以免傷了根基。

她說得一本正經,眸中漾著恰到好處的憂色,彷彿字字句句皆發自肺腑,真真切切是在為他考量。

蕭逐卻越聽越覺逆耳。

他原本未必真欲對她如何,那念頭不過如風過水麪,起了些微瀾便罷。

然而,他可以不要,卻絕容不得她先一步推拒,更遑論是用這般荒誕的藉口來搪塞。

一股被冒犯的不悅在胸中翻攪,令蕭逐臉色變了又變,眼底晦暗不明。

他倏然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燭火都為之搖曳。

下一瞬,陸簪便已深深陷進鋪著厚厚錦褥的床榻深處,他俯身壓下來,帶著薄怒的氣息拂過她耳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間磨出來的:“是嗎?巧了。

他低笑一聲,目光鎖住她:“本殿下命格極硬,八字帶煞,平生最愛的,便是挑戰這等不可為之事!我倒要看看,是你這狐魅道行深,還是我的命數硬!”

說罷,他便俯身欲吻她的唇。

出乎意料的是,陸簪竟未抵抗,反而抬起雙腿,主動纏上了他精瘦的腰身,甚至微微仰起纖頸,將嫣紅的唇瓣迎向他,一副全然接納的姿態。

蕭逐動作不由一頓,停了下來。

他撐起身,懸停在她上方,對上陸簪那雙清清冷冷的眸子。

那裡麵尋不出一絲情動迷離或女子應有的羞怯,隻有一片平靜。

他仔細探究了許久,方沉聲道:“你那三個條件裡,並未言明不許我碰你。

陸簪點了點頭,坦坦蕩蕩:“是,條件裡並無此條。

所以我並未阻攔,殿下請繼續便是。

說罷,竟真的重新閉上雙眼,長睫如蝶翼般靜靜覆下,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態。

蕭逐深深望著她,這張姣好無害的麵容,此刻卻讓他覺得無比狡黠可憎。

他未再繼續。

翻身坐起,低低喘息。

倒不是真信那荒誕無稽的狐魅之說,隻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警覺,他感到眼前的女子是危險的,心思難測。

在尚未摸清她所有底牌之前,他不該貿然靠近,更不容自己沉溺於任何可能擾亂判斷的**之中。

陸簪適時睜開眼,側目望來,語帶疑惑,眼底清明:“殿下怎麼停了?”

幾番動作下來,蕭逐察覺頸間傳來痛楚,抬手一抹,指尖果然染上血跡,定是方纔又將傷口崩裂了。

他未去理會傷處,聞言嗤笑一聲:“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這般迎合,怕是藏著什麼後招,我若就此上鉤,豈不正遂了你的心意?陸簪,你的把戲,未免太淺了些。

陸簪挑眉,未予反駁,隻是靜靜看著他。

蕭逐卻不肯讓她占儘上風,忽而微微一笑,轉了話題,語氣帶著惡意揣測的快意:“此時此刻,陸無羈怕是已經得知你已被我納為妾室,正在這紅燭錦帳之中,與我共度**。

“你說,他會是何等心情?”他緊緊盯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是憤怒?痛苦?還是覺得你下賤無恥?”

陸簪神色無異,連睫毛都未顫動一下,隻淡淡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蕭逐上下打量她,見她果真無動於衷,笑意更深,帶著惡劣的逗弄:“既是洞房花燭,總不能太過安靜,你是不是該叫上幾聲,也好讓外頭的人聽得真切些,坐實了這寵妾的名分纔是。

他想看她羞憤,看她失態。

陸簪平靜回視,語氣帶著點認真的請教意味:“回稟殿下,我尚是處子之身,實不知床笫之間該如何叫法,不若殿下您教教我?”

她眼神清澈,彷彿真的在虛心求教一個難題。

蕭逐一怔,臉色瞬間青白交錯,被她這直白又暗含譏諷的話噎得一時語塞,半晌才哼了一聲,拂袖轉身,不再言語,腹誹她真是牛脾氣。

念頭閃過,他像是又想到什麼有趣之事,眸中閃過促狹的光,興致勃勃地開口道:“想必你也瞧出來了,本殿下有個喜好,愛給人取名,慣用‘小’字起頭,暗合‘蕭’音。

左右閒著也是無聊,也給你取一個,權作閨中之樂,如何?”

陸簪靜靜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心中已生出不妙的預感。

他眼中振奮之色愈濃,笑道:“你這般犟脾氣,便叫你‘小牛’,如何?”

陸簪臉上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底飛快掠過一抹荒謬與無語。

而這細微的失態恰恰極大地取悅了蕭逐,他撫掌大笑,笑聲暢快:“此名甚妙,與你再相配不過,日後我便這般喚你了。

陸簪暗暗吸了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翻湧而上的隱隱惱意。

幾個瞬息後,忽而展顏一笑,比方纔更加柔婉嬌媚,語聲甜甜地道:“殿下這般為我費心取名,妾身感激不儘。

我忽然覺得,殿下的名諱,聽起來倒有幾分像‘小豬’。

您是豬,我是牛,都是村裡鄉下差不多的chusheng,果然登對得很,果真是閨中情趣呢。

語畢,她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蕭逐臉色驟然大變,方纔的笑意僵在臉上,瞬間轉為陰沉。

他名中這個“逐”字,幼時冇少被人調侃取笑,平生最恨旁人以此作伐,視為大不敬,此刻被陸簪這般輕巧點出,頓時怒意升騰。

陸簪見他眸中寒光凜冽,心想不妙,立刻敏捷地翻身下床,躲到紗帳旁,口中卻仍振振有詞:“殿下莫惱,我絕無譏諷之意。

您細想,您若是想要一個任您調侃打趣,絕不回嘴的女子,小

蕊便很合適!可若想要一個有些鮮活思想,懂得趣味,在您麵前不矯飾虛偽,能陪您說笑解悶的,找我卻是找對了人!”

蕭逐聽她這套強詞奪理的歪理,再看她如受驚兔子般躲閃的動作,滿腔怒火竟被她這模樣攪散了幾分,反倒氣笑了:“你慣會巧言令色,強詞奪理。

既自認有理,又躲什麼?”

陸簪又往厚重的紗帳後縮了縮,隻露出一雙明亮狡黠的眼睛,理直氣壯道:“我是有理,卻怕殿下您盛怒之下不與我講理呀。

您若是不講理,吃虧的豈不是我?”

蕭逐隻覺額角隱隱作痛,與她鬥嘴竟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懶得再與她做這些無謂的口舌糾纏。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她從帳後拽了出來。

陸簪低呼一聲,以為他終於要動手懲戒,卻被他徑直拖到床邊,抬腳在她腿彎處不輕不重地一踹。

“砰”一聲悶響,她結結實實跌坐在床前堅硬的腳踏上,臀骨生疼。

“你既有精神在此與我詭辯逞口舌之快,我卻冇耐心奉陪。

滾下去,今夜就在這腳踏上伺候,冇有我的命令,不許起身,更不許上床。

陸簪跌得倒抽氣,蹙眉揉著痛處,剛要開口爭辯。

蕭逐已冷聲截斷,給出選擇:“若再多言一句,便上來侍奉我。

二者,選一個罷。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不信她真敢選後者。

誰知陸簪眼珠靈動地一轉,竟立刻手腳並用地往床上爬,生怕反應遲了他再反悔,口中連連嚷道:“那我自然選侍奉您!”

“一來,柔軟床榻與硬木腳踏,我又不傻,當然選床上!”

她迅速爬回床榻,竟還擺出一副乖巧跪坐的姿態:“二來,殿下生得這般俊朗無儔,風姿卓然,能睡到您,實乃我三生有幸!”

說著,竟真的伸手去解自己寢衣襟前的繫帶。

蕭逐簡直一次次被她出人意表,不按常理的行徑衝擊,驚愕得一時說不出話。

見她指尖已勾開第一顆釦子,露出纖細鎖骨下一小片雪白肌膚,隻好再次抬腳,將她踹下床去:“滾下去。

再敢囉嗦,便去外間跪到天明。

陸簪又是一個趔趄,跌坐回冰冷的腳踏上,悶哼了一聲。

蕭逐不再看她,似是不耐煩至極,揮手落下床帳,隔絕內外,背過身去。

厚重的床帳之外,昏暗的光線裡,陸簪眼中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這才慢吞吞地揉了揉摔疼的臀骨,臉上的神色漸漸收斂,換上一片沉靜的淡漠。

她抱著膝蓋,在地上緩緩坐定,調整到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

夜色漸深,滿室硃紅映照,燭淚緩緩垂積,不一會兒便傳來她勻長的呼吸聲——

作者有話說:小豬,遇到她,你就放心吧。

第33章暗流

蕭逐在沉沉的黑暗裡睜開眼。

帳內光線晦暗不明,隻遠處那對龍鳳喜燭猶自燃著,燭身已矮了大半,投來一點將儘未儘的光。

他靜躺片刻,無聲地翻了個身,側向床外。

透過垂落的柔煙羅紗帳,能看見地上蜷著的身影。

她螓首微偏,虛虛倚著雕花床柱,金簪不知何時掉落了,青絲如瀑流瀉,遮住半邊臉頰,纖瘦的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這一刻,他腦中空空,隻是目光落在她身上許久。

直到燭芯嗶剝輕響了一聲,他才緩緩闔上眼簾。

次日,天光透過菱花窗格鋪灑進來。

陸簪歪靠著床沿睡了整夜,甫一睜眼,隻覺身子又僵又麻,如同被拆散後胡亂拚湊起來。

她忍痛緩了緩神,透過半掩的紗帳向內望去,蕭逐似乎還在熟睡。

她扶著雕花的床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輕輕揉著僵硬的脖頸,走到窗前,深深呼了一吸。

餘光瞥見不遠處的高幾上,那對鎏金龍鳳喜燭竟還未熄滅,隻是燭焰已縮得很小,隻剩豆大的一點幽藍火心,兀自執著地燃著,燭台下積了厚厚一層蠟淚,層層疊疊,如同噴濺後又倒流的泉眼。

她靜靜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般走到燭台前,拿起擱在一旁的尖頭小銀剪,在燭芯上一剪。

“劈啪”一聲細微脆響,燭火驀地一跳,火苗倏然躥高了幾分,又亮堂起來。

她望著這跳動的火焰出神。

此前她從未想過,人生第一遭徹夜燃至天明的喜燭,竟是由蕭逐為她備下的。

幼時曾聽坊間老人唸叨,新婚之夜紅燭燃至天明,方兆夫妻長久,白首不離。

如今想來,這話著實無趣又天真。

彩雲易散琉璃脆,人心更是瞬息萬變,哪是區區一對蠟燭便能擔保的?

床榻方向傳來些微窸窣響動。

陸簪回眸,見蕭逐已從床上坐起,一隻手撩開了垂落的紗帳,晨光落在他將醒未醒的臉上。

她便問:“醒了?”

不想,他與她竟同時出聲,也問:“醒了?”

二人俱是一愣。

他點點頭,目光掠過她略顯疲憊的臉色,又看向那對喜燭:“被這燭火晃得……都天光大亮了,怎的還在燒?”

畢竟是女子人生中至關重要的洞房花燭夜,儘管這個夜晚已被陸簪當做籌碼一般典當掉了,但她心裡多少還是有些異樣。

是以,陸簪並冇有接這話茬,隻道:“你既醒了,我先下去了。

蕭逐蹙眉,似乎不滿他睜開眼她就要走,不耐煩地問道:“去哪?”

陸簪輕輕歎了口氣,眉眼間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倦怠與嬌嗔:“二皇子殿下,您一夜高枕安眠,我可是在地上硬生生坐了一宿,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如今您醒了,還不許我回房稍歇片刻麼?”

蕭逐這纔想起昨夜種種。

他覷著她臉色,雖略顯蒼白,偏偏因著這未曾掩飾的起床氣,反添了幾分嬌憨之態。

他不由得失笑,心底那點剛升起的些微不悅也散了,朝她伸出手,示意她近前。

陸簪卻不肯再順他意,隻站在原地,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語氣疏淡:“賤妾一身塵垢,不敢汙了殿下眼目,先告退了。

”說罷,不等他反應,轉身便朝門口走去。

蕭逐冷眼瞧著她的背影,知她是故意使性子,心裡掠過一絲惱意,隻覺她太過拿喬。

男人麼,說到底,終究還是喜愛那柔情似水、婉轉承歡的解語花,偶爾使些無傷大雅的小性子,自是鮮活生趣,可這分寸若拿捏得不妥,便是過猶不及。

在蕭逐心裡,這會子陸簪便有些過了。

好在他懶得在這清晨便與她計較這些細枝末節,隻在她即將邁出門檻時,於身後淡淡道:“早膳後我便要動身回京州,你收拾妥當,過來一同用膳罷,彆誤了時辰。

陸簪的腳步頓了一頓。

片刻後,她背對著他,輕輕“嗯”了一聲:“好。

她推門而出。

廊下依舊侍立著昨夜那幾名護衛,見她出來,幾人皆神色恭謹,齊聲喚道:“陸娘子。

她麵上冇什麼表情,隻對離得最近的一人道:“差兩個懂梳妝的侍女來,替我梳洗更衣。

那人略怔,似乎冇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吩咐,隨即躬身:“是。

她不再多言,徑直往昨日那間暫居的偏房走去。

晨風拂過廊下,帶著涼意,吹動她未梳的散發。

進了屋,她直直走到床榻邊,和衣躺了下去,隻閤眼假寐了片刻,門外便響起輕輕的叩擊聲。

兩名侍女端著銅盆熱水進來,陸簪起身,閉目任由她們擺佈。

待她再睜開眼時,對鏡一照,鏡中人已是煥然一新。

侍女為她梳了個繁複俏麗的飛仙髻,發間簪滿了蝴蝶狀的金箔花鈿,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髻後垂下兩道細長的天藍色綢帶,隨風輕曳,更顯靈動飄灑,恍若仙子淩波。

身上則是一襲素白底色,以各色絲線滿繡

斑斕蝴蝶的廣袖羅裙,隨著她細微的動作,光影流轉,彷彿下一刻便要振翅飛出裙裾,翩然遠去。

妝容也甚為別緻——眉心點了一粒硃砂,殷紅如相思子,襯得她膚光勝雪,顧盼間流轉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嬌媚。

她再度踏入蕭逐房中時,屋內大紅的喜綢尚未撤去,蕭逐坐在桌前用早膳,小蕊正低眉順眼地為他佈菜,謝允則侍立在前方稍遠處,低聲稟報著回京的一應安排。

見陸簪盛裝而來,蕭逐執筷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驚豔之色,那光芒亮了一瞬,旋即卻蹙起眉:“打扮成這副模樣做什麼?我們是回京,並非去選美。

正在低聲稟事的謝允下意識轉頭,目光觸及盛裝之下容光懾人的陸簪,瞳孔不由得微縮,隨即像犯了什麼忌諱般彆開臉,脖頸微微僵硬。

陸簪將二人的神色儘收眼底,至於小蕊,陸簪懶得去瞧,亦無需去瞧。

她徑自走到桌前,在蕭逐對麵從容坐下,雙肘撐在桌麵上,以手托腮,笑吟吟地望著他:“殿下若是想誇讚我今日格外美麗,大可直言,何必如此拐彎抹角?”

蕭逐一愣,先是覺得她這話刁鑽,竟讓人一時啞口無言,繼而又覺她太過乖覺狡黠,頓時便氣笑了,從齒縫裡擠出話來:“你在說笑麼?可惜,並不好笑。

陸簪卻作出一副無辜至極的模樣,眨了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殿下當真不覺得我今日,格外、格外美麗麼?”

她將“格外”二字咬得輕柔又婉轉。

不等蕭逐回答,她便轉頭看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謝允,疑惑道:“小豆,你來評評理,我今日美是不美?”

謝允萬冇料到這把火會突然燒到自己身上,整個人驚得背脊微微一挺,臉色瞬間變得極不自然。

他慌忙朝蕭逐拱手,聲音都緊了些:“殿下若無其他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蕭逐抬抬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謝允如蒙大赦,身子還未完全直起,已忙不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陸簪便眨了眨眼,迴轉身,彷彿剛纔隻是隨口一問,渾不在意結果。

她自顧自拿起桌上另一副乾淨玉箸,姿態優雅地夾起一隻水晶餃,彷彿事情已經掀篇了。

蕭逐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這一連序列雲流水的舉動,眼底掠過一絲淩冽的笑意,並未再多說什麼,隻輕輕哼了一聲,才重新執起玉箸,同她一起繼續這頓早膳。

半個時辰後。

通判府門前,車馬轔轔,隨從如雲,已聚起一支浩蕩的隊伍。

陸簪跟隨蕭逐出了大門,再次見到了陸無羈。

他立於譽王身側稍後半步,一襲銀白色暗雲紋錦袍,衣料在晨光下流轉著清冷的光澤,腰間懸一枚質地上乘的墨玉,墨發以同色玉冠一絲不苟地束起,麵容清俊如昔,隻是眉眼間似凝著遠山寒雪,褪去了所有的溫潤,周身氣度凜然,令人望之而生敬,亦隱隱生畏。

譽王正同幾位大人話彆。

而他並未言語,隻靜靜站在那裡,目光平視前方虛空處,彷彿周遭所有的一切皆與他無關。

陸簪被蕭逐攬著肩,半擁在懷中,走到譽王麵前。

蕭逐笑著與譽王寒暄時,陸無羈的目光與她有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交彙。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無恨無怒,無悲無喜,平靜得如同看一個從未相識的陌路之人。

她也仿若見到陌生人一般,隻一眼,便垂下眼睫,將目光投向光潔的青石板地麵。

二人避嫌的動作,竟默契得不像話。

蕭逐同譽王說了許多話,方纔想到身旁的陸簪,便向譽王介紹道:“三叔,這是我新納的女子,陸氏。

譽王聞言,這纔將目光正式投向一直被蕭逐半攬著的陸簪,眼底一絲驚豔:“天底下竟有如此絕色?逐兒,你倒是豔福不淺……”話至此處,他頓了頓,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著陸簪,“等等,我怎麼覺得,此女眉目之間,似在何處見過?”

蕭逐便朗聲一笑:“三叔好記性,她便是昨日廳上那女囚,亦是……”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一旁的陸無羈,“亦是世子爺,從前在陸家的妹妹。

譽王聞言,恍然大悟,再次深深看了陸簪一眼,目光變得複雜許多,撫掌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他轉向蕭逐,揶揄道,“你這小子,昨日不是還言之鑿鑿要將她殺了,怎的今日便收歸房中了,莫不是貪圖人家美色。

蕭逐朗聲大笑,手臂將陸簪摟得更緊了些:“三叔說笑了,昨日是公事公辦,今日是私情私意,豈可混為一談?實是經過昨夜深談,方知小簪並無罪過,且侄兒對她,確是真心愛慕。

他說話間,不動聲色地瞥了靜立一旁的陸無羈一眼:“昨夜,侄兒已與她拜過天地,點過長明喜燭,行了夫妻之禮。

她如今,已是我有名有份的房裡人了。

譽王聞言大吃一驚,臉色不由微微一白,上前半步,聲音更壓低了些:“胡鬨!你身為皇子,天潢貴胄,娶妻納妾皆需經皇室冊封或陛下首肯,方能得正式名分,載入玉牒。

縱是民間尋常百姓,也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可如此兒戲?”

言及此處,他頓了頓,瞥了陸簪一眼,才繼續說下去:“何況你早已被陛下賜婚,眼看婚期將至,怎可在這當口,於外地私自納妾?這若傳回京中,成何體統?”

陸簪聞言,忍不住輕輕挑了挑眉。

想起蕭逐還是謝允的時候,就曾對她說過,他曾有過婚約,且身邊有兩個通房伺候。

是以,對此她並不意外,麵上卻仍配合地瞥了蕭逐一眼,長長的睫毛顫動,流露出幾分乍聽此事的不安與惶恐之色。

蕭逐卻渾不在意,甚至帶有幾分少年人的任性,將她的手執起握緊,笑著對譽王道:“三叔多慮了,待回京後,我自會向父皇母後解釋,求他們成全。

無論如何,我總要給小簪一個名分,,畢竟……”他笑意加深,目光再次掠過陸無羈,“她可是世子爺的妹妹,看在世子的麵上,想必父皇母後也會多幾分寬容。

屆時,還望三叔與世子,都能為我說上幾句好話。

譽王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見他有幾分認真,並非全然兒戲,又念及陸簪確是陸無羈的妹妹,這身份上也算有個說法,並非完全來曆不明,便無奈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蕭逐的肩膀:“你啊……”

蕭逐哈哈大笑,隻道:“既如此,三叔便是答應我了。

又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陸無羈:“世子哥哥,我將小簪帶走,你可捨得?又可否願意為我們美言幾句?”

陸無羈原本一直垂眸靜立,聞言,方纔緩緩抬起眼簾。

他的目光先是極其平靜地看了陸簪一眼,很快又將視線遞給蕭逐,唇角扯開一抹無可挑剔的淺笑:“自然極好,我巴不得妹妹能覓得良緣,終身有靠。

語畢,他看向陸簪,笑意更深了些:“簪兒,你日後跟隨殿下,須儘心侍奉,莫要辜負殿下厚愛。

蕭逐目光微閃,緊緊盯著陸無羈的臉,似想從他眼中尋出絲毫偽裝的裂痕。

誰知陸無羈也坦然地回視著他,唇邊含笑,神色從容溫煦,無懈可擊。

蕭逐心底冷笑,扭頭對緊貼著自己的陸簪道:“小簪,還不快謝謝你哥哥。

陸簪穩住微微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仰起那張精心妝點後愈發嬌豔絕倫的臉,朝著陸無羈的方向,露出滿是幸福與依賴的嬌笑,聲音清越婉轉,如同出穀黃鶯:“多謝哥哥成全,妹妹定會謹記哥哥教誨,好好侍奉殿下。

陸無羈看向她,唇畔笑意未改:“如此便好。

蕭逐在心底無聲地嗤笑一聲,攬過陸簪纖細的腰肢,不再多言,轉身登上朱輪馬車。

陸無羈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鬆。

唇邊那抹得體的笑意,一點點、一點點地褪色,直至被深不見底的厲色取代,卻又很快被他斂眸掩蓋過去了。

第34章拿捏

陸簪的臉色,在馬車的錦緞簾幕垂落的那一瞬,變得冷了下來,方纔在眾人麵前嬌媚依人的笑意,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

這細微的變化,自然未曾躲過蕭逐的眼睛。

她甫一還未來得及坐定,手腕便被他遽然攥住,緊接著整個人被向後一帶,後背便抵上了雕著繁複紋飾的車壁木板。

蕭逐傾身逼近,將她禁錮在車壁與他胸膛之間狹小的空間裡,盯著她的眼睛,笑道:“難受了?”

陸簪心口確實堵著一團滯澀的的痛楚,讓她呼吸都有些不暢。

以至於此刻,她全然不想再費力掩飾,隻偏過頭,避開他迫人的視線,望著微微晃動的車簾說道:“殿下難道冇有一絲一毫的骨肉親情麼?縱然立場已變,身份已殊,可他畢竟是我哥哥。

蕭逐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深深流轉,半晌,從鼻息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哧笑:“骨肉親情?”他重複這四個字,彷彿在品味什麼荒謬至極的笑話,“既選擇跟隨了我,從今往後便給我記住,在皇家,骨肉親情是最無用、最累贅、也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它救不了你的命,也暖不了你的心,隻會成為你的軟肋,成為旁人拿來刺向你的刀。

說罷,他嘲弄地瞥了她一眼,方纔鬆了手勁,轉身坐回原位,姿態閒適地倚著軟枕。

車輪恰好開始轆轆轉動,車身不可避免地顛簸了一下,陸簪本就心神不屬,思緒還沉浸在他方纔那番話語裡,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趔趄著向前撲去,竟直直跌入他懷中,坐在了他腿上。

他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她下意識掙紮起身,卻被他橫過來的手臂一收,緊緊錮在懷中,動彈不得。

陸簪抬眼看他,卻見他正挑著眉,唇角噙著一抹愉悅又帶著挑釁的笑意,看著她。

她知道他又要捉弄她了,心念電轉,索性反其道而行之,乾乾脆脆在他腿上坐穩了,雙臂一環,主動摟住了他精瘦的腰身,然後將臉靠在他的胸膛上,閉上了眼睛,擺出一副就此安睡的架勢。

蕭逐冇料到她竟是這般不按常理出牌,胸口被她的臉頰貼著,存在感極強。

他不由得一怔,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半晌,聲音自胸膛悶悶傳出,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的玩味:“陸簪啊陸簪,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旁人若是意外跌倒,總要快些爬起,以全禮數顏麵。

你倒好,跌倒了,乾脆就地睡上一覺?”

陸簪聞言,不鹹不淡地笑了一聲:“殿下啊殿下,您又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人意外跌進您懷裡,尋常人縱使不立即推開,也該稍作避讓,以示莊重。

您倒好,非但不推,反而手臂收得這般緊,唯恐人跑了似的。

殿下既如此盛情難卻,小女子又怎好不識趣,再作那推三阻四之狀呢?”

說罷,她將腦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尋了個更安穩的位置,彷彿真要就此沉入夢鄉。

蕭逐被她這番倒打一耙的話噎住,一時竟無言以對,隻覺這女子牙尖嘴利得可恨。

他想將她推下去,讓她知道分寸,誰知她彷彿早料定他的意圖,雙臂摟得愈發緊了,像藤蔓纏樹,耍賴般緊緊貼著他。

他冷下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下去。

迴應他的,是她逐漸變得綿長均勻的呼吸聲,竟似真的睡著了。

他氣結,胸膛微微起伏,又道:“陸簪,再不下去,我可要不客氣了。

她依舊安穩如山,呼吸節奏未亂分毫,眼睫都冇顫動一下。

外頭仆從侍衛環繞,車馬前後皆有耳目,皆以為她是他心尖上的美人,正得盛寵,纔會如此不拘形跡同乘一車。

他若此刻真強硬地將她掀翻下去,鬨出動靜,反倒顯出他是做戲。

蕭逐一時竟拿她無可奈何,隻好就這般抱著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裡作威作福。

陸簪感知到他不再有進一步推拒的動作,眼睫悄然睜開,眼底掠過一絲輕蔑。

她總要讓他知曉,她雖選擇依附於他,卻並非任人隨意拿捏揉扁的泥人偶。

她輕笑,放鬆了心神,竟在馬車規律的顛簸與他溫熱的懷抱中,漸漸生出幾分睏倦來。

不知行了多久,車馬一頓,緩緩停住。

簾子被人從外掀起一角,小蕊探身進來,一眼便瞧見車內景象——蕭逐正垂眸坐著,手臂環抱,而陸簪儼然在他懷中安睡,臉頰貼著他胸膛,姿態是全然的親昵。

這畫麵落在小蕊眼中,如同燒紅的針直刺心窩,刺目無比,她眼眶瞬間泛紅,幾乎當場便要控製不住落下淚來。

蕭逐聽見動靜,並未睜眼,隻微微動了動被壓得有些發麻的手臂,語調帶著被驚擾的淡淡不耐:“為何停了?”

小蕊強忍住滿心翻江倒海般的失落與委屈,垂下頭,不敢再看那刺眼的畫麵,聲音低啞地答道:“是屬下見殿下久未吩咐,怕車內茶水涼了,故讓車隊暫緩行進,想問問殿下,可有需要屬下伺候之處?”

蕭逐緩緩睜開眼睛,眸光清冷,並無多少睡意:“我說過,無需人伺候。

既無他事,便下去吧,吩咐繼續趕路。

小蕊嘴唇翕動,目光不受控製地瞟向蕭逐懷中的陸簪,猶豫一瞬,還是忍不住低聲道:“殿下,陸娘子她是否太過不拘禮數?雖說殿下厚愛有加,可這般恃寵而驕,與殿下同乘已是不妥,竟還如此姿態。

若傳揚出去,恐惹朝中非議,以為殿下耽於美色,荒疏正事……”

蕭逐低頭,看了眼懷中人沉靜姣好的睡顏,她呼吸均勻,長睫如扇,彷彿真的沉浸夢鄉,對外界的言語毫無所覺。

他隻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要寵誰抬舉誰,何時輪得到一個奴纔來置喙?”

小蕊渾身微震,臉色霎時慘白:“屬下該死。

“你是該死。

”蕭逐語氣平靜無波,“三番四次擺不清自己的位置,罰你卸去鞍馬,步行隨隊至京州。

小蕊愕然抬頭。

從臨安到京州,便是車馬輕裝簡從,尚需十數日之久。

其間不乏山路崎嶇,若徒步而行,且要跟上隊伍速度,無異於酷刑。

可她不敢為自己求情。

她死死咬住下唇,終是領命受罰,下去了。

車廂內重歸寂靜。

不多時,外頭隱約傳來竊竊人語:

“小蕊姐姐這是怎麼觸怒殿下了?”

“哪裡是惹惱了殿下,怕是惹了殿下身邊的陸娘子罷。

“誰說容貌無用,唯有美人能引英雄折腰啊,瞧殿下都寵成什麼樣子了。

“唉,可見英雄難過美人關呐,殿下這般寵愛,連小蕊姐姐這樣自小跟著的都說罰便罰了,真是……”

“都閉嘴,主子的事也是你們能議論的?再多舌,仔細你們的皮。

最後這句,是謝允的聲音。

蕭逐聞言,嘴角若有似無地勾起一抹淺笑。

陸簪亦是聽到了外頭的議論,她心中如明鏡般透亮,隻不動聲色罷了。

車馬又行了一個多時辰,至午膳時分,方再次緩緩停下。

陸簪這才彷彿被停車時的晃動驚醒,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轉頭一瞥,便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眸子。

蕭逐正臉色鐵青,見她終於望過來,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呦,陸娘子還知道醒?我還以為,你要就此長眠不醒了。

陸簪眼珠靈動地一轉,綻開一個明媚無匹的笑容:“托殿下洪福,偎在您的懷裡,果真比昨夜在地板上睡得香甜安穩百倍……呃。

最後一個字音未落,她整個人猛然一晃,天旋地轉,竟是被蕭逐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

力道之大,險些將她直接拋得撞出的車門!

她險險扶住車壁雕花,才堪堪穩住身形,心有餘悸地回頭望去,隻見蕭逐正滿臉痛色地活動著胳膊和雙腿。

陸簪頓時心情大好,心底那點因被他粗暴對待而生的惱意,頓時就不那麼放在心上了。

恰在此時,車外有侍衛傳話:“稟殿下,現下已至預定歇腳處,王爺已先一步在湖邊駐足,命人來問,殿下可要與王爺一同用膳?”

蕭逐聞言,壓下手臂的痠麻,抬手掀開側窗的錦緞簾幔。

隻見不遠處一片澄澈如鏡的湖泊,在初夏正午的陽光下波光粼粼,碎金萬點,映著碧空如洗,岸邊垂柳依依,千萬條柔枝隨風輕拂水麵,景緻清幽開闊,怡人心神。

他道:“三叔盛情,我自然不會推脫。

說罷,便要起身下車。

誰知雙腿因長久維持一個姿勢承重,甫一站起,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狼狽地向前撲倒。

他忙不迭扶住車座邊緣,這才勉強穩住身形,抬頭,額角青筋微跳,惡狠狠地瞪向陸簪。

陸簪卻彷彿渾然未覺他眼中的怒火,隻眨巴著一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

他被她這副模樣氣得幾欲吐血,冷哼一聲,冇好氣道:“還杵著作甚?過來扶我!”

陸簪立刻乖覺應道:“是,殿下。

她見好就收,快步上前,扶住他一邊的胳膊,攙著他挪下馬車。

外頭侍立傳話的侍衛見二人一同下了車,隻拱手覆命道:“王爺吩咐過,請殿下一人前去。

蕭逐藉著陸簪的攙扶站定,瞥了眼身側變得低眉順目的女子,略一思忖,道:“我不喜馬車上有飯菜的味道,你自行在附近尋一處清淨陰涼地方用膳吧。

陸簪點頭應下。

蕭逐便不再看她,伸出手臂,讓那名前來傳話的侍從扶住自己,步伐略顯僵地朝著湖邊譽王所在的方向走去。

陸簪靜靜立在馬車旁的,目送著他。

初夏午後的風帶著湖水的濕潤與草木的清香,吹動她的裙裾與髮帶,輕輕飄揚。

譽王遠遠便見蕭逐步履怪異,待他被侍從攙扶著在鋪開的錦氈上坐下,不由奇道:“你這是怎麼了?”說著,目光關切地在他腿上逡巡。

蕭逐坐穩,先是對坐在譽王身側,正執著一隻素瓷茶杯緩緩飲茶的陸無羈點頭致意,這才轉回視線,麵上露出一抹無奈又摻雜著縱容寵溺的苦笑:“讓三叔見笑了,都怪小簪,嚷著昨夜未曾睡好,定要我摟著入睡,我心軟拗不過,便這樣一路抱著她,不敢稍動,生怕驚醒了她。

如今渾身上下痠麻得厲害,快不是自己的了。

譽王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指著蕭逐,搖頭失笑:“我也是從年少時過來的,豈不知情到濃時,是何等纏綿,可你終究是天潢貴胄,一言一行皆有無數眼睛盯著,縱是再寵愛她,也該有些分寸,守些規矩纔是。

蕭逐隻笑:“三叔教誨的是,侄兒心中有數。

“你有數?”譽王擺出全然不信的神情,“唉,罷了,如今在行程之中,你尚可忘情些,待回京之後,可萬萬不能如此了!莫要忘了,你是有婚約在身的人,若過分寵愛姬妾,不僅於你自身聲名威望有損,更會為她招來無窮禍患。

蕭逐裝出恍然受教,後知後覺的模樣,語氣誠懇:“三叔金玉良言,侄兒謹記於心,定當收斂,妥善處置。

行禮間,他眼風不動聲色地掃向陸無羈。

隻見對方依舊平靜,彷彿他們叔侄二人談論的話題,與他毫無乾係,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蕭逐心中不由一嗤,看來男人到底比女人心硬些,更懂得審時度勢,割捨舊情,饒是昔日那般感情深厚的兄妹,也能恩斷義絕。

他又想起晨間馬車上,陸簪質問他“冇有骨肉親情”時的模樣,他隻覺女子到底是女子,在情感上,總願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此時,隨行的仆從已將午膳布好。

初夏午後陽光明媚,透過茂密的柳葉灑下斑駁光點,微風拂過開闊的湖麵,帶來濕潤清涼的氣息。

麵對如畫山色,就著清風徐徐,品嚐鮮美食饌,是件愜意舒心的事。

譽王心情頗佳,夾了一箸清蒸鱸魚腹部最鮮嫩的肉,放入陸無羈的白瓷碟中,溫言道:“無羈,多用些。

陸無羈微微頷首,執箸將魚肉夾起,送入口中細品,而後放下玉箸,向譽王微微欠身:“魚肉甚鮮,多謝王爺。

蕭逐將這一幕收入眼中,眼皮一跳,隨口打趣道:“怎麼,世子爺至今還未改口,喚三叔一聲父親麼?”

譽王麵上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

陸無羈抬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溫潤得體的淺笑,不疾不徐道:“殿下說笑了。

‘世子’之稱,乃天家恩典,未得陛下親口冊封,無羈豈敢妄自尊大?更不該僭越稱王爺為父親。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

譽王乾笑一聲,眼底有些無可奈何,卻也未再多言,隻擺了擺手:“罷了罷了,禮數週全些,總是好的。

蕭逐便道:“是了,陸公子向來是最重規矩禮數之人。

他故意以“陸”姓稱呼他。

陸無羈自然心中明亮,卻隻重新垂眸,專心用膳,不欲與之糾纏。

他的餘光,在不經意間,瞥見了不遠的垂柳樹下,兩名侍女正忙碌著,她們支起一張小巧的木桌案,放下一隻錦墊繡墩。

待一切停當,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才緩緩走近。

陸簪麵對著浩渺的湖麵,那一襲月白色滿繡彩蝶的衣裙,在湖麵反光的光影中,泛著柔和朦朧的光。

因坐姿而更顯出腰間盈盈不堪一握的玲瓏曲線,髻後那兩條淺藍色的冰綃綢帶,隨著湖風輕輕飄拂搖曳,好似畫中仙,與眼前這清幽開闊的湖光山色融為一體。

陸無羈握著玉箸的指尖微微一頓,想到方纔譽王和蕭逐的對話,他放下玉箸,取過一方素帕,緩緩拭了拭唇角,而後起身,對譽王與蕭逐微微欠身:“王爺,二殿下請慢用。

我去那邊看看舍妹。

譽王與蕭逐聞言,同時轉身,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柳樹下獨自用膳的陸簪。

蕭逐眼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異色,尚未開口說什麼,陸無羈卻並不為征求誰的同意,從容舉步,朝著陸簪走去。

蕭逐下意識地便要起身跟上,手臂微動,卻被身側的譽王輕輕按住:“人家兄妹許久未見,想必有些體己話要說,你跟著去作甚?”

蕭逐語塞,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駁。

譽王捋了捋頜下短鬚,語重心長道:“雖說女子成年後,即便對父兄也需有所避諱,但這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又不是私下裡密會,你難道連這也要攔著?”

蕭逐怔了怔,目光在譽王臉上停了停,旋即展顏一笑,重新坐穩:“三叔說的是,他們兄妹敘他們的舊,咱們叔侄用咱們的膳。

他執起酒壺,為譽王斟滿一杯。

譽王點頭笑道:“誒,這就對了。

話雖如此,蕭逐坐下後,卻不著痕跡地微微側了側身,換了個能瞥見樹下情景的角度。

他執著酒杯,目光似有似無地飄向那個方向。

譽王將這一切儘收眼底,隻作不知,搖頭啜了一口杯中清酒。

陸無羈行至柳樹近前時,陸簪正夾起一片藕,尚未送入口中,察覺到身側的光影被遮擋,這才驀然抬頭。

見是他,她頗為意外,動作頓住,呆呆看著他。

他目光清然,回視過來。

過了好幾個瞬息,她纔將那片藕放入青瓷碗中。

陸無羈看著她的動作,對侍立在她身側的兩名侍女道:“你們先退下吧。

兩名侍女對視一眼,不敢違逆,恭敬地屈膝行了一禮,齊聲道:“是。

待侍女退開,陸無羈便從容地又靠近了些許。

今日他們二人俱是淺淡雅緻的衣著,麵對著湖泊倒映的清澈透亮的光暈,彷彿籠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光紗,與周圍所有人都隔絕開來——

作者有話說:蕭逐:我人麻了。

第35章在意

“你來做什麼?”陸簪瞥了眼不遠處氈席上正舉杯對飲的蕭逐與譽王,平靜地問道。

幾乎同時,陸無羈也開了口:“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他冇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水天

相接的一線,聲音壓得極低,冇頭冇尾,說得突兀。

陸簪著實意外,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線條清俊而冷硬,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陸無羈卻彷彿隻是說了句最尋常不過的話,很自然地抬手,理了理腰間懸掛的玉佩流蘇:“你知道的,蕭逐並非善類。

這話讓陸簪心中的詫異更深。

她靜靜看了他許久,試圖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尋出一絲一毫舊日的溫情,但他隻一味垂眸,專注把玩佩飾流蘇,清冷而疏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複了心底的複雜波瀾,極輕地笑了一笑:“若我冇記錯,你曾親口對我說,早已與我恩斷義絕,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我的生死榮辱,再與你無乾。

既如此,你又有何立場,來插手我的抉擇?”

這一次,她冇有喚他“哥哥”。

見到他,她便回憶起地牢裡的一幕幕,那時羞愧欲死、心寒徹骨的感受,便嘶嘶冒著寒氣翻湧上來。

即便理智上她再明白不過,陸無羈怨她恨她,皆是情有可原。

可他曾是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視她如珠如寶,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故而,她的理智雖能接受他的冷漠,但情感上,卻忍不住斤斤計較起來。

陸無羈自然聽出了她稱呼上的生硬。

他並未在意,隻平靜地說道:“我一向以為你是個聰慧剔透之人,怎地一沾上情愛之事,便也同那些被脂粉糊了心的庸俗女子一般,變得如此拎不清了?”

他這樣講,頓了頓,目光終於從玉佩流蘇上移開,落在她臉上:“就算你能忘記爹孃是蕭逐所害——哦,是了,那是我的爹孃,並非你的,你難受愧疚一番,忘了便忘了。

可難道你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了麼,就這樣巴巴地羊入虎口?”

陸無羈向來話少,性情孤僻冷清,喜靜不喜喧。

可一旦說起狠話來,字字句句,卻更刺人心肺。

此刻被這正午亮晃晃的日頭曬著,周身暖意融融,陸簪心中卻漫起一片荒涼。

她麵上隻笑意:“是了,我便是這般拎不清,愛他愛到可以忘卻父母之仇,也勝過對你的歉疚之心。

所以,才這般心甘情願委身為妾。

這話頗有些自私涼薄,可似乎並未激起陸無羈眼中絲毫波瀾。

他神色無異,隻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從她精心妝點的眉眼,到殷紅的唇,再纖細的頸項,最終又落在她的唇瓣上。

忽而,他閒散地笑了一下,問道:“你昨夜與他同房了麼?”

陸簪望著他,眉梢微挑,似在反問“你說呢”?

陸無羈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勾起她髮髻之後飄蕩的絲絛。

那絲絛光滑,他饒有興致地將那縷絲絛在指尖繞啊繞,聲音壓得更低,麵不改色地道:“那妹妹昨夜,是如何偽裝出處子之身的?”

這話如同驚雷在陸簪腦中轟然炸開!

她臉頰不受控製地一下紅透,待她意識到失態,想強作鎮定時,那抹緋紅已從臉頰蔓延至耳根。

陸無羈卻神色毫無變化,依舊那般清清冷冷地看著她:“妹妹臉紅了?”他微微傾身,氣息離她更近了些,“讓我猜猜看……蕭逐好歹是皇子,心性又素來狠辣多疑,若他當真愛你至深,知你並非完璧之身,怎能不妒火中燒,發作起來?可若他根本不愛你,隻將你當作玩物,又怎甘心嚥下這啞巴虧,隱忍不發?”

陸簪隻死死瞪著他,抿緊已然失了血色的嘴唇,一言不發。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與陸無羈,討論這樣私密而難堪的話題。

陸無羈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他們兩人可聞:“所以,要麼你們昨夜並未真正洞房,要麼便是他為了你,當真什麼都可以不計較。

這兩者,若是妹妹,你會相信哪一種呢?”

說這話時,他眼底掠過一絲幾乎難以被察覺的嘲弄。

他想起方纔用膳時,蕭逐刻意在譽王與他麵前展示的恩愛,那般拙劣的姿態,落在他眼中,隻覺低級、虛偽且可笑。

他的神情或許能躲過彆人的眼睛,但陸簪太熟悉他,落在她眼底,隻覺他定是在鄙夷她。

“你到底想說什麼?”陸簪有些聽不下去。

陸無羈停下了把玩她絲絛的動作,指尖卻未曾鬆開,依舊若有似無地勾著那縷冰綃。

看著她道:“我隻想說,無論是與虎謀皮,還是為虎作倀,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父母費心救你一命,我不願來日替你收屍。

那會讓我覺得,爹孃的死,更加不值。

他端得是一副無情無義的模樣,隻是礙於九泉之下父母那點可憐的情分,才勉強出言規勸一句的模樣。

“嗬。

”陸簪低低地笑出了聲。

她緩緩站起身,任由絲絛從陸無羈指尖抽離。

她徑直走向更靠近湖畔的地方,湖風更疾,吹得她衣裙獵獵,髮帶狂舞。

她的聲音飄忽,彷彿隨時會隨風散開:“哥哥與我曾那般親密無間,難道竟不知我自有我的手段?”

“……”陸無羈略一沉吟,隨之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同樣望著煙波浩渺的湖水,彷彿隻是在欣賞景緻。

陸簪偏過頭,望著陸無羈近在咫尺的側臉,展顏一笑:“我的醫術,哥哥不是最清楚麼?想在那等事上,偽造一處以假亂真的落紅,又有何難?”

“話說昨夜,錦帳春暖,我與殿下,可是整整纏綿了一夜呢。

他可比哥哥勇武多了,不知疲倦似的。

”說到這裡,她眼波流轉,媚眼如絲,彷彿真的憶起了什麼旖旎無限的場景,聲音也刻意放軟,“我胸口那顆小小紅痣,被他親了又親,他每一下,都直直撞到我心裡去。

聽到這般露骨直白的話語,陸無羈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清晰的裂痕。

他眼底浮上一層凜冽,下頜線繃得極緊,牙關緊咬,脖頸處甚至浮現出隱忍的青筋。

陸簪便是要直視著他眼底的痛楚與憤怒,笑得愈發甜膩妖冶:“其實有些話,我本不願告訴哥哥,怕傷了哥哥的心。

比如,從前與你在一起,不過是為報答爹孃救命養育之恩罷了,便是與你的第一夜,我也是想著,償儘恩情,便可隨蕭逐遠走高飛。

陸無羈緊緊盯著她,那雙總是清冷平靜的眼眸裡,此刻猩紅的血絲正蔓延,他幾乎要泣出血來。

陸簪亦當仁不讓,不躲不避地回視著他,眼中隻剩挑釁。

二人都未曾想過,有朝一日,竟會如此對峙。

不惜以言語為刃,互相捅穿對方早已鮮血淋漓千瘡百孔的心肺。

許久,陸無羈緩緩點了點頭,垂下眼眸,長睫如簾,遮掩住所有洶湧的情緒,讓人再也看不清他眸中翻湧的究竟是恨,是怒,還是彆的什麼。

他忽地笑了一聲。

而後竟毫無預兆地上前半步,伸出手臂,將陸簪輕輕攬入懷中。

陸簪瞬間僵住,呼吸凝滯,大腦一片空白,忘記了一切反應。

隻聽他低沉的嗓音,如同帶著湖麵濕氣的風,輕輕拂過她的耳畔:“我曾對你說過,不會害你,也不會幫你,你欠我的,我本不想討回來。

陸簪屏住呼吸,眼底情緒如被狂風席捲的雲層,翻湧、碰撞。

“可是,嗔嗔……”他喚出那隻屬於他一個人的最私密的小名,聲音裡竟染上溫柔的語調,“這番話,你不該說的。

他輕輕笑了:“你知道,我不常氣惱的,可你如今成功地惹惱了我,我忽然便不想放過你了。

陸簪聽出他話語中的危險,下意識便要掙紮起來脫離這個懷抱。

他卻在這時,如同安撫一隻不聽話的貓兒般,極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彷彿在說:彆動。

他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垂,輕輕說道:“你說,若是讓蕭逐知道,你曾在我的身下輾轉承歡,嬌吟喘息,徹夜不休,會是何種感受?”

陸簪幾乎僵硬如石雕,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

結,停止了流動。

陸無羈又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聽上去是如此溫柔,令她覺得害怕。

他終於鬆開了手臂,將她稍稍推開些許,拉開一點距離,好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的臉色果然慘白如紙。

她本想問上一句“你要做什麼”,可所有的話語都死死哽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她分明看到,在那張依舊溫潤如玉,恍若謫仙出塵的麵容之下,有什麼霸道陰狠的東西,正露出它的獠牙。

從前那個安然靜好的陸無羈,此刻正片片碎裂。

皮囊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帶著毀滅與瘋狂的人。

陸簪忽然便後悔了。

她不該說那些話去刺痛他,去挑釁他。

分明對他有愧,那便對他的怨恨沉默受著即可,她連蕭逐這樣有著血海深仇之人的奚落與折辱都受得住,為何偏偏就忍受不了陸無羈這區區幾句嘲弄?

她當然也明白,即便今日她不說這些刻薄的話,陸無羈也再變不回從前的陸無羈了,那場傾覆一切的劇變,早已殺死了從前的他。

一個本就千瘡百孔的人,如今又深深遭受屈辱,而這傷口和屈辱又偏偏都是她一人帶給他的,他要如何才能守住自己的心不入地獄呢?

都是她的錯。

她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噤。

她想說些軟話來亡羊補牢。

蕭逐的聲音卻在此刻響起。

他朝他們走來,邊走近邊揚聲笑道:“小簪,你同世子爺說什麼體己話呢,說了這許久,也說來與我聽聽?”——

作者有話說:他在乎,所以在意。

第36章燒餅

話音落下,蕭逐已走到近前,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尚在怔忡中的陸簪攬入自己懷中。

陸簪自知這般姿態於眾目睽睽之下有違禮數,欲從他臂彎中掙出。

誰知蕭逐暗裡使了巧勁,將她牢牢禁錮在身側,竟連一絲縫隙也無從得脫。

陸無羈將這一切儘收眼底,麵上漾開一抹溫煦如春風的淺笑,緩聲道:“左不過是兄妹間憶起些舊日時光,彼此生出些感慨罷了。

說來與殿下聽,隻怕殿下也是不知的,是嗎,嗔嗔?”

那一聲“嗔嗔”喚得自然親昵,尾音微微拖長,彷彿仍是昔日庭院深深中,最尋常不過的稱呼。

蕭逐聽他這一聲喚,臉色有瞬間的僵硬,旋即用更深的笑容來掩飾,側首垂眸,望向懷中人:“哦?我卻是感興趣得很。

回京路途漫長,風光看厭了,小簪不妨多說些從前的事與我解悶。

陸簪並未即刻迴應蕭逐,目光仍膠著在陸無羈的臉上。

他神情平和,笑意清淺,分明尋不出一絲破綻,可她就是從那份過分的從容溫潤裡,嗅到了無聲的威脅。

她默然半晌,春山般的黛眉幾不可見地蹙了蹙,方纔牽了牽嘴角,扯出一個淡而又淡的笑來:“煙塵舊事,有什麼值得聊的?過去是已定的,未來是縹緲的,唯有當下這一刻,纔是伸手可觸的。

”她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哥哥,殿下,我身子有些乏沉,且容我先回馬車歇息片刻。

以她的機變與口齒,本可用千百種巧言如珠,來周旋於這兩人的試探與夾擊之間。

可此刻,疲倦如潮水漫上堤岸,她不願再費神。

不如就以退為進,暫且離了這是非之地。

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裙裾拂過茵茵草尖,一步步走向那輛華貴軒車。

陸無羈與蕭逐皆目送著她,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完全冇入垂著流蘇錦簾的車廂,陸無羈才轉身欲走。

蕭逐卻在此刻開口叫住了他:“說起來,我該尊稱世子一聲‘兄長’纔是。

陸無羈腳步一頓,白衫袖擺隨風輕曳。

蕭逐踱步上前,在他身側停下,目光落在陸無羈的側顏上,語氣似玩笑:“可我總覺得,哥哥待我總是冷冷淡淡的,可是我有何處做得不妥,惹了哥哥不快?”

陸無羈未等他說完,唇角便已無聲地勾起一抹弧度:“殿下言重了,我一介白衣,豈敢與天潢貴胄論什麼兄弟倫常?即便殿下納了舍妹,我亦萬萬不敢以尋常民間嫁娶的禮數自居,更當不起殿下一聲兄長。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笑容和煦,眼神更是誠摯,毫無作偽之態。

末了,還極自然地朝著蕭逐方向,規規矩矩地作了一揖,而後才落落大方地告退。

蕭逐望著他的身影,隻覺一拳砸在棉花裡,心下不由一陣憋悶。

他暗自咬牙:好個陸無羈,慣會以仁義禮智信當盾牌,四兩撥千斤便把人的話噎死,早晚落到我手裡,挖出你的心來,切開看看是黑是紅!

蕭逐忿忿地一甩衣袖,轉身大步登上馬車。

車內側麵的簾子被掀起來,窗外青山迤邐如黛,微風帶著草木清氣與初夏微燥的暖意徐徐送入。

陸簪靠坐在錦緞軟墊上,手裡捧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焦黃酥脆的燒餅,中間夾著厚厚一層鹵肉,正吃得兩腮微鼓,津津有味。

蕭逐登時蹙緊了眉頭:“我不是說過,不喜車內有食物氣味麼?”

陸簪抬眼瞥了他一下,冇搭腔,垂下眼睫,又咬了一口燒餅。

蕭逐見她這副全然不將他話放在心上的模樣,心頭火氣更盛,轉身朝著馬車外厲聲喝道:“都給我退遠些!十步之內,不得留人!”

車外侍從護衛見主子麵色沉鬱,皆不敢多問,連忙依令整齊後退。

待人走遠,蕭逐纔回身重重坐下,壓著翻騰的怒火,嫌惡道:“便是餓了,這車裡備著的細點糕餅,哪一樣不夠你充饑?誰給你拿的這等市井粗食?肉多得都夾不住了,虧你也吃得下去,半分體統也無,倒像鄉野村婦!”

他目光掃過她一身精緻飄逸的月白蝶裙,再落回她手中那與周身氣韻格格不入的燒餅上,隻覺畫麵割裂,分外礙眼。

陸簪這才悠悠嚥下口中食物,慢條斯理道:“我想安生用飯,你們卻一個接一個地來擾我,不在車上吃,難道要我餓著肚子麼?待到驛館,誰知又是什麼時辰。

”她瞥了一眼角落裡那個描金漆的食盒,語氣淡淡,“點心甜膩膩的,用來佐茶解悶尚可,哪能當作正經飯食?”

蕭逐更覺頭疼,她還挑剔起來了,他品用的糕點,哪一樣不是精選細選,價值怕是比得上十筐燒餅。

可他此刻也懶得在吃食上與她多費唇舌,話鋒一轉,目光如錐:“方纔陸無羈究竟同你說了些什麼?”

陸簪將口中的東西嚥下,方道:“敘舊啊,他不是告訴殿下了嗎?”

蕭逐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寸寸刮過她的臉龐:“陸簪,你莫要忘了你是我尋來對付他的,若你心中還存著什麼舊情,趁早言明,我或許還能發發善心,賞你一個痛快全屍!”

陸簪眼底掠過一絲陰翳,轉瞬即逝,口中語氣依舊平淡無波:“我冇忘。

說罷,又低頭去咬那燒餅,彷彿那餅子比他說的話更值得關注。

蕭逐見她這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隻覺心頭那股邪火“噌”地竄起。

他伸手扳過她的肩膀,迫使她麵對自己,力道大得讓她輕哼了一聲:“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話音未落,他已劈手將她緊攥著的燒餅奪過,看也不看,手臂一揮,從敞開的車窗擲了出去:“我隻問你,他為何要靠你那樣近?為何顯得那般親昵?你們二人到底密談了什麼?你現在,給我一五一十說清楚。

陸簪腮還微微鼓著,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忽然空了的手心。

她胸口開始急促地起伏,神情慢慢由錯愕轉為委屈,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水汽,就那樣直直地望著蕭逐:“蕭逐,是不是要我每一天,都向你重複一遍‘我冇忘’,你才肯罷休?”

蕭逐眉頭倏然豎起:“大膽!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直呼……”

“你我達成契約之時,曾約法三章,第一條便是予我起碼的信任,難道你都忘了嗎?”陸簪打斷他,神情變得嚴肅,“若你還是疑我,不如現在就像扔餅子一般,將我也丟出馬車好了!”

說罷,她奮力掙開他鉗製的手,猛地轉過

身去,背對著他,麵朝窗外。

蕭逐先是愕然,隨即氣得眼睛都瞪圓了些,胸膛起伏:“嗬,真是奇了,我尚未對你如何,你倒先甩起臉子來了?陸簪,我能多問你這幾句,已是給了你天大的臉麵,若我不願問,直接將你處置了,丟去荒山餵了野狼,你又能如何?”

陸簪背對著他,不言不語。

單薄的肩膀,不時輕微地聳動一下。

蕭逐見狀,心頭那股無名火更是燒得旺盛,簡直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

他抬手,想去扳她的肩膀,瞧瞧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哭。

她肩膀靈敏地一扭,竟真如那些恃寵而驕的寵妾一般,將他的手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他的手懸在半空,落下不是,收回不甘,如此反覆幾次,憋了半晌,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陸簪,你還真把自己當寵妾了?你那好哥哥是我的心頭大患,你二人私下敘話,我還一句都問不得了?”

陸簪依舊不語,隻抬起衣袖,用月白衣袖的邊緣,似乎在輕輕擦拭眼角。

蕭逐看不見,她其實並冇有哭,眼底甚至滿是不耐。

男人胡鬨起來,真是太難打發,當尋常男子的妻妾已是艱難,當蕭逐的寵妾更是難上加難。

車內氣氛便如此僵持著。

蕭逐的惱意未消,隻沉著臉坐在那裡,薄唇緊抿,怒火中燒地瞪著陸簪倔強的背影。

他倒要看看,這胳膊,究竟能擰得過大腿幾分。

陸簪從未想過要用胳膊擰動大腿。

蕭逐是天之驕子,斷不會輕易向她低頭認錯。

此刻僵持不下,她知道不能再繼續下去,否則真惹得他失了耐心,生了厭棄之心,於她絕無好處,前功儘棄。

心中思量既定,她忽而提了提裙裾,作勢便要起身下車。

蕭逐果然有了動靜,幾乎是立刻伸手,攥住了她的一角衣袖,沉聲問:“去哪?”

她轉過頭來,眨了眨眼,長睫上彷彿還沾著未乾的濕意,眼圈微紅,聲音怯怯:“我不敢說。

蕭逐探究似的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銳利,似要穿透她這副可憐模樣。

手上用力,將她整個人往後猛地一扯。

本意是讓她跌回原處坐下,陸簪卻順勢裝作腳下一滑,低低驚呼一聲,整個人不偏不倚跌坐在他腿上,雙臂也驚慌地環住了他的脖頸,溫軟的身子驟然貼近。

蕭逐被她撞得悶哼一聲,習慣性地蹙起眉,語帶嫌棄:“我的腿,倒成了你的坐墊了?”

陸簪努了努嘴,卻不答話,那環在他頸後的手,也未曾鬆開,指尖無意般擦過他後頸的皮膚。

蕭逐竟也未立刻推開她,隻垂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又問:“你方纔膽子不是大得很?如今倒有什麼不敢說的?”

陸簪垂首,芙蓉麵上眼眸低垂,似是為難極了。

蕭逐冷哼:“說。

陸簪這才含含糊糊,囫圇地快速說了一句什麼。

蕭逐冇好氣,抬手捏了捏她耳垂:“一個字也聽不清,好好回話。

陸簪似是被他逼得無法,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閉著眼大聲道:“冇吃飽!我想再去要些東西吃!”

空氣霎時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蕭逐怔住了,冇料到會是這個答案,準備好的訓斥堵在喉間,不上不下。

陸簪小嘴不自覺地撅起些,用水汪汪的眼睛望著他。

蕭逐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心頭那股鬱結的怒氣被這荒唐的答案衝散了些許,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吃便吃,這有何不敢說的?”

“我怕你再把我討來的東西丟出去。

”陸簪小聲嘀咕。

蕭逐一噎,旋即白她一眼:“你真是餓死鬼托生,這般能吃,腰肢倒還如此纖細。

”他說著,手很自然地移至她腰間,隔著薄薄的綾羅衣料捏了捏,觸手纖穠合度,不盈一握。

陸簪覺得癢,身子不由自主地扭動躲閃。

蕭逐似乎並未意識到這動作的親昵,又嗤笑一聲:“罷了,想吃便去要,免得傳揚出去,倒說我堂堂皇子,苛待房中人,連口飽飯都不給,平白惹人笑話。

陸簪眼中立刻漾開笑意:“那殿下要不要同我一起吃些?”

蕭逐嗤笑一聲,麵露不屑,剛要開口拒絕,言及自己豈會食用那般粗物。

她卻已自顧自地描繪起來:“剛出爐的燒餅,烤得兩麵焦黃酥脆,咬一口直掉渣,滿口麥香,夾上滿滿噹噹,鹵得入味酥爛的牛肉,再刷上特製的醬汁,趁熱咬下去,餅脆肉爛汁濃,真是頂頂香的美味。

她描繪得確實生動誘人,細節之處彷彿能聞到香氣。

蕭逐喉結卻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隻嘴硬道:“你是冇吃過好東西麼?”

陸簪眼波流轉,忽而將摟著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身子也貼近了幾分,仰起臉,帶著撒嬌意味問道:“殿下不信麼?那你來聞聞看,我身上香不香?”

她不老實極了,兩人本就貼得近,她這一仰頭,柔軟的嘴唇幾乎要蹭到他的下頜,溫熱的氣息拂過他頸側的皮膚。

蕭逐微怔,旋即沉下臉:“成何體統?下去。

她卻笑得更甜,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不自知的媚意:“我身上都染了那餅子肉的香氣呢,殿下仔細聞聞,就一點也不覺得饞麼?”

蕭逐哪裡聞得到什麼餅香肉味,隻覺她身上那股幽幽的脂粉香氣無孔不入,熏得人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酥發麻。

他眸色黯了黯,呼吸節奏隱隱有些亂了,攬在她腰後的手也無意識收緊了些。

陸簪見狀,眸底掠過一絲瞭然的譏誚,忙作自然地鬆開手臂,從他腿上輕盈起身,掀開車門側的錦簾,朝遠處侍立的人影招了招手。

不多時,一名侍女碎步上前。

陸簪笑意盈盈地吩咐:“再去取兩份燒餅夾肉,用油紙包好。

侍女垂首領命,匆匆去了。

陸簪回身,看了下眸光幽深如潭的蕭逐,心中迅速權衡,故作輕鬆說道:“殿下待會兒也嘗一嘗,若是覺得好吃,往後可不能再嫌我貪嘴了。

蕭逐冷冷睨著她,不知在思量什麼,有些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坐姿,寬大的衣袖似隨意地遮住了大腿間,淡聲道:“若是不好吃,你往後便永遠不許再碰這勞什子餅子。

“好!”陸簪答得爽快乾脆。

不多時,侍女將新做的兩份燒餅用油紙包好,恭敬呈上。

油紙邊緣滲出些許誘人的油漬,陸簪接過,先遞了一個給蕭逐。

蕭逐瞥她一眼,略顯遲疑地接過,那餅子入手微燙,沉甸甸的,他送到嘴邊,試探著咬了一小口,焦脆的餅皮在齒間碎裂,“哢嚓”一聲,鹵牛肉醇厚鹹香的汁水在口中轟然化開,油潤而不膩,肉香餅香交織,竟真比想象中可口許多。

他眉頭微挑,雖未說話,卻又咬下第二口。

陸簪見他這般反應,心知他必是滿意的,這纔拿起自己那份,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大口,眯起了眼,彷彿享受至極。

吃了兩三口,她彷彿不經意般,就著咀嚼的間隙,輕聲開口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個道理我懂,日後我自會與陸無羈保持分寸。

蕭逐正吃著,聞言動作一頓,意外地看向她,咀嚼也慢了。

他自然知道她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便輕輕哼笑一聲:“你

心中有數便好,左右往後我也不敢再說你的重話了,免得你動不動便掉下金豆子來,我一個男兒郎,總不能學你似的,說哭便哭上一場,委屈也隻得往肚裡咽。

陸簪一怔,差點被餅子噎住。

好會倒打一耙,明明是他先咄咄逼人,疑心重重。

她卻也隻好順著這台階下來,抿唇笑了笑。

自這日後,一路上陸簪便有意識地避著陸無羈,要麼留在馬車內,要麼便待在驛館房中,輕易不外出。

偶有迎麵遇見,也隻是遠遠頷首為禮,並不多言。

日月輪轉,車馬兼程,沿途風光由青翠漸次染上盛夏的濃綠。

抵達京州那日,恰是六月初一,黃曆上寫著“宜入宅、移徙”。

陸簪透過搖晃的車簾,看向遠方,都城繁華喧鬨的氣息,隔著厚重巍峨的城牆,撲麵而來。

終於抵達新天地——

作者有話說:蕭逐:哥哥~~~

陸無羈:哪裡哪裡不敢不敢我不配我不配。

陸簪(坐小豬腿上版):那燒餅真好吃。

蕭逐(嫌棄但不推開版):你吃點好的吧!

幾秒後:真香。

陸簪:說軟話。

蕭逐:我可不敢再說你了,我不像你那麼會哭~~~loopy表情包

周某:我懂你們,我也是綠茶!!

第37章抵京

大昭的王都坐落於京州,遠望宮闕連綿,飛簷鬥拱層疊交錯,如巨鵬展翼,直欲淩天。

車隊自南麵的永定門入城,甫一踏入,喧囂繁華之氣便裹挾著人間最熾熱的煙火撲麵而來。

城內禦道寬闊平直,可容十駕並驅,車輪碾過,其聲轔轔。

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旗幌招展,酒肆茶樓傳出隱隱絲竹與高談闊笑,貨郎挑擔沿街叫賣,售賣時鮮瓜果、泥人糖畫、精巧絨花的攤鋪前圍滿了紅男綠女,更有香車寶馬絡繹不絕,處處透著天子腳下的富庶與生機。

承天門前,早有宮中內侍在此靜候。

一位身著絳紫色圓領袍的宦官上前,手持一柄白玉柄的拂塵,尖細的聲音穿透了宮門前的肅靜:“陛下口諭:著譽王、二皇子蕭逐、陸氏子,即刻入宮覲見,不必回府更衣,免了繁文縟節。

譽王等三人聞言,皆神色一凜,斂容正衣,上前躬身領旨。

那公公目光微轉,如鷹隼巡弋,看著陸簪,含笑問道:“不知哪位是陸姑娘?”

陸簪自人群稍後處緩步上前,斂衽一禮:“民女陸簪,見過公公。

公公上下打量她兩眼,眼中掠過一絲驚豔,臉上笑容更盛:“姑娘免禮。

陛下另有口諭:陸姑娘既是陸公子胞妹,又得二殿下青眼,千裡隨行,也一併入宮,去給皇後孃娘與貴妃娘娘請個安,掌掌眼。

話音方落,旁邊一位約莫三十餘歲,身著湖藍色宮裝,梳著整齊高髻的姑姑便走上前來,向陸簪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態度恭謹卻不卑微:“奴婢是皇後孃娘跟前伺候的素練,娘娘體恤姑娘初入宮闈,路途勞頓,特命備下軟轎一乘,免了姑娘步行辛勞,姑娘請隨奴婢來。

陸簪再次施禮,聲音溫靜如水:“有勞姑姑費心。

傳旨公公與素練姑姑交代完畢,便一同退至一旁靜候。

蕭逐轉身,目光沉沉落在陸簪身上。

她會被傳召入宮,於眾人皆不意外,她自己也早有準備,這一路上他亦反覆提點。

此刻見她眉眼沉靜,姿態從容如風中幽蘭,不見半分慌亂怯懦,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囑咐道:“一路上該你牢記於心的規矩忌諱,你都記牢冇有?宮牆之內,九重深鎖,人人皆有多副心腸,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非是憑些小聰明便可矇混過關的。

陸簪抬眸,迎上他的視線,唇邊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殿下放心,我都省得。

蕭逐目光在她沉靜的麵容上停留一瞬,似想從那雙清淩淩的眸子裡再看出些什麼,終是冇再多言,轉身上了青篷金頂馬車。

陸簪目光遙遙望去,見譽王與陸無羈也已各自登車。

陸無羈自始至終,未曾往她所在的方向投來一瞥。

她垂眸,旋即轉身,來到素練身旁,任由宮人指引著登上了軟轎。

轎身輕輕一晃,穩穩升起,穿過宮門,向著那九重宮闕最深處行去。

當今天子,乃是先帝第四子。

十五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五王奪嫡”之變中,陛下最終在丞相沈重山等一乾重臣鼎力支援下,登臨大寶。

登基之後,陛下夙興夜寐,勵精圖治,對內輕徭薄賦、興修水利、鼓勵農桑,對外則平定邊患、安撫四夷,使得大昭國力日漸強盛,海內承平,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隻是天家子嗣上,卻頗有些坎坷。

登基之處,陛下卻先後痛失結髮妻子與嫡長子蕭追。

繼後曾誕育三女兩子,可惜三位公主接連夭折,三皇子亦於七歲時意外溺亡,唯餘年方五歲的四皇子蕭隨承歡膝下。

除此之外,便隻有貴妃所生的二皇子蕭逐長大成人,其餘嬪妃皆無所處。

故而,如今後宮之中,勢力分為皇後與貴妃兩派——

皇後沈氏,乃權傾朝野、門生遍佈朝堂的丞相沈重山之女,母家顯赫,地位尊崇;崔貴妃,則是鎮守北疆的鎮國大將軍崔圖之妹,顏色傾城,聖眷頗濃,多年來恩寵不衰。

二人皆育有皇子,一位是嫡出的幼子,一位是年長的次子,多年來在宮中分庭抗禮,如同走在萬丈絲線上,倒也維繫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姑娘,鳳藻宮到了。

”轎外傳來素練溫和的提醒聲,打破了陸簪沉浸其中的紛繁思緒。

她定了定神,伸手掀開轎簾,探身而出,鴉青鬢髮間的珠鈿微微晃動。

初夏午後的陽光經過宮牆的過濾,少了些暴烈,多了幾分炫目的金輝,驟然湧入眼簾,她微微眯眼,看向四周。

轎子停在了鳳藻宮的外牆前。

門前兩列宮女太監垂手侍立,鴉雀無聲。

宮女們皆穿著統一的粉藍色窄袖襦裙,髮髻梳成端莊的望仙髻,發間飾著大小一致的素銀珠花,個個低眉順眼,姿態恭謹。

眼前的宮殿青磚灰瓦,飛簷舒展如鳳尾,院牆高大,自有一股曆經歲月沉澱的氣度。

素練上前,輕輕扶住陸簪的手肘,領著她向內走去,一邊低聲細語地囑咐:“姑娘頭一回進宮,許是不曉宮中諸多禮數規矩,且先隨奴婢到偏殿稍候,吃盞茶,定定神。

自有專司禮儀的教習姑姑前來為您講解覲見之儀。

待奴婢回稟了娘娘,得了示下,再引您正式拜見。

娘娘最是慈和寬厚,姑娘隻需謹守本分即可。

陸簪微微頷首,口中應道:“是,有勞姑姑如此費心安排。

素練笑道:“這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說話間,二人已步入鳳藻宮的內院。

但見庭院開闊,兩側設有巨大的青瓷魚缸,幾片初生的荷葉才露尖尖角,亭亭立於水麵,點綴著將開未開的粉白荷花苞,為這肅穆沉凝的宮苑平添一抹雅意。

正殿建築古樸大氣,廊柱漆色沉厚,窗欞雕刻著簡單的祥雲紋樣,並未過多鏤金錯彩,卻處處透著經年的威儀。

陸簪被引入東側一間偏殿。

室內光線柔和,窗下設著湘妃竹榻,鋪著玉色錦墊,中間一張黃花梨木小圓桌。

素練請她稍坐,便有小宮女悄無聲息地奉上清茶,隨後素練躬身退下,往正殿方向回話去了。

殿內悄然無聲,唯有角落裡一座鎏金狻猊香爐靜靜吐著淡淡的香氣。

陸簪獨自靜坐,並未去動那茶盞,隻將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沉靜地落在虛空某處。

約莫過了一盞茶冷靜的功夫,一位年約四旬的姑姑,帶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宮女走了進來。

那姑姑目光如尺,在陸簪身上一掃,屈膝行了一禮:“奴婢姓嚴,奉皇後孃娘之命,前來為姑娘講解覲見禮儀,姑娘請起身,容奴婢先從站姿、行步、目光始。

與此同時,距離鳳藻宮不遠的未央宮。

譽王、蕭逐、陸無羈三人肅立於殿外丹墀之下,靜候傳召。

空氣裡瀰漫著莊嚴肅穆的氣息,連穿庭而過的風都似乎放緩了許多。

不多時,一位年歲頗長的內侍公公自厚重的殿門內緩步而出,手中拂塵輕擺,宣道:“陛下

宣——譽王、二皇子、陸氏子覲見。

三人神色愈恭,依次踏入未央宮正殿。

殿內極儘開闊高廣,四根需兩人方能合抱的蟠龍金柱,撐起繪有日月星辰的穹頂,柱身浮雕的五爪金龍栩栩如生,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貢毯,織金繁複,踏之綿軟無聲。

兩側鎏金仙鶴燭台林立,鶴嘴銜著明燭,光焰將整個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晝。

禦座高踞於九級雕琢祥雲紋的玉階之上,皇帝身著常服,並未戴冠,正隨意地倚靠在禦座中。

見三人入內,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深潭之水,不起波瀾卻又深不見底,緩緩掃過階下三人,並未在任何人身上過多停留,彷彿隻是漫不經心地一瞥,隨即又靠回椅背。

譽王等人行至大殿中央,齊齊撩袍跪倒,伏身行禮。

譽王聲音沉穩:“臣弟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蕭逐與他幾乎同時開口:“兒臣拜見父皇,恭請聖安。

陸無羈的聲音稍晚片刻響起,不疾不徐道:“草民陸無羈,拜見陛下,吾皇萬歲。

皇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陸無羈低垂的頭頂。

他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絲審視的銳光:“把頭抬起來。

陸無羈依言,緩緩抬起頭,姿態從容,不見倉皇。

皇帝注視著他。

果真是個翩翩少年,玉樹臨風,尤其是那雙眼睛,望不見底,深處卻似有星火暗藏,偶爾一閃,通身一股清貴高華之氣,竟不似尋常市井長大之人,倒比許多養尊處優的宗室子弟更顯風姿卓然。

陸無羈亦回望著這位執掌天下的九五之尊。

皇帝年約五旬,麵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朗輪廓,隻是眉眼間染著常年案牘勞形與思慮過甚留下的淡淡倦色,臉色似有病容未褪,然而通身卻散發出久居上位,執掌生殺予奪,睥睨天下的沉凝氣勢。

皇帝靜靜看了他兩眼,神情並無過多反應,語氣亦聽不出喜怒:“你既是譽王失散多年的骨血,又隨譽王返京,為何仍自稱草民?莫非是不認朕準你歸宗的旨意?”

“回稟陛下,草民正是謹遵陛下旨意,心懷敬畏,纔不敢僭越禮製。

”陸無羈聲音平穩,不卑不亢,“事關天家血脈,宗室體統,一絲一毫皆馬虎不得,未得陛下明旨親定,昭告太廟之前,草民不敢自認。

陸無羈早已留意,內侍宣旨時,稱他為“陸家子”。

故而這一聲“草民”,便是他大大方方展示給皇帝看的敬畏之心——

作者有話說:媽呀寫不完了,拆成兩章吧

第38章皇帝

皇帝聞言,未置一詞,隻將身子向後靠了靠。

大殿之內,一時陷入死寂。

蕭逐跪在一旁,用餘光不著痕跡地瞥了身側脊背挺直如鬆的陸無羈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諱莫如深的暗芒。

過了不知幾個令人屏息凝神的瞬息,皇帝才輕輕笑了一聲:“此前譽王奏報,你的年歲和樣貌皆對得上,若恐惹人非議,不如擇一吉日,召宗親王公入宮夜宴,屆時當眾滴血驗親,以釋眾疑。

既堵了那悠悠眾口,也正了你的名分,如何?”

陸無羈從容頷首行禮,姿態無可挑剔:“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一切但憑陛下聖裁,草民絕無異議。

皇帝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行了,都起來吧,站著回話。

待三人起身,垂手恭立,皇帝目光一轉,複落回蕭逐身上:“聽說你在臨安,惹了樁人命官司,把陸無羈的養父母給殺了?”

蕭逐心中驟然一緊,冷汗瞬間自脊背滲出,激得他渾身微微一顫。

皇帝的語氣太過稀鬆平常,自然得如同詢問今日天氣,越是如此輕描淡寫,蕭逐心頭警鈴越是瘋狂作響。

加之這提問來得突兀而直接,即便在臨安見到譽王現身,蕭逐就已經猜到皇帝已經知道他在臨安城的所作所為,隻是萬萬冇料到,他會如此單刀直入。

是試探?還是敲打?

陸無羈垂下的眼睫也怔了一瞬,長睫覆蓋住眸底情緒,旋即恢複如常,隻將目光斂得更低。

譽王亦是如此。

蕭逐來不及平複心底翻騰的千百種思量,慌忙再次跪倒在地,以額觸那冰涼的金磚:“父皇既已知曉兒臣在臨安所為,便知兒臣遭奸人刺殺。

”他撩開左側衣領,露出脖頸一道猙獰可怖的暗紅色疤痕,“這傷痕深入肌理,兒臣當時血流如注,險些便不能活著回來,侍奉父皇膝下了!”

他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陸公子養父母二人,實乃包藏禍心的刺客,否則無冤無仇,兒臣為何要將人這般大張旗鼓的處置了?請父皇明鑒!”

說罷,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皇帝居高臨下,看著姿態惶恐的蕭逐,目光又淡淡掠過一旁靜立如鬆的陸無羈。

如同將一件燙手山芋輕飄飄地拋了過去,開口道:“是嗎,既如此,陸無羈,你有什麼話想說?”

陸無羈上前一步,撩袍在蕭逐身側跪下:“回稟陛下,草民的父母,自然並非刺客奸賊。

“證據何在?”皇帝問。

陸無羈抬眸,目光清正:“指認他們是刺客的證據,又何在?”

皇帝眸光微微一閃。

蕭逐介麵道:“我頸上這險些致命的傷口便是鐵證。

所有隨行太醫、侍衛、乃至臨安府衙官員皆可作證。

莫非他們全都串通好了,來誣陷兩個素不相識的農夫農婦?”

陸無羈不慌不忙,再次反問:“證明殿下這傷口,確係草民父母親手所刺的證據,又何在?”

“難道我一個天家皇子,還需拿自身性命,去誣陷兩個平頭百姓不成?這於我,有何益處?”蕭逐當仁不讓地反問回去。

“是否誣陷,本不在於身份尊卑,而在於事實真相與人心公道。

”陸無羈看向蕭逐。

“好了。

皇帝在此刻出聲,輕易打斷了二人暗藏的機鋒。

他淡淡掃過階下跪著的兩人,聲音帶有一絲置身事外的漠然:“人既已死,魂歸地府,便是死無對證。

再多的唇舌爭辯,亦是徒勞。

他又問蕭逐:“聽說,你納了陸無羈的妹妹為妾?”

蕭逐心神一凜,知曉重頭戲方纔開始,點頭應道:“是。

皇帝便又看向陸無羈:“二皇子納了你妹妹,雖為妾室,卻也以親事化解仇怨,頗有幾分化乾戈為玉帛的意味。

冤家宜解不宜結,他既已不再追究刺殺之事,你可願全他這份心意,放下彼此間的這段誤解?”

蕭逐聞言,心中緊繃的弦稍稍一鬆。

他納陸簪為妾,不僅僅是想尋個合適的理由把她帶在身邊為己所用,否則大可讓她成為他的貼身侍女便可。

他之所以需以此名分,實因在臨安處置陸氏夫婦的手段過於酷烈張揚。

即便父皇出於種種考量不予深究,難保朝中禦史不會藉此攻訐。

言官筆鋒如刀,足以傷人。

他必須要找個化解之法,以平陰鷙,納了陸簪,便是最佳捷徑,若連“苦主”之女都甘願跟隨,旁人又有何立場多加置喙?

這一路故作恩愛,同車共乘,不僅是為試探陸無羈,更是做給多方勢力看的一齣戲:

讓鳳藻宮那邊以為他耽於美色,不足為慮;

讓皇帝的耳目以為他誠心彌補,即便不信,也要讓皇帝知道他有彌補的手段;

也讓那即將聯姻的王家知曉,他的正妻並不是那麼好做,把女兒嫁過來,並非高枕無憂,需得有所助益。

與蕭逐的暗自慶幸不同。

皇帝的每一個字眼都讓陸無羈感到無比噁心。

好一碗端不平的水啊。

陸無羈在心裡冷笑。

他自然從未奢望這位九五之尊會偏幫他什麼,甚至於皇帝的態度,他也早已料中七八分。

天家顏麵重於一切,皇子聲譽關乎國體,若背上濫殺無辜的汙名,於皇帝顏麵有損,於朝廷體統有礙,更可能動搖儲位之爭的微妙平衡。

因此,無論真相為何,蕭逐所言,必須是真相。

可陸無羈,在麵對皇帝的時候,卻還是要堅稱父母無罪。

他需在皇帝麵前,留下一個“重孝道、有風骨”的印象,而非趨炎附勢,輕易折腰事權貴之徒。

他垂首,隻清晰吐出三個字:“是,陛下。

三個字足以,不必長篇大論。

皇帝目光在他沉靜如水的麵容上停留了兩瞬,似有一絲極淡的讚賞,又彷彿隻是尋常一瞥,隨即複看向蕭逐:“那女子既是陸無羈之妹,其父母已故,隨兄入京,覓一良婿安身立命也是常理。

你納她,雖非正室,倒也不算屈了她。

話到此處,皇帝語調陡然一轉,帶上幾分厲色:“隻是你早已有婚約在身,民間嫁娶,也冇有先納妾再娶妻的,你這叫辦的什麼事兒?你叫朕如何與王卿交代?”

與蕭逐定下婚約的,乃是當今戶部尚書王適仁的嫡長女王嘉瑤,是當今天子倚賴的重臣。

蕭逐心頭又是一緊,心中剛鬆開的弦再次被狠狠拉緊,忙將身子伏得更低,請罪道:“此事確是兒臣思慮不周,還望父皇恕罪。

“你確是思慮不周!”皇帝聲音微沉,“無論如何,在王家女未進門之前,你斷不可先納他人。

蕭逐抬起頭,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急道:“可是父皇,兒臣在臨安時,已當衆宣佈納陸簪為妾。

這一路千裡同行,同車共乘,眾人皆看在眼裡……”

“朕尚未下旨賜婚,她也未入宗室玉牒,未行納采問名之禮,算不得你名正言順的女人。

若有外人閒話,或王家心有芥蒂,你便對外宣稱,你當日確實承諾納她,卻是待正妃入府,執掌中饋之後。

如此,對各方也都有交代。

”皇帝語氣不容置疑,緩了緩又道,“今日她也進了宮,既如此便留在宮中,由皇後教導罷。

前半段話,蕭逐還覺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之法。

然最後那句,卻如一道驚雷炸在耳邊,令他猝然失色,失聲道:“父皇!這……”

“怎麼?”皇帝眸光陡然一斂,“你想抗旨不成?”

蕭逐明白,天子金口已開,便是定論。

此刻任何反駁,都隻會引來猜忌與不滿。

他隻得咬牙,嚥下心中不滿,恭順道:“父皇聖明,兒臣遵旨。

皇帝不再看他,緩緩自禦座上站起身:“你們先退下吧。

他補充道“譽王留下。

陸無羈未有停留,行禮後便從容轉身。

蕭逐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譽王,方纔躬身,轉身離去。

待沉重的殿門被內侍緩緩合攏,皇帝揮手,屏退左右。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在皇帝喜怒難辨的容顏上跳動,明明滅滅。

他踱步至禦案前,目光卻投向譽王,問道:“這一路上,可曾有何異常?無羈他對自己的身世,未曾起疑吧?可曾私下探問過什麼?”

譽王恭敬垂首,聲音同樣低沉:“回陛下,一切皆在陛下掌握之中。

無羈他心思深沉,但並未表現出任何異樣。

對臣這個‘父親’,亦是恭敬有加,合乎禮數,未曾逾越,亦未曾過分親近打探。

皇帝微微頷首,神色未變,深邃的眼眸中卻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又問:“那蕭逐呢?他這人心眼多,這一路,可曾與無羈有過私下接觸,可曾試探過什麼?”

譽王略一沉吟,似乎在回憶細節,低聲道:“陛下不是曾言,不怕二皇子知道,隻要他知道也不敢說就好?”

這話提醒了皇帝。

皇帝似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往事,從鼻息間逸出一聲極輕的笑,未再言語。

他轉身,負手緩緩踱至窗邊,望向殿外那方被硃紅窗欞切割的湛藍天空,他的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殿宇,看向了更遙遠的過去。

殿內燭火將他孤長的影子投映在光潔的金磚上,微微晃動著,像被風吹。

譽王深深看他許久,不敢出聲驚擾。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皇帝說道:“你下去吧,好好護著他。

譽王心頭微跳,旋即斂眸行禮,恭恭敬敬地道:“是。

第39章後妃

鳳藻宮正殿。

十二名宮女分列兩側,皆梳著嚴整的同心髻,飾以款式統一的簪釵,個個垂首斂目,如同殿中精心佈置的陳設之一。

窗子上覆以雙層軟煙羅,內層素白,外層蟹青,透入的天光澄明柔和,一縷陽光照耀角落那座鎏金狻猊香爐上,煙氣嫋嫋升騰。

熏風微拂,帷帳輕搖,唯聞香息嫋嫋。

陸簪隨著素練姑姑,步履輕緩地步入這座寂靜得彷彿能聽見塵埃落定的殿堂。

足下綿軟厚實的織金地毯悄然吸去了所有足音。

她依著方纔嚴姑姑一絲不苟的教導,行至殿中距離禦座約莫一丈遠的位置站定。

素練上前一步,屈膝稟報:“啟稟娘娘,陸姑娘到了。

陸簪隨即斂衽,雙手交疊舉至額前,盈盈拜下:“民女陸簪,參見皇後孃娘。

願娘娘鳳體康泰,千歲金安。

滿殿威儀,唯有她是一點生動之處,故而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牽引著那些低垂卻無處不在的無形目光。

禮畢,她伏身未起,額頭輕觸交疊的手背,維持著恭謹的姿勢。

須臾,隻聽一道溫和卻不失威儀的女聲自上方傳來,如暖玉相擊:“平身。

抬起頭來,給本宮瞧瞧。

陸簪這才依言,先謝恩:“民女多謝娘娘。

”方緩緩直起身,再依言抬起頭,將視線恭謹而剋製地投向那位母儀天下的女人。

皇後沈氏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身著正紅色蹙金繡鸞鳳朝日紋廣袖宮裝,頭戴雙鳳銜珠金翅冠,正中一顆拇指大小的東珠光華瑩潤,垂下的明珠流蘇輕掩額際。

她並非令人一眼驚豔的絕色,嘴唇的弧度天生便帶著幾分寬和與慈悲,然而那一雙眼睛,眸光流轉間,卻自有一股經年累月浸潤在至高權力與森嚴規矩中蘊養出的氣度,令人不敢長久直視,更不敢稍有輕慢。

皇後的目光也落在了階下少女的身上。

眼前的少女,確是她近年來見過的世家貴女、宮中美婢中顏色最頂尖的一個。

尤其是那股子氣質,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風流嫋娜,比之傳說中捧心的西子似乎還要多上三分媚態。

皇後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果然是仙姿玉貌,冰肌雪骨,堪配二皇子。

陸簪垂首:“皇後孃娘謬讚,民女蒲柳之姿,鄙陋之質,實在愧不敢當,惶恐之至。

皇後見她識禮,便笑了笑:“起來回話吧,不必如此拘禮。

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素練,素練會意,招手喚來一名垂手侍立的小宮女。

小宮女碎步上前,輕輕攙扶陸簪起身。

陸簪先道:“謝皇後孃娘恩典。

”方藉著那一點扶持之力穩穩站直,隨後由小宮女引至側下方一張鋪著杏黃錦墊的木椅前,端坐半邊,腰背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

皇後望著她,語氣如同家常閒談:“聽說你兄長,便是譽王殿下失散多年,近日方尋回的那位世子?”

陸簪頷首:“回娘娘話,正是家兄。

皇後便笑:“怎會有如此稀奇的事情,他們二人是如何相認的,你可要同本宮好好講講。

陸簪看著自己交疊於膝上的手,小心答道:“回娘娘,此事事關皇室血脈,王爺甚為當心謹慎,故而民女也是知之甚少,隻知哥哥是經譽王確認過身份,方纔帶回京州的。

“哦,原是如此。

”皇後點了點頭,晃動了額前垂下的明珠流蘇,她很自然便揭開話題,“既如此,先不說你哥哥的事了,你今年,年方幾何?”

皇後話題岔開極快,卻很自然。

陸簪笑道:“回娘娘,民女今年十六。

皇後又問:“可曾讀過些什麼書?識得字麼?”

陸簪將頭垂得更低些,顯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慚愧:“民女家中並非詩禮傳家,未曾正經進學開蒙,隻是略識得幾個字罷了。

皇後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惋惜:“這倒真是可惜了。

民間女子不比世家貴女,多有條件延請西席,自幼課讀,難免少了些品詩論賦、明理知義的樂趣。

不過你年紀尚小,瞧著靈秀通透,若日後有心向學,未必不能有所進益,說到底,女子通些文墨,明些事理,總是好的。

陸簪聽罷,心下微動,對皇後不覺生出幾分好感。

原以為深宮婦人,多持“女子無才便是德”“婦人主內,不必知書”的論調,不想這位沈皇後,眼界竟如此開闊,言辭間對女子讀書識字並無輕視,反有鼓勵之意。

她抬起頭,眼中流露出感激與受教之色,溫聲道:“娘娘金玉良言,民女銘記於心,多謝娘娘教導。

皇後微微一笑,似乎對她的姿態頗為滿意,又問:“既不通詩文,那可曾學過什麼旁的才藝?”

陸簪麵上愧色更濃,聲音也低了幾分:“回稟娘娘,琴棋書畫民女亦是不通。

皇後默然片刻,笑意未減,反而更顯寬和體恤,如同包容晚輩的短處:“不妨事。

你如今既已歸京,日後安頓下來,這些皆可慢慢學來,京中名家輩出,還怕尋不到師傅指點麼?”

陸簪剛欲再次起身謝恩,殿外忽有太監拉長了聲音:“貴妃娘娘到——”

皇後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極細微,快得讓人以為是殿外光影晃動帶來的錯覺,旋即那笑容便恢複如常,揚聲吩咐:“傳。

話音落下不久,殿門口光華流轉,暗香浮動。

一位身著橙紅織金繡百蝶穿花雲錦宮裝的美人,在眾多的宮人簇擁下,款款步入。

她雲鬢高綰成時下最華麗的“朝雲髻”,發間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鳳凰展翅,羽翼分明,鳳口銜下的三串拇指蓋大小的渾圓明珠,隨著她蓮步輕移,輕輕搖曳碰撞,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耳畔墜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明月璫,頸間戴著五彩瓔珞寶石項圈,腕上是通透如水的一對翡翠鐲子,指間寶石戒指光芒閃耀。

陸簪隻瞧她,通體上下無一不精,無一不貴。

換做旁人,如此繁複的裝飾,怕是過猶不及,反襯俗氣,可這些華貴之物放在她的身上,隻是將她本就明豔奪目的容貌襯得愈發璀璨逼人。

陸簪隻敢飛速抬眸看了一眼,心中便已震撼不已。

明明是已年過三旬,生育了蕭逐的婦人,看起來卻不過二十出頭的光景,肌膚瑩潤飽滿,眼波流轉間風華無雙,毫無歲月侵蝕的痕跡。

她隨即瞭然,為何方纔皇後見到自己時,雖有一瞬的驚豔,卻那般短暫淡然。

原來這九重深宮之中,早有崔貴妃這等傾國之色珠玉在前,見過這般風華絕代的容顏,尋常的美貌,又豈能再撼動人心?

蕭逐生得已是俊美無儔,風姿特秀,可一想到他是崔貴妃所出,陸簪竟覺得,他卻是有些長殘了,許是當今聖上的相貌拖了後腿也未可知呢……

她這廂心念電轉,不過刹那。

崔貴妃的目光也似不經意般掃了過來。

觸及陸簪的麵容,貴妃那雙嫵媚多情的鳳目浮起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不以為然。

崔貴妃行至殿中,向著皇後盈盈下拜,聲音嬌柔婉轉:“臣妾給皇後孃娘請安,願娘娘鳳體安康。

皇後含笑抬手:“妹妹快請起。

賜座。

崔貴妃謝恩,儀態萬方地坐下,目光這才正式地落到已起身侍立在一旁的陸簪身上。

陸簪連忙上前兩步,斂衽行禮:“民女陸簪,參見貴妃娘娘,娘娘萬福。

崔貴妃目光在她身上自上而下掃過:“你便是逐兒從臨安帶回來的那位陸姑娘?”

陸簪低眉順眼:“回娘孃的話,正是民女。

崔貴妃輕輕“嗯”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聽不出喜怒,也並無多少興趣:“瞧著倒是個齊整模樣,平身吧。

陸簪隻覺崔貴妃似笑非笑,似諷非諷,想必對她既無多少歡喜,也無多少厭惡,便大大方方依言起身,退回椅邊坐下。

她剛坐定,殿外又有太監疾步進來,躬身稟報:“啟稟皇後孃娘、貴妃娘娘,陛下身邊的小路子公公在外求見,說是有旨意傳達。

皇後神色不變,從容道:“傳進來。

一名眉眼俊朗的年輕太監躬身入內,利落地下跪行禮:“奴才小路子,給皇後孃娘、貴妃娘娘請安,二位娘娘千歲。

禮畢起身,口齒伶俐地說道:“陛下讓奴纔來給皇後孃娘傳個話:陸姑娘初來乍到,對宮中規矩多有生疏,便暫且安置在鳳藻宮偏殿,飲食起居,一應供給,還望娘娘多加費心照拂,宮中禮儀,也望娘娘多加教導。

皇後聞言,微微側首:“哦?陛下陸姑娘留在鳳藻宮?不隨二皇子回府安置麼?”

“她一未經陛下明旨賜婚,二未得皇後孃娘懿旨準允,名分未定,玉牒未錄,如何能趕在未來的正妃之前,先行入皇子府邸居住?這於禮不合,傳揚出去,豈非惹人笑話,說天家不知禮數。

”崔貴妃閒閒介麵,聲音不高不低。

皇後目光轉向貴妃。

貴妃悠悠起身,對皇後說道:“臣妾事先早已就逐兒胡來一事請罪於陛下本想親自教導,不想卻累了皇後孃娘。

”說罷,行了一禮。

皇後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瞭然。

陸簪心中亦是一片清明,方纔那點因貴妃容貌而生的錯覺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位貴妃娘娘,長著這樣一張恣意張揚,隻會爭寵弄權的臉,行事卻謹慎周密,細心侍奉於聖上,叫人無可指摘。

怪不得能和皇後在後宮分庭抗禮這麼多年,原來憑藉的從來都不是美貌而已。

看似平靜和煦的殿內,忽有暗流洶湧,山雨欲來風滿樓。

皇後很快恢複一貫的溫婉從容,笑容無懈可擊:“還是妹妹思慮周全,深謀遠慮。

不像本宮,隻惦記著如何好生招待陸姑娘,旁的一時竟未顧全,倒是疏忽了。

崔貴妃亦含笑迴應:“皇後孃娘說哪裡話。

您統攝六宮,日理萬機,要操心的事千頭萬緒,豈能事事钜細靡遺,麵麵俱到?再說,逐兒是臣妾所出,他的事,無論大小,本該由臣妾多費心,豈敢再勞動娘娘您親自操心,給娘娘平添麻煩。

二人言笑晏晏,你來我往,言辭間滴水不漏,任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殿內氣氛似乎和樂融融。

陸簪端坐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隻作渾然不覺,將自己徹底當作一個懵懂無知的局外人,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緩。

忽聽崔貴妃話鋒似一轉,笑吟吟地望向了靜坐的陸簪:“陸姑娘,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作者有話說:陸姑娘如何回答捏,請看下章~

第40章私語

這“燙手山芋”終於還是明晃晃地拋了過來。

陸簪起身,向著二位娘娘再次斂衽一禮,姿態恭順至極:“回貴妃娘孃的話,皇後孃娘母儀天下,統理六宮,夙興夜寐,鞠躬儘瘁,方有後宮今日井井有條,和睦安寧之象;貴妃娘娘從旁協理,體貼入微,慮事周詳,補益良多。

正是二位娘娘同心協力,方將後宮諸事打理得妥帖周全。

一番話,既讚頌了皇後主持中宮,辛勞功高;也未落下貴妃協理宮務,思慮周全之勞。

可謂麵麵俱到,漂亮周全,既接了貴妃的話頭,又不得罪皇後。

皇後眼中掠過一絲滿意的微光,輕輕點頭,讚道:“陸姑娘年紀雖輕,見識倒是不俗,是個識大體的。

”她目光轉向崔貴妃,笑意更深,“先有王尚書家的千金,德容言功俱佳,才冠京華,如今又有陸姑娘這般溫柔知禮,容色照人。

妹妹能有這樣兩位出眾的兒媳相伴,真是好福氣,連本宮瞧著,都有些羨慕了。

崔貴妃深深看了陸簪一眼,旋即展顏一笑,霎時如牡丹盛放,風華絕代,豔光幾乎

逼得人睜不開眼:“皇後孃娘過譽了,什麼福氣不福氣的,臣妾隻願逐兒日後能安樂順遂,府邸和睦,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正說著,殿門外又有宮人急步進來:“啟稟皇後孃娘、貴妃娘娘,二皇子殿下在宮門外求見,特來向二位娘娘請安。

崔貴妃聞言,眼眸一亮,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傾,朝外望去。

皇後不動聲色地瞥了貴妃一眼,將她那瞬間的反應儘收眼底,才緩聲道:“這孩子,才從陛下那兒出來吧?快傳他進來。

片刻,蕭逐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他著一身玄色織金雲紋常服,玉帶束腰,更襯得身姿修長,逆著光,輪廓挺拔如鬆。

他目不斜視,行至殿中,在距離禦座與貴妃座位適當的位置撩袍跪下,聲音清越:“兒臣蕭逐,恭請母後聖安,母妃金安,願二位娘娘鳳體康健,福壽安康。

皇後含笑抬手,語氣親切:“快起來吧,一路風塵仆仆,剛回京便來回奔波,辛苦你了。

蕭逐起身,垂手恭立:“謝母後關懷。

為父皇分憂效力,為母後、母妃儘孝請安,皆是兒臣本分,不敢言辛苦。

陸簪聞言,隻在心底忍不住咒罵,平日裡拽上天去,進了宮反倒像個人了。

皇後又溫言問了蕭逐幾句路上是否平安、飲食起居可還習慣、陛下召見可還順利等閒話,蕭逐一應答,態度恭謹得體,言辭妥帖。

末了,皇後目光似不經意般掃過安靜侍立的陸簪,對蕭逐溫言道:“方纔陛下身邊的路公公來傳了旨意,想必你也知曉了,陸姑娘要暫且留在鳳藻宮小住些時日,學習宮中禮儀規矩。

蕭逐垂首,並未看向陸簪:“是,兒臣知曉,父皇已有明示,兒臣謹遵聖意。

皇後笑容愈發溫和,通情達理地道:“我知曉,你們現下正是難捨難分的時候,陛下既有此安排,宮中規矩嚴謹,日後你們相見,恐怕諸多約束。

不若你此刻便攜陸姑娘,隨貴妃回漪瀾殿去,你們母子許久未見,正好敘敘天倫,順道也與陸姑娘好好話彆一番,囑咐幾句。

本宮準了,今日不必拘泥常禮。

蕭逐臉上立刻露出驚喜之色。

陸簪看得出,這是他故意不加以掩藏的。

他朝皇後深深一揖,語氣誠摯:“兒臣多謝母後體恤成全,母後慈愛,兒臣感念於心。

陸簪亦連忙起身,向著皇後盈盈拜下:“民女叩謝娘娘恩典。

崔貴妃也隨之優雅起身,向皇後行禮:“皇後孃娘如此體貼小輩,臣妾代逐兒謝過娘娘。

那臣妾便先攜逐兒告退了。

皇後雍容地笑了笑:“去罷。

待崔貴妃並陸簪蕭逐一行人退出殿外,身影消失在硃紅雕花的宮門之外,素練從紅泥小爐上提起一直溫著的銀壺,斟了一杯溫度剛好的雨前龍井,雙手奉至皇後手邊。

皇後接過那細膩如玉的白瓷茶盞,揭開杯蓋,並未立刻飲用,隻望著盞中碧綠清澈的茶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

片刻,她才緩聲開口:“你看這陸氏女,如何?”

素練垂手侍立在一旁,聞言略一思索,低聲道:“容貌確是萬裡挑一,可更難得的是這份應對的沉穩,初入深宮,麵對天威與二位娘娘,言談舉止竟能如此周全,不露怯,不逾矩,也不顯得過分伶俐惹眼,實不似尋常小門戶出來的女子,倒像是經人特意調教過一般。

言至此處,素練深深望向皇後:“這樣一個人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怕是有的操心了……”

皇後將茶盞輕輕擱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幾上,發出一聲清脆而輕微的碰撞聲。

她望向殿外那透過高窗灑入的日光,金色的光柱中塵埃飛舞:“左右是陛下的旨意,為了給二皇子的親事圓場呢。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既來了鳳藻宮,咱們便依旨行事,周到妥帖地待著便是。

一應吃穿用度,比照宗室女子份例,不可怠慢,也不可過分優渥,以免落人口實。

素練應道:“是,奴婢明白。

皇後微微闔目,指尖在光滑冰涼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一點,如同定音,補充道:“挑兩個機靈懂事的宮女過去伺候。

務必要儘心儘力,讓陸姑娘住得舒心。

素練眼眸微微一動,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福身道:“是,娘娘放心。

崔貴妃所居的漪瀾殿,坐落於禦花園東北一隅。

正值初夏時節,甫一踏入宮門,便覺馥鬱芬芳撲麵而來,芍藥的穠麗、梔子的清甜、薔薇的嬌媚交織纏繞,燻人欲醉。

院內曲徑通幽,佳木蔥蘢,奇石點綴,主殿雖不及鳳藻宮那般古樸恢宏,卻自有一番華美氣象,朱漆廊柱描著金線,窗欞鑲嵌著彩色琉璃,在日光下流轉著斑斕光彩。

殿內鋪設著色澤鮮亮的地毯,帳幔多以明黃橙紅為主,金絲銀線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貴妃回到宮中,揮退了所有隨侍的宮人,殿內隻餘下蕭逐與陸簪二人。

雕花殿門被蕭逐親手合攏,隔絕了外間的光景與聲息,他隨即轉身,行至貴妃麵前,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聲音裡帶著久彆重逢的真切:“兒子南下多日,未能在孃親膝下晨昏定省,心中時時掛念。

今日終得回宮,孃親在宮中一切可還安好?”

在私下裡,蕭逐不叫貴妃為母妃,而是普通百姓家常喚的孃親。

貴妃早已紅了眼眶,忙不迭伸手將他扶起,上下細細打量,聲音哽咽:“娘自然是好,隻是你……我聽聞你在臨安遇刺,險些就回不來了,快讓娘看看,傷口究竟如何了?”

蕭逐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隻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娘看,兒子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您麵前麼?皮肉之傷,早已無礙了。

貴妃卻仍是憂心忡忡,執意要看:“那也得讓孃親眼瞧瞧才能放心。

蕭逐笑著反握住她的手,半扶半拉地將她引到一旁的貴妃榻上坐下:“兒子是有娘疼的人,若真吃了大虧,受了重傷,豈會不向娘訴苦,好讓娘多疼疼我?”他頓了頓,笑意微斂,壓低聲音道,“孩兒知道娘關心,隻是我不宜在宮中逗留過久,眼下,還是先說說正事要緊。

聞言,貴妃轉向了靜立在一旁,垂眸不語的陸簪。

蕭逐也隨之將視線移到陸簪身上。

貴妃的語氣變淡許多,問道:“你要交代的正事與她有關?”

陸簪心中霎時如有萬麵擂鼓,咚咚作響,暗自思忖:看貴妃娘娘方纔對蕭逐那般關切依戀,莫非是那種對兒子有極強佔有慾的母親?若果真如此,自己外人眼中蕭逐的至愛,豈非立刻成了貴妃眼中釘、肉中刺?

念頭未落,隻見蕭逐已大步走到陸簪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貴妃麵前,語氣鄭重:“娘,她需在宮中小住些時日。

這期間,宮中諸事繁雜,人心難測,還望孃親務必保她周全。

貴妃挑起精心描畫過的眉梢,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似笑非笑:“哦?她果真如此得你愛重?先是不顧與王家的婚約,急急將她收房,如今又要我這做孃的,在深宮之中看顧於她。

“娘想岔了。

”蕭逐搖頭,神色端凝,“我對她,並非‘愛’,而是‘重’。

他側首看了陸簪一眼,複又看向貴妃,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她是於我大計至關重要之人,娘若能保她在宮中無恙,便如同保住了兒子半個皇位。

此言一出,貴妃臉色登時變得肅穆無比,方纔那些許的猜疑與試探瞬間消散。

她知,蕭逐所言,絕非兒戲。

凝聲問:“就憑她?你確定?”

蕭逐頷首,目光沉凝:“千真萬確。

貴妃不再多言,隻深深凝視著陸簪,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她從皮囊到骨髓都剖析清楚。

蕭逐適時補充:“娘彆忘了,她是誰的妹妹。

貴妃渾身一震,猛地從榻上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陸簪,這一次,眼中已全然是審視。

陸簪迎上她的目光,不再有方纔在鳳藻宮時的刻意謙卑與低眉順眼,神情恢複了一貫的平淡,但那平淡之中,卻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貴妃看著陸簪,話卻是對著蕭逐問的:“你如何能確定,這女人冇有二心?她畢竟是陸無羈的妹妹,如何肯真心助你?”

蕭逐聞言,輕輕一笑,笑意裡帶著篤定與掌控:“娘難道不信孩兒的手段與判斷?”

貴妃沉默了。

殿內一時隻聞更漏滴水之聲,以及那甜暖的龍涎香靜靜燃燒的氣息,她默然片刻,終是緩緩坐回榻上。

蕭逐見狀,知道母親在大事上從不含糊,便轉頭對陸簪道:“我有幾句話,需單獨交代於你。

貴妃會意,起身道:“我去小廚房瞧瞧,讓他們備幾樣你素日愛吃的點心,你帶回府裡去。

蕭逐臉上綻開笑意:“多謝娘,還是娘最疼我。

貴妃走到他麵前,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鬢角,眼中滿是慈愛與不捨,又深深看了陸簪一眼,方纔轉身,款步出了內殿。

殿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

室內重歸寂靜,唯有窗外隱約傳來幾聲鳥鳴。

陸簪這才淡淡回望蕭逐,聲音無波:“我記得,殿下曾對我說過,骨肉親情,乃是這世間最無用的東西。

那麼方纔,貴妃娘娘與殿下之間,又算是什麼呢?”

蕭逐眼眸驟然一沉,幾步上前逼近她,低聲叱道:“你知道什麼。

陸簪並未被他嚇住,麵上神情絲毫未變,甚至微微偏了偏頭:“殿下何必如此激動?”

蕭逐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胸膛起伏幾下,深深吸了口氣,將那股突如其來的戾氣壓下,目光轉向彆處,聲音有些生硬,說:“娘例外。

陸簪微怔。

並非因為窺見了蕭逐無情外表下那一點點聊勝於無的人情味,更是覺得,他說的這份例外,或許是日後她用來對付他的關鍵之處。

她正暗自思量,蕭逐卻忽然毫無預兆地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腰肢,將她帶入懷中。

她悶哼一聲,抬眸望向他。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蛛網一般,絲絲縷縷籠罩著她的臉龐:“千算萬算,冇算到父皇竟會下旨將你留在宮中。

陸簪隻覺得他目光與平日不同,落在皮膚上竟然帶來異樣的癢意,便微微偏頭,避開他的直視:“殿下放心,我最是個知曉分寸的份,即便暫居鳳藻宮,也會時刻謹記自己是貴妃娘娘這邊的人,絕不會給殿下與娘娘招惹麻煩。

“我何時要你注意這個了?”蕭逐伸出手,扳過她的下巴,迫使她重新看向自己。

他的眼神幽深,帶著命令,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焦躁:“我是要你記住,在宮中務必小心謹慎,行事低調,最好如同一個冇有存在感的影子,莫要冒尖,好好活著纔是正經事,安分等著我迎你入府的那一天。

陸簪微微訝異,抬眸看他。

蕭逐又補充道:“畢竟,你這條小命,於我還有大用。

陸簪聞言,唇邊緩緩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那殿下打算何時迎我入府呢?”

蕭逐臉色沉了下來,認真想了想,才道:“我會儘快與王家敲定婚期,早些將王氏女迎入府中,正妃進門之後,自然便能早些安排你入府。

陸簪點了點頭,隻道:“那殿下可莫要讓我等得太久。

蕭逐聽她這般說,目光中的不耐散去,轉而染上一絲玩味的笑意,低頭湊近她:“怎麼?這般等不及了?”

陸簪微怔。

她本想說,難道不是你方纔千叮嚀萬囑咐,說這深宮如虎穴,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險,自然是早日離開為妙。

然而,看見蕭逐此刻這副帶著狎昵神情,她將到了嘴邊的實話嚥了回去。

心思一轉,反而揚起一抹勾人的笑容,抬手反勾住他的脖頸,吐氣如蘭:“是呀,我就是等不及了。

過去這些時日,日日都與殿下相伴,驟然分彆,心裡頭總覺得空落落的,難過得緊,真想日日都能見到殿下呢。

說著,她主動拉起蕭逐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眼波流轉:“殿下若是不信,不妨自己試試看,我這裡,跳得是否比平常快上許多?”

蕭逐喉結滾動了一下,眸色一分分變得深暗,如同燃起了兩簇幽暗的火苗。

陸簪自然明白男人露出這般表情意味著什麼,心頭警鈴微響,暗道一聲他怎和平時不一樣,竟這般輕巧便讓她玩兒過頭了,欲見好就收,鬆開勾住他脖頸的手臂,向後退開些許。

然而,她動作未及,蕭逐卻已低頭,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話說:專欄有已完結文《傾天下》。

大家也可以收藏一下下本要開的《春逝》(這本是免費文)和《青的春》(青春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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