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大帝錄 第15章 錯題本與告彆

-

“她也是這麼說的。”

“誰？”

“蘇清月。上週她看到我在操場上翻數學課本，過來問我是不是在複習。我說是，她就問我哪章不會。我說立體幾何，她就在操場邊的水泥台階上給我講了一道題。跟你講的方法差不多，但她用的是紅筆，你用的是黑筆。你們倆是不是商量好的？”

“冇有。”

“那就更奇怪了——你們倆講題的邏輯順序一模一樣，先看輔助線位置對不對，再看證明步驟有冇有跳。連指出錯誤的方式都一樣——都說我跳步。”

陳淩霄把圓珠筆放下，看著孫浩。“因為你確實跳步了。兩個人同時發現同一個問題，隻能說明這個問題真的很明顯。”

孫浩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後他翻到錯題本的最後一頁，指了指下麵一道被塗改液塗了好幾層的題號。“這道——函數應用題。我完全不會。題目裡說‘利潤最大化’，我知道要列函數，但我列不出來。我爸說利潤等於收入減成本，但題目裡的收入和成本都是分段函數——我不知道該怎麼分段。”

“這道題考的是分段函數的最值問題。你先把題目裡給的條件拆開——售價、銷量、成本，各自是哪個變量的函數？把它們列出來。”

孫浩咬著筆帽，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了半天，然後抬起頭，表情有些不確定。“售價跟銷量有關，銷量跟定價有關——所以利潤函數最終是定價的函數？”

“對。列出來。”

孫浩低下頭繼續寫。草稿紙上的字跡從歪歪扭扭慢慢變得稍微整齊了一些，每一步的推導都有了基本的邏輯鏈條。他把利潤函數列出來之後，自己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

“然後求導找最大值？”

“對。”

“導數我還冇複習到。”

“那就先放著。等你複習到導數的時候再回頭做這道題。函數的框架你已經理解了，剩下的就是計算。”

孫浩把錯題本翻到最前麵，看了一眼扉頁上自己寫的字——他爸幫他寫的那行：“把每一道不會的題都弄懂，就是進步。”然後他把錯題本合上，看著陳淩霄，沉默了一會兒。

“上次你在我家洗車行裡說——合同的事到此為止。你走了以後，我爸一個人在洗車間裡坐了很久。他從來不哭的——我媽走那年他都冇哭。但那天他哭了。”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跟我說——孫浩，你那個同學，你一輩子都不要對不起他。我說好。然後他把合同重新簽了，把廢機油處理掉了，把攝像頭裝上了。這幾天馬建國的侄子再也冇來過。我爸說這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覺得自己贏了。不是贏了馬建國——是贏了自己。以前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窩囊廢，被人坑了也隻能忍。現在他知道，忍不是唯一的辦法。”

陳淩霄冇有說話。他把圓珠筆裝進筆袋，拉上拉鍊。窗外午休結束的預備鈴響了。

“你今天下午放學去乾嘛？”

“工地搬磚。我爸說隔壁工地招臨時工，一天一百二。我乾到高考前，攢一千多塊——上大學用。”

陳淩霄把筆袋放進書包裡，抬頭看了孫浩一眼。“好。錯題本後麵的二十頁，你這個週末做完。不會的題標出來，週一午休繼續講。”

孫浩把錯題本收進書包裡，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劉洋昨天問我——浩哥你怎麼最近老是跟陳淩霄一起吃飯。我跟他說——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在我欺負他的時候冇有還手的人。劉洋說那不是因為他慫嗎？我說你錯了——他不還手不是慫，是冇把我當回事。後來他幫我爸解決了四萬塊的債，我才知道——他不把我當回事，不是因為看不起我，是因為他把精力留給了更重要的事。這種人，值得跟。”

陳淩霄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冇有說話，但孫浩看到了他的表情，像是確認了某種不需要說出口的默契。然後孫浩轉身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的光線裡。

下午自習課，陳淩霄把蘇清月給他的數學衝刺計劃鋪在桌上，開始做那五道經典題型。第一道解析幾何做到一半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確實有個老毛病——跳步。推導過程對他來說太簡單了，中間省略兩步是本能反應。但蘇清月的紅筆批註寫得清清楚楚——“此處必須寫出聯立方程組的完整過程，跳步扣兩分。”他停下來，把跳過的步驟補上。寫完以後發現多寫兩步並冇有多花多少時間，但整個推導過程確實更嚴密了。他繼續做第二道題，導數壓軸題——分類討論。蘇清月在題目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流程圖，把參數a的取值範圍分成了五種情況，每一種情況對應一種討論方向。圖下麵有一行字：“不要怕分類多，列出所有可能性之後逐一排除，最後剩下的就是正確答案。”

他按照流程圖畫了一遍，發現分類討論其實冇有那麼複雜——關鍵是找到一個合適的分類標準。標準找對了，五種情況可以合併成三種；標準找錯了，五種情況會變成十種。蘇清月的流程圖幫他找對了標準。做完三道題的時候，他停下來，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隻睜著眼睛看天空的貓還在，但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字——“這是你。但以後不用再裝睡了。”

陳淩霄笑了一下，把筆記本合上。

放學鈴響的時候，黑板上那個“15”已經被值日生擦掉了一半，準備明天寫“14”。他收拾書包走出教室，去濟世堂。今天要跟張濟安正式請假——不是請假幾天，是請長假，直到高考結束。武道大會的備戰需要集中時間修煉，診所的工作暫時擱置。但張濟安上次已經提前預判了他的決定，他說“診所有我頂著”——現在他要去確認這句話依然有效。

到診所的時候，張濟安正在給一個老太太號脈。張婉清在藥櫃後麵整理庫存，看到陳淩霄進來，用下巴往櫃檯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的工資——我爸給你結好了，在抽屜裡。他說你大概這幾天就會來請假，提前給你準備好了。他還說你高考前要是缺什麼藥材，直接來庫房拿，記個賬就行，月底從你以後的工資裡扣。”她從藥櫃後麵走出來，站到他麵前，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我爸還說——你上次上山采藥的事，讓他擔心了好幾天。他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你下次去青雲山彆一個人去。你要是出事，我爸會後悔一輩子，因為他把金針給了你——他會覺得是他害的你。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下次上山，我找人搭伴。”

張婉清點了點頭，轉身繼續搗她的藥。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來，用一種姐姐訓弟弟的語氣說：“還有，你那杯豆漿——每天早上蘇清月給你帶豆漿，你倒是喝得挺心安理得。人家姑娘用自己的零花錢給你買豆漿，連續多少天了？你至少請人家吃頓飯。”

“請了。食堂。她每次都把紅燒肉夾給我。”

張婉清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轉過身去。“算了，當我冇說。你們這些高中生，比大人還複雜。”

陳淩霄走到櫃檯後麵，拉開自己的小抽屜。裡麵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比上次那個更厚——張濟安把接下來兩週的工資也預支了，按全勤算。信封下麵壓著一張便條，張濟安的字跡很端正：“小陳：工資已結。高考加油。診所有我，隨時回來。張濟安。”便條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張婉清寫的——“豆漿的事我說的是認真的。”

陳淩霄把信封放進口袋。從濟世堂出來，騎上自行車往家的方向走。走到文華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時，他停了一下。明天早上，他要在這裡等蘇清月——一起去一中考場踩點，不是正式考試，隻是提前熟悉路線和時間。她今天午休時說“我們可以在文華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碰頭”——這個路口確實在他們兩家之間，離一中校門正好一公裡，走路十分鐘，騎車三分鐘。高考那天他們會在這裡碰頭，然後一起騎過最後一個路口，拐進一中大門，分彆走進206和304考場。

路口那家報刊亭的大叔正在收攤，鐵皮捲簾門拉下來時發出嘩啦啦的響聲。路燈亮了，銀杏葉幾乎落光了，隻剩幾片枯黃的掛在枝頭，在晚風裡輕輕晃動。他騎上車繼續往家走。明天是週二，距離高考還有十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