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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浩的變化,比陳淩霄預想的要快。
週四早上,陳淩霄走進教室的時候,看到自己桌上又放了一杯豆漿。原味的,冇加糖。杯子下麵壓著兩塊錢。
硬幣。
嶄新的,像是特意去換的。
陳淩霄拿起那兩枚硬幣看了看,放進兜裡。豆漿還是熱的。他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這回不齁嗓子了。
孫浩坐在最後一排,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英語課本。課本是倒的。
他冇看陳淩霄。
但陳淩霄注意到,他的耳朵在往這邊支棱。
早自習的鈴響了。英語課代表領著全班讀單詞,abandon,ability,abroad,聲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種宗教儀式上的誦經。陳淩霄跟著唸了兩句,然後低下頭,在課本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小小的劍形圖案。
不是隨手畫的。
是萬道仙劍的劍紋。
他在想事情。
昨天葛大爺那兒拿到的黃精已經處理好了,養胃丸裝了滿滿一小瓶,夠母親吃二十天。但這隻是權宜之計。母親的胃病拖了太多年,胃壁黏膜有慢性糜爛,單靠凡間藥材的藥力很難徹底修複。要想根治,需要靈氣入體,以氣禦藥,把藥力推進胃經的絡脈深處。他現在丹田裡的靈氣存量隻夠維持日常修煉和神魂感知的基本消耗,要分出一部分給母親做深度治療,至少還需要一週的積累。
而且,靈氣的問題不是攢就夠了。
山道那邊每次隻能吸二十分鐘,吸乾了得等它自然恢複半天。按照這個效率,想在高考前突破到煉氣期——哪怕隻是煉氣一層——都夠嗆。
他需要更高效的靈氣來源。
要麼找到比山道更濃鬱的靈脈,要麼弄到比苦蔘和黃精更高階的藥材——比如上了年份的野生靈芝,最好是野生的紫芝或赤芝。那種級彆的藥材,裡麵蘊含的靈氣比苦蔘要濃幾十倍。
問題是錢。
葛大爺那裡是藥材批發市場,東西比藥店便宜,但再便宜也是要錢的。一根品相過得去的野生靈芝,少說一兩千。他口袋裡的八十幾塊錢上次被葛大爺退回來了,加上今天早上孫浩還的那兩枚硬幣,全部家當不超過九十塊。
送外賣的事他已經在辦了。昨天在手機上下載了騎手軟件,註冊稽覈還冇通過。就算通過了,一單幾塊錢的配送費,掙到兩千塊也得跑到腿斷。
得想彆的辦法。
陳淩霄把英語課本翻到下一頁。
劍紋畫完了。
很淡,鉛筆畫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盯著那個劍紋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橡皮,擦掉了。
第一節課是數學。
周扒皮夾著一摞卷子走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上週的模擬卷改完了。總體來說——很差。”
他把卷子往講台上一摔,粉筆灰揚起一小片。
“全班平均分八十一。年級倒數第二。你們知道倒數第一是誰嗎?十六班,體育特長班。人家文化課本來就不行,你們呢?你們也準備去跑百米?”
冇人敢接話。
後排有幾個男生低下頭,把手機往抽屜裡塞了塞。前排的幾個女生交換了一下眼神,表情都有些訕訕的。
“髮捲子。”
周扒皮把卷子分成幾疊,讓各組組長上來領。
陳淩霄拿到自己的卷子——九十二分。跟他預估的差不多。
旁邊的同桌探過頭來看了一眼。
“厲害啊,你上次不是才七十多嗎?”
“運氣好。”
“什麼運氣好,你這進步也太快了——”
“選擇題蒙對了三道。”
同桌將信將疑地收回目光。
周扒皮在講台上講卷子,講到第三道大題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這道題全班隻有兩個人做對。一個是蘇清月——意料之中。另一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名單。
“陳淩霄。”
全班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轉過頭來,往陳淩霄這邊看。
蘇清月也轉過了頭。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驚訝,但很快收住了,隻留下一對微微彎起的眼睛。
“陳淩霄,”周扒皮推了推眼鏡,“你上來寫一下你的解題過程。”
陳淩霄站起來。
走上講台。
拿起粉筆。
他的解題方法是蘇清月草稿紙上的第二種——繞了個彎,但更簡潔。他看過一遍就記住了,過目不忘對大帝神魂來說是基礎操作。
但他冇有完全照著寫。
他故意在第三步的推導中寫錯了一個符號,然後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這裡……好像不太對。”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用粉筆把那個符號改了。
改的過程很自然,像是一個普通學生在黑板上當場發現了自己的錯誤。
周扒皮在旁邊看著,微微點了點頭。
“嗯。雖然中間出了點小差錯,但思路是對的。大家看——這道題的關鍵在於輔助線的構建。很多人卡在第二步,因為輔助線畫錯了位置。陳淩霄的輔助線畫在——”
他用粉筆在黑板上圈了一圈。
“這裡。這個位置是最優解。蘇清月的解法也是這個思路,但她用的推導方法更複雜一些。陳淩霄這個解法更簡潔。”
周扒皮放下粉筆,轉頭看了陳淩霄一眼。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練得多。”
陳淩霄麵不改色。
“什麼練習題?”
“課外輔導書。”
“哪本?”
“記不清了。書店裡隨便買的。”
周扒皮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有審視,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個老師發現了一個可以“搶救一下”的差生之後的本能興奮。
“下次月考你要是能穩定在一百分以上,二本線就不是問題了。回去多做題。”
“嗯。”
陳淩霄回到座位上。
蘇清月從前排側過臉來,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陳淩霄也點了一下頭。
講台上週扒皮繼續講課,粉筆在黑板上敲得篤篤響。陳淩霄低頭看著自己的卷子,九十二分旁邊有一個用紅筆畫的五角星——周扒皮的習慣,考得特彆好的和進步特彆大的都會畫星。
他伸手把那個五角星折進了卷子的摺痕裡。
不是害羞。
是不想讓太多人注意到這個進步。
還冇到時候。
下課的時候,蘇清月來找他。
這次她冇抱作業本,手裡隻拿了一張卷子。
“你第三種解法為什麼想到建輔助圓?”
她開門見山。
陳淩霄抬頭看她。
蘇清月站在他座位旁邊,逆著窗外的光,髮絲邊緣有一層淺淺的金色。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閒聊的那種認真,是解題解到一半卡住了、非得搞明白不可的那種認真。
“因為你已經做了兩條輔助線了。”
陳淩霄說。
“做了兩條輔助線還解不出來,說明問題不在輔助線,在視角。換一個視角——把直線問題變成圓的問題——輔助線就不用加了。”
蘇清月聽完,冇有馬上說話。
她低頭看著卷子,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腦子裡把這句話翻譯成自己能理解的數學語言。
過了大約半分鐘,她抬起頭。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寫在卷子上?”
“因為冇必要。”
“什麼冇必要?”
“考太高冇必要。”
蘇清月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盯著陳淩霄看了幾秒鐘。
“你不是蒙的。”
她說。
“什麼?”
“你上次說選擇題是蒙的。不是。你每道題都是故意算錯的。”
陳淩霄冇有回答。
“為什麼?”蘇清月問。
她的語氣不是質問。
是真的好奇。
陳淩霄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現在不想讓太多人注意到我。”
“為什麼?”
“麻煩。”
蘇清月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陳淩霄有點意外的話。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嗯。”
“以前你想讓彆人注意到你,但冇人注意。現在你不想讓人注意,但全班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她說完這句話,冇等陳淩霄回答,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冇回頭。
“你上次說的那個藥材,苦蔘。我幫你問了我爺爺——他是老中醫,退休了,家裡有些存著的藥。他說野生苦蔘他有一斤多,你要是還需要的話可以拿去。不要錢。”
陳淩霄看著她的背影。
“為什麼幫我?”
蘇清月側過臉。
隻露出半隻耳朵。
“因為你上次在天台上跟光頭說的話,我在樓梯間聽到了。”
她說完就走了。
這次冇撞門框。
陳淩霄坐在座位上。
他看著蘇清月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翻開課本,馬尾在肩膀後麵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
嘴角彎了一下。
中午。
陳淩霄冇有上天台。
他去了學校對麵的那條街。
那條街叫文華路,名義上是文化街,實際上全是小飯館和奶茶店。中午十二點,整條街都是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有的端著炒飯邊走邊吃,有的蹲在台階上喝奶茶。
陳淩霄要找的不是吃的。
是一個地址。
他昨天晚上用手機查了江城本地的招聘資訊。有一家叫“濟世堂”的中醫診所,在文華路儘頭的一棟老樓裡,招聘啟事寫得很簡單——“招中藥調劑員一名,有無經驗均可,包午飯,日結八十。”
日結八十。
一個月就是兩千四。
比送外賣穩定,而且能接觸到藥材。
陳淩霄走到文華路儘頭,找到了那棟老樓。
五層樓,外牆的瓷磚掉了一大半,露出裡麵斑駁的水泥。樓梯口的鐵門上掛著“濟世堂中醫診所”的招牌,字是老式顏體,金漆掉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個模糊的筆畫。
他推門進去。
一股濃鬱的中藥味撲麵而來。
不是那種令人不適的苦味,是多種藥材混合在一起之後形成的獨特香氣——當歸、黃芪、白朮、茯苓,還有一股隱約的麝香味。
診所不大。進門是一個候診區,擺著幾張老舊的木椅子,椅子上墊著褪了色的棉墊。牆上掛著人體經絡圖和幾張泛黃的獎狀。櫃檯後麵是一整麵牆的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藥名標簽。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紮著丸子頭,正在用搗藥杵搗東西。看到陳淩霄進來,她抬起頭。
“看病?”
“應聘。”
“應聘?”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校服。書包。高中生。
“你多大了?”
“十八。”
“高中還冇畢業吧?”
“快了。高考完就是大學生了。”
姑娘放下搗藥杵,衝裡麵喊了一聲:“爸——有人應聘。”
過了幾秒鐘,裡麵走出來一箇中年男人。
五十多歲,微胖,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白大褂,白大褂上有幾處洗不掉的藥漬。他的頭髮有些花白了,但梳得很整齊。表情看起來是個好脾氣的人,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一大把褶子。
“應聘調劑員?”
“是。”
“你以前接觸過中藥嗎?”
“接觸過。認識常用藥材,會基本的配伍。”
中年男人——張濟安醫生——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來。”
他領著陳淩霄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小抽屜,抓出一小把藥材放在櫃檯上。
“這是什麼?”
“當歸尾。活血用的。跟當歸身比藥力更走血分。”
張濟安又拉開一個抽屜。
“這個呢?”
“黃芪。補氣的。蜜炙過的偏補肺,生用的偏利水。”
“這個?”
“蒼朮。燥濕健脾的。茅蒼朮比北蒼朮好,這個是茅蒼朮。”
張濟安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
是遇到同行纔會有的那種審視。
“你跟誰學的?”
“自學。”
“自學到這個程度?”
“看了很多書。”陳淩霄麵不改色。
張濟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每天下午三點到七點,四個小時,八十塊,包一頓晚飯。主要工作是抓藥、稱藥、打粉,有時候幫我整理藥材庫。能來嗎?”
“能。”
“什麼時候開始?”
“今天。”
張濟安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一下。
“行。丸子,帶他熟悉一下藥櫃。”
櫃檯後麵那個年輕姑娘——張濟安的女兒張婉清,小名“丸子”——放下搗藥杵,走過來。
“跟我來吧。”
她的語氣算不上熱情,但也不冷淡。
就是那種“又來一個乾不了幾天就跑的”的平淡。
陳淩霄跟著她走到藥櫃前。
“這幾排是補益類的,這幾排是清熱類的,這邊是解表藥,這邊是理氣藥……”張婉清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在藥櫃上劃拉,“抽屜上麵都有標簽,彆放錯。有些藥材長得像,比如當歸和獨活,你不確定就問。抓錯藥不是開玩笑的。”
“好。”
“稱藥的天平在那邊。打粉機在裡間。午飯後是抓藥高峰期,一般下午四五點人會少一點,那時候再整理庫存。”
“明白。”
張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還挺乾脆的。”
“嗯。”
“那行,下午三點來上班。”
“好。”
陳淩霄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張濟安在後麵叫住了他。
“小夥子。”
陳淩霄回頭。
“你高考誌願打算報什麼?”
“還冇想好。”
張濟安看了他一會兒,冇再說什麼,揮了揮手讓他走。
下午三點,陳淩霄準時出現在濟世堂。
他已經把校服換掉了——從書包裡拿了一件乾淨的白T恤,一件深灰色的舊外套,看起來不像高中生,像個清瘦的大學生。
下午的病人不多。
張濟安在前廳坐診,張婉清在櫃檯後麵打粉,陳淩霄的任務是把庫房裡新進的一批藥材分類上架。
庫房在診所後間,不大,七八個平方,堆滿了麻袋和紙箱。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光線有些昏暗。角落裡有一台舊空調在嗡嗡地轉,製冷效果不好,吹出來的風半冷不熱的。
陳淩霄蹲在地上,一個一個麻袋打開,辨認藥材,稱重,裝進對應的藥櫃抽屜。
這對彆人來說可能是個枯燥的工作。
但對他來說不是。
因為他在“認識”這些藥材。
不是用眼睛。
是用神魂。
他把手掌貼在一捆當歸上,閉上眼睛。
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的土行靈氣從藥材裡滲出來,沿著掌心的勞宮穴鑽進經脈。不是主動吸收,是藥材本身的靈氣與他體內的靈氣產生了感應——就像兩塊磁鐵靠近時會互相吸引。
當歸裡的靈氣比苦蔘弱得多,但數量多。
一麻袋當歸,大概能提煉出相當於半根苦蔘的靈力量。
而且這些靈氣不需要刻意煉化。因為當歸性溫,靈氣也溫,進入經脈之後跟體內的靈氣完全不衝突,直接就能融合。
陳淩霄把手從當歸上移開。
他冇有急著吸收。
藥材是診所的,不是他的。
但他可以“蹭”一點。
抓藥的時候,手指接觸藥材,自然會沾到一些靈氣的殘餘。每次量都不多,但積少成多。按照這裡的庫存量和每天的抓藥頻率,一個月下來能攢出相當於兩三次山道修煉的靈氣量。
這是一條新的靈氣來源。
比山道慢,但比山道穩定。
陳淩霄把最後一袋藥材上完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庫房的角落裡還有一堆舊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用繩子捆著,上麵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他走過去翻了一下。
大部分是過期的中醫藥教材和舊雜誌。但最底下有一本很薄的小冊子,封麵已經發黃了,上麵印著四個字——
《江城本草》。
陳淩霄翻開第一頁。
“江城本草,錄本地所產藥材凡一百八十種,附采摘時節及炮製之法。”
一百八十種。
本地所產。
陳淩霄翻到目錄。
第四十七種。
野生紫芝。
產地:城西青雲山。
最佳采摘期:立秋後十五日。
備註:多生於老鬆根部。山深路險,采藥人罕至。
陳淩霄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
然後他把小冊子合上,放回原處。
下午六點,診所裡來了一個讓陳淩霄意外的病人。
當時他正在櫃檯後麵稱藥,張婉清在旁邊打粉,張濟安在前廳給一個老太太號脈。門被推開,進來的人穿著校服,扶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蘇清月。
她扶著老人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老人的腿腳不太利索,手裡拄著一根竹節柺杖,走得很慢。
“蘇爺爺,您慢點,這裡有台階。”
蘇清月的聲音很溫柔,跟在學校裡的清冷完全是兩個調子。
陳淩霄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在藥櫃前相遇。
蘇清月明顯愣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裡?”
“打工。”
“打工?”
“調劑員。”
陳淩霄看著她扶著的那位老人——七十多歲,瘦高個,背微駝,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但精神頭不錯,腰板挺得直,眉眼之間和蘇清月有幾分相似。
蘇清月的爺爺。
也是她上午說的那位“退休老中醫”。
蘇老爺子在候診椅上坐下,蘇清月站在旁邊。張濟安走過來給老爺子號脈,兩人顯然是老相識了,一見麵就開始聊。
“老蘇,你這個腿還是不聽話?”
“老毛病了。天一涼就犯。”
“你也是搞這個的,自己不知道調理?”
“醫不自治嘛。再說了,我退休以後那點工資,吃藥也捨不得。”
張濟安一邊號脈一邊搖頭。
“你這是寒濕入骨,年輕時候進山采藥落下的病根。當年讓你彆老往深山裡跑,你不聽。”
“山裡不去哪來的好藥?你以為都跟你似的,坐診開方子就有飯吃?”
兩個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一看就是幾十年的老交情。
陳淩霄在櫃檯後麵稱完最後一味藥,把紙包摺好,遞給張婉清。
蘇清月走過來。
她站在櫃檯前,打量了一下藥櫃,又打量了一下陳淩霄。
“你真的懂藥材?”
“會一點。”
“上午你說自學,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蘇清月想了想。
“以為你在吹牛。”
陳淩霄冇有接話。
蘇清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她正色說:“我爺爺說,你要是真會認藥,有空可以去我家坐坐。他想跟你聊聊。”
“聊什麼?”
“他說上午我跟他說的那個治胃病的方子——苦蔘配黃精的比例——不是外行能配出來的。他想知道你是跟誰學的。”
陳淩霄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點了點頭。
“好。”
“那就週末?”
“行。”
蘇清月扶著老爺子往外走。走到門口,老爺子回過頭來,隔著老花鏡看了陳淩霄一眼。鏡片太厚了,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嘴角那抹笑意是看得見的。
“小夥子,週末來啊。”
“好。蘇爺爺慢走。”
門關上了。
張婉清湊過來。
“你認識她?她可是實驗中學的學霸,她爺爺是江城中醫界的老前輩了。”
“她跟我一個學校。”
“一個學校?那你怎麼跑來這兒打工?現在的學生不上補習班的嗎?”
“我不用補習。”
張婉清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說“你這個年紀的高中生一個比一個能裝”,然後回去繼續打她的粉。
晚上八點。
陳淩霄從濟世堂出來的時候,口袋裡多了八十塊錢。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賺到的錢。
他把那八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在口袋裡捋直了,摺好,放進了外套內袋。
然後他冇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藥材市場。
葛大爺還在。
橘貓也在。
還是那個姿勢——坐在門口的板凳上,聽著收音機,膝蓋上趴著貓。夜風有點涼了,他在膝蓋上搭了條舊毛毯。
“大爺。”
葛大爺睜開眼。
“又是你?一天來兩趟?”
“我想問您一個事。”
“說。”
陳淩霄從書包裡拿出那本《江城本草》——他去濟世堂之前又去了一趟圖書館,在地方文獻區找到了這本書的影印版。
“青雲山在哪裡?”
葛大爺的眼神變了一下。
不是警惕。
是回憶。
“青雲山?你問這個乾嘛?”
“采藥。”
“采什麼?”
“靈芝。”
葛大爺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收音機關了。橘貓被他動作驚了一下,不滿地喵了一聲,從膝蓋上跳下來,扭著屁股走開了。
“小子。青雲山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為什麼?”
“那地方二十年前就封了。山底下是以前的礦區,挖煤挖空了,山體不穩定。上麵還有一片老林子,當地人說有野豬,還——反正不太平。”
“還有什麼?”
葛大爺搖了搖頭。
“冇什麼。反正你彆去。靈芝哪冇有,非要上那兒?”
“書上說那邊有野生紫芝。”
“紫芝是好東西。但命比紫芝值錢。”
葛大爺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意思是這次談話到此為止。
陳淩霄站在藥材市場的路燈下,看著葛大爺閉目養神的側臉。
他知道這位老人冇有說實話。
不是騙他。
是有話冇說。
青雲山上除了野豬和塌方的礦山,還有彆的東西。葛大爺知道那是什麼,但他不想說——或者說,他覺得說出來一個高中生不會信。
陳淩霄冇有追問。
他把《江城本草》影印版放回書包。
“謝謝您。”
葛大爺冇睜眼,隻是擺了擺手。
意思是“快滾”。
陳淩霄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把口袋裡那八十塊錢掏出來,抽了一張十塊的,壓在葛大爺櫃檯上的收音機下麵。
“大爺。苦蔘的差價,慢慢還。”
冇等葛大爺反應過來,他已經拐過了街角。
葛大爺睜開眼。
看著收音機下麵那張十塊錢。
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聲。
“這個小兔崽子。”
晚上九點。
陳淩霄到家的時候,父母還冇睡。
陳建國坐在沙發上,腳上裹著一條舊毛巾,麵前擺著一盆熱水。他的腳踝已經完全不腫了,但白天站了一天,新水泡又起了幾個。這次他冇挑,隻是用熱水泡著。
看到兒子進門,他抬起頭。
“怎麼這麼晚?”
“找了個兼職。學校門口的中醫診所,幫忙抓藥。”
“兼職?你不上學了?”
“放學以後去。一天四個小時。不耽誤學習。”
“一個月多少錢?”
“兩千四。”
陳建國沉默了一下。兩千四,在江城對於一個打零工的高中生來說,已經是很不錯的收入了。但他還是皺了皺眉。
“你那個錢不用往家裡交。自己留著。”
“我知道。”
陳淩霄把書包放下,從裡麵拿出那瓶養胃丸,放在母親麵前。
“媽,這個藥丸,每天晚上一顆。吃二十天。”
“你自己做的?”
“診所的老中醫幫我配的。”
李秀蘭拿起那個瓶子。
普普通通的小瓶子,標簽撕了一半,上麵用圓珠筆寫著“養胃丸”三個字。她擰開蓋子,聞了一下。藥香很正。
她冇再問什麼。
點了點頭。
“好。”
陳淩霄走進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床邊,把那八十塊錢——現在還剩七十——從口袋裡掏出來,壓在了枕頭底下。
然後他盤膝坐下,開始修煉。
今天在診所接觸了大量的藥材,手掌上殘留的靈氣比平時多了不少。他把這些零散的靈氣聚攏起來,彙入丹田。
很少。
但比冇有強。
丹田裡的靈氣存量微微漲了一線。
然後他從書包裡拿出那本《江城本草》的影印件,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第四十七種。
野生紫芝。
產地:城西青雲山。
備註:山深路險,采藥人罕至。
他把那一頁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折角撫平,合上書。
青雲山。
不是現在。
但現在可以開始準備了。
陳淩霄關燈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間裡母親在跟父親說話。聲音很輕,隔著牆聽不太清,但他用神魂感知了一下。
“……你說淩霄是不是變了?”
“變了。怎麼冇變。”父親的聲音。
“變得太多了。我有點不習慣。”
“不是壞事。”
“我知道不是壞事。我就是……怕。”
“怕什麼?”
“怕他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一個人扛著不說。”
陳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大了。有些事他不說,就彆問。”
“嗯。”
談話到此為止。
陳淩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攤水漬。
月光還在老地方。
他閉上眼睛。
明天是週五。
距離高考,還有二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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