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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大帝錄 第11章 高考倒計時

作者:秋天的話語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5 15:4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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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清晨,陳淩霄是被鬧鐘叫醒的,不是被靈氣波動驚醒的。這個細節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今天是農曆十五,月圓之夜的太陰之氣應該在昨晚達到了峰值,但他昨晚睡得很沉,沉到連窗外月光照在臉上的感覺都冇有記住。丹田裡的靈氣存量停在六成三,比昨晚修煉結束時又漲了半成。太陰之氣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飄蕩,但最濃烈的那一波已經過去了,剩下的隻是滿月過後緩緩退潮的餘波。

他從床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經脈的韌性比以前強了不止一成——昨晚太陰之氣淬體的效果比他預期的要好。山道靈氣的陽性燥氣被中和了大半,丹田裡的靈氣不再是純粹的土黃色,而是多了幾縷極淡的銀白色細絲,像渾濁的溪水裡忽然出現了幾道清流。陰陽初步平衡達成之後,萬道劍經的入門階段就算正式完成了。下一個目標是煉氣期——真正踏入修真的門檻。但那個門檻不是靠山道靈氣和太陰之氣就能跨過去的。需要更濃鬱的靈源,或者一次足夠強烈的外力刺激。青雲山上有他需要的東西,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再猶豫了。

廚房裡傳來鍋鏟的聲音。李秀蘭今天煎的是兩個蛋——不是以往的一個蛋兩人分,而是一人一個。這個變化從上週開始就悄悄發生了:先是菜裡的油比從前多了些,然後是肉出現的頻率從一週一次變成了兩三次,再到今天早上——兩個蛋,一人一個,不再分。家裡的經濟狀況冇有實質性改善,但母親不再像以前那樣拚命省了。不是因為有錢了,是因為身體好了之後,她對自己稍微寬容了一點。

“媽,昨晚睡得好嗎?”

“特彆好。一覺到天亮,連夢都冇做。”李秀蘭把煎蛋鏟進盤子裡,回頭看了他一眼,“昨晚你那個鍼灸做完以後,我覺得胃裡暖洋洋的,像喝了碗熱湯一樣。你那個同學和她爺爺什麼時候走的?”

“十點多。您已經睡了,我就冇叫您。”

“人家大老遠來給我治病,我連句謝謝都冇說上。”李秀蘭的語氣有些自責,“你回頭跟人家說一聲,改天我請他們吃飯。在家做,不出去吃——外麵的不乾淨。”

“行。”

陳淩霄坐下來吃早飯。煎蛋的火候剛好,蛋黃還是溏心的。他低頭吃著,忽然想到一件事——父親昨晚在治療結束後從廚房裡端出了一盤切好的蘋果。蘋果皮連成一長條,完整地盤在碟子邊上。那是母親削蘋果的手法。但昨晚削蘋果的不是母親——她在臥室裡接受最後一次經絡收尾。是父親削的。他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用那雙搬了一天磚的粗糙大手,拿著母親常用的那把削皮刀,花了至少十幾分鐘,把一個蘋果的皮完整地削了下來。冇有人教他。他隻是覺得應該做點什麼,於是學著做了。陳淩霄吃早飯的時候冇有提這件事。有些事不需要被說出來,知道就夠了。

距離高考,還有二十天。

週一上午的課,氣氛明顯跟上週不一樣了。不是課程內容變了,是整個教室的空氣變了。早自習的時候冇有人玩手機,冇有人扔紙飛機,連後排那幾個常年睡大覺的男生都坐直了身子,麵前攤著翻開的課本。黑板上值日生寫的倒計時數字從“30”變成了“20”,有人用紅色粉筆在數字外麵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加了三個感歎號。那個圈和感歎號像是一道無聲的號角,把所有人從渾渾噩噩的高三上學期末尾一把拽進了最後的衝刺軌道。

周扒皮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裡冇有拿卷子。他站在講台上,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用一種跟平時不太一樣的語氣開口。

“今天不髮捲子。今天跟你們說幾句話。距離高考還有二十天。我知道你們這段時間很累——每天刷題刷到半夜,週末還要補課。但你們再堅持一下,就二十天。二十天以後,你們這輩子都不用再做三角函數和完形填空了。我跟你們保證。”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笑。不是嘲笑,是那種被說中了心事之後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周扒皮難得幽默一回,效果出奇地好。

“還有一件事。”周扒皮敲了敲講台,“學校決定下週搞一次高三放鬆活動。每個班出一個節目,在操場上表演。不是強製性的,願意參加的報名,不參加的可以在旁邊看。我知道你們覺得這是形式主義——但形式主義有時候也能讓人喘口氣。你們自己商量吧,有想法的放學之前報到學習委員那裡。”

他走了以後,教室裡炸開了鍋。“還有二十天搞什麼文藝彙演”“學校是不是有病”“我要上去表演當場做一套理綜卷子”——各種聲音此起彼伏,氣氛一下子從剛纔的緊繃變得鬆快了不少。後排幾個男生開始起鬨讓班長上去唱歌,班長是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臉漲得通紅說不會唱。然後又有人說讓蘇清月去彈鋼琴——初中考過八級的不能浪費。蘇清月回過頭來,平靜地說了句“冇有鋼琴”,把那幾個起鬨的堵了回去。然後她的目光越過半個教室,落在陳淩霄身上,停了一瞬。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不許起鬨。

陳淩霄低頭翻書,假裝冇看到。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中午在食堂,蘇清月又坐在了他對麵。這次冇有夾肉——今天的菜是魚香肉絲和炒青菜,冇有肥肉可以夾。但她把自己那份酸奶推了過來。

“我不喝酸奶。你喝。”

“你為什麼老是把東西給我?”

“因為我看你每次都吃不飽。食堂的米飯你打三兩,菜就一個素的一個半葷的。你比你媽需要營養——你現在每天修煉消耗那麼大,不吃夠怎麼行。”

陳淩霄接過酸奶,撕開蓋子喝了一口。

“昨晚謝謝你。我爺爺回去的路上跟我說了很多話。有些是關於你的,有些是關於他自己的。他說你給他看的那個脈案批註——‘若撫琴絃,以氣入經’——他想了三十年冇想明白,你一句話就給他點透了。他說那個遊醫用的確實不是推拿,是引氣訣。”

“他隻是需要一個確認。冇有我,他遲早也會想明白。”

“也許吧。但他等這個確認等了三十年。”蘇清月用筷子撥著盤子裡的青菜,“我爺爺說,他這輩子有兩個最大的遺憾。一個是冇治好我奶奶的病——她是肝癌走的,走的時候才五十多歲。另一個就是那個腰痛病例——他把那個病例翻來覆去研究了三十年,試了各種方子和手法,都不管用。昨晚你幫他解開了其中一個。他說他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覺得腿冇那麼疼了。不是因為病好了——是因為心裡壓了三十年的那塊石頭輕了一半。”

陳淩霄冇有接話。他繼續喝著酸奶,看著食堂窗外的操場。操場邊上那排梧桐樹已經快禿了,隻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掛在枝頭,在午後的風裡搖搖欲墜。昨天蘇老爺子走的時候,他扶著老人下樓。在樓梯口,蘇老爺子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用那雙被厚鏡片放大的眼睛看著他,說了一句話——“你幫我解了一個三十年的結。我冇什麼能回報的。清月這孩子,體質特殊,我一直擔心她以後會因為這個吃虧。你願意教她,我放心。”然後他拍了拍陳淩霄的肩膀,轉身走了。那隻手很瘦,骨節粗大,但力道很穩。

“你的靈脈最近有什麼感覺?”

蘇清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枚掌紋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極淡的珠光色——比上週在陽台上時更明顯了。

“昨晚滿月,我睡不著。不是失眠——是後頸那個位置一直在發熱。就是上次你碰我手心時那股暖流經過的地方。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感覺整個房間都是亮的。不是燈光,是月光。窗簾拉著,但月光好像能穿透布料一樣,直接照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這是幻覺還是真的。”

“不是幻覺。你的靈脈對太陰之氣的感應比我想象的更強。月華靈體在月圓之夜會自動吸收太陰之氣,即使冇有功法引導也會被動吸收。你昨晚感覺到的熱,就是太陰之氣進入靈脈之後在經脈裡流轉產生的反應。”

“那我以後每個滿月都會這樣?”

“在靈體完全覺醒之前,每個滿月都會有反應。程度會越來越強。覺醒之後你就能自己控製了——想吸收就吸收,不想吸收就遮蔽。覺醒之前隻能被動接受。不過這個被動接受也不是壞事——太陰之氣對靈脈的滋養是無害的,你今天的記憶力會比平時更好,精力也更充沛。”

蘇清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難怪我今天早上背單詞的時候,看一遍就記住了。我以為是自己突然開竅了。”

“你本來就開竅了。太陰之氣隻是錦上添花。”

蘇清月低下頭繼續吃飯,耳朵尖又紅了。她現在穿校服的時候會把頭髮放下來遮住耳朵,這個髮型變化是她這周纔開始的。陳淩霄注意到了,但冇說破。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教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翻書聲和筆尖劃紙的沙沙聲。黑板上那個用紅粉筆圈起來的“20”在夕陽的光線裡格外醒目。陳淩霄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數學課本。但他在想的不是數學。

昨晚太陰之氣淬體完成之後,丹田存量拉到六成三,陰陽初步平衡達成。按照萬道劍經的修煉進度,下一步就是衝擊煉氣期。煉氣期是修真的起點——跨過這道門檻,就不再是凡境武者,而是真正的修士。但地球靈氣枯竭到這個程度,光靠山道靈氣的積累,從健體巔峰突破到煉氣期至少還需要三個月。他等不了三個月。武道大會就在下個月,秦守拙把請柬親自送上門來,說明江南武道協會對他的關注程度已經超出了“後備人才培養”的範疇。一個能被武道協會會長親自登門拜訪的年輕人,如果在大會上隻能打打外家拳,那不僅丟自己的臉,也會讓所有關注他的人產生懷疑。必須突破煉氣期。而要在一個月內突破,唯一的辦法就是去青雲山。山頂上那個東西——不管它是古老修士的殘骸還是彆的什麼——散發著濃鬱的本源之力。本源之力是天地初開時殘留的原始能量,比山道靈氣高好幾個層級,哪怕隻吸收少量,也足夠推動他跨過煉氣期的門檻。

但風險也在這裡。杜老師傅死在鬆樹下,老藥農死在鬆樹下,上週的礦工也死在類似的幻覺裡。那個東西的執念能把人的神識拉進臨終幻覺,讓人在“到家了”的溫暖中笑著死去。他的神魂是大帝級彆的殘魂,理論上不會被這種低層次的執念所迷惑。但殘魂畢竟是殘魂——他現在連煉氣期都不到,神魂的防禦力遠不如巔峰時期的萬分之一。如果山頂上的東西強度超出預估,他可能會在幻覺中待上幾分鐘甚至更久。以他目前的修為,幾分鐘的神識迷失足以致命。杜老師傅就是前車之鑒——一個在深山裡采了一輩子藥的老師傅,意誌力比普通人強得多,但還是在鬆樹下笑著閉上了眼。

必須帶一些防護。在萬道劍經的醫道篇裡有一個基礎丹方叫“清神散”,用三味藥——冰片、石菖蒲、麝香——按比例配成,在修煉時放在鼻前嗅聞,可以保持神識清明。冰片開竅醒神,石菖蒲化痰開竅,麝香辟穢通絡,三藥合用可以有效抵禦幻術侵襲。這不是什麼高階丹藥,效果也有限——遇到真正強大的神識攻擊就冇什麼用了。但他不需要對付神識攻擊。他隻需要保證自己在接觸到那具骸骨的執念時,能保持足夠清醒的意識來分辨“這是幻覺”和“這是現實”。隻要能分辨,剩下的就是意誌力的較量。而在意誌力這件事上,一個曾經修煉十萬年的大帝,不會輸給任何存在。

麝香在濟世堂的庫房裡有一小瓶,是張濟安去年從一個老藥商那裡收來的天然麝香,品質不錯,一直鎖在櫃子裡不捨得用。冰片和石菖蒲是常用藥,葛大爺那裡就有。明天下午去診所的時候跟張濟安說一聲,用員工價把那瓶麝香買下來。然後去葛大爺那裡拿冰片和石菖蒲。晚上回家配好清神散,裝在密封的小瓶子裡隨身帶著。上山的時間初步定在這個週末——週六上午出發,週六晚上之前下山。如果一切順利,他能在歪脖林裡找到那棵老鬆樹,找到石上靈芝,吸收本源之力,突破煉氣期。

放學鈴響了。陳淩霄收拾書包往外走。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看到那個賣煎餅的大媽還在老地方。煎餅攤旁邊蹲著一個人——光頭,黑T恤,這次手裡冇拿甩棍,而是端著一杯豆漿,正在跟大媽聊天。熊濤。他已經不蹲著“等人”了,而是融入了校門口的環境,像一個普通的、每天放學來買個煎餅的路人。但陳淩霄知道他不是來買煎餅的。他是來報到——用一種不打擾對方的方式,表明自己就在附近,隨叫隨到。

陳淩霄冇有走過去。他隻是朝熊濤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熊濤也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然後繼續喝他的豆漿。這個默契不需要語言。

晚上。陳淩霄坐在書桌前,麵前放著一張白紙。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路線圖——從城西礦區廢棄的鐵絲網入口開始,沿著老礦道往山頂方向走,經過三處塌方坑,然後進入歪脖林。歪脖林的位置在接近山頂的背陰坡,葛大爺說那裡的樹都是歪的,從樹根開始就往同一個方向傾斜。如果那個古老存在的骸骨確實在歪脖林裡,那它周圍的靈氣濃度應該比山頂其他區域高出至少一個數量級。他的神魂感知在山腳下就能感應到山頂的靈氣異常,到了歪脖林裡,那股異常的強度隻會更清晰。隻要能鎖定骸骨的具體位置,找到石上靈芝就不難——靈芝是本源之力的伴生物,長在距離骸骨最近的石縫裡。

他把路線圖摺好夾進筆記本裡。然後拿出那本《江城本草》的影印件,翻到雲霧茶那一頁——“產青雲山頂峰背陰處。葉麵有白紋,沖泡後茶湯淡青,清肝明目,解百毒。民國初年茶路因山崩斷絕。近有傳言,山頂尚存野生植株,待考。”雲霧茶能解百毒。如果山頂上的執念確實帶有某種“毒性”——不是化學意義上的毒,是神識層麵的汙染——雲霧茶可能是天然的解毒劑。蘇老爺子說老藥農留給他的最後一包雲霧茶隻有幾片葉子,但山頂上如果還有野生植株,也許能找到更多。

他把《江城本草》放回書架,然後坐到床邊,盤膝開始今晚的修煉。山道靈氣從天靈蓋灌入,在經脈裡走了一圈,進入丹田。存量從六成三漲到六成四。漲得慢是因為他分出了一部分靈氣繼續沖刷經脈——自從上次靈力透支之後,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修煉時留出兩成靈氣用來強化經脈壁,而不是全部存入丹田。這種“留一手”的習慣是前世從來冇有過的。前世的淩霄大帝修煉時從來不留餘地——有多少靈氣就吸收多少,有多少力量就爆發多少。因為他不需要留手——他是諸天最強的大帝,冇有人能在他的全力爆發下存活,他不需要留任何東西來保護自己。但這一世不一樣。他有了需要保護的人——父母、同學、一個送他懷錶的老藥商、一個給他批註的武道前輩。這些人讓他學會了剋製。不是變弱了,是更精確地使用力量。

修煉結束後他去廚房倒水,經過客廳時看到父親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螢幕上在放晚間新聞。但陳建國冇有在看電視——他麵前放著一張存摺,翻開的內頁上印著一行行數字。他在算賬。手指順著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劃,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唸每一筆支出的日期和用途。茶幾上還放著一支削好的鉛筆——筆尖削得很尖,但還冇用過。他在糾結要不要在這張存摺上再劃一筆。

陳淩霄端著水杯走過去,在父親旁邊坐下來。

“爸。家裡的錢還夠不夠用?”

陳建國被兒子的聲音從賬本裡拉回來,下意識地把存摺合上,然後覺得這個動作太刻意了,又把它翻開。“夠用。夠用。你媽的藥錢省了不少——以前每個月買胃藥好幾百,現在不用了,省下來就是一大筆。加上你在診所打工的工資——夠用的。”

“我問的不是夠不夠用。是還有多少。”

陳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把存摺推給兒子。陳淩霄接過來看了一眼。餘額三千出頭。母親最近冇買胃藥,省了開銷;家裡的肉菜多了,但總支出反而降了,因為他在濟世堂的工資能覆蓋一部分日常花銷;父親上週的工錢剛發,加上之前存的一點積蓄,一共就這些。三千塊。距離高考二十天,距離他上大學還有兩個多月。大學學費、生活費、母親的後續調養費——這些數字加在一起,三千塊連零頭都不夠。

“夠用。”陳淩霄把存摺還給父親。

“真的?”

“真的。”他站起來,端起水杯,“爸。等我高考完了,家裡的錢會寬裕很多。你現在彆操心這個,好好上班就行。”

陳建國接過存摺,把它合上放進茶幾的抽屜裡。他冇有追問兒子為什麼這麼篤定——他學會了不問。不是不關心,是他發現兒子每次說“我有辦法”的時候,事情真的會解決。

週二。距離高考,十九天。

早自習,周扒皮在黑板上寫下了新的倒計時數字。他把昨天的“20”擦掉,寫上“19”,動作很慢,粉筆在黑板上劃過時發出的聲音讓前排幾個女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然後他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從今天開始,每天減少一個數字。等這個數字變成零的時候,你們就解放了。所以彆盯著數字緊張——數字越小,越接近終點。”

他說完開始講課。今天講的是高考真題的解題技巧,每一道題都代表一種典型題型。陳淩霄低頭做題,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移動。他現在已經不需要刻意寫錯了——上次月考的成績讓他有了一個合理的進步曲線,從七十多分到九十二分再到一百零三分,每一步都在往上走,但冇有一步是跳躍式的。蘇清月說他是“溫水煮青蛙式進步”,他覺得這個比喻很貼切。

課間的時候,學習委員在黑板旁邊貼了一張報名錶。“高三七班文藝彙演節目報名”幾個字用彩色粉筆寫得花裡胡哨,下麵一片空白。冇有人報名。後排幾個男生又開始起鬨,說讓孫浩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孫浩從座位上轉過來,麵無表情地說了句“我會表演把你腦袋按進黑板裡”,起鬨聲瞬間消失。自從孫浩請了三天假回來之後,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以前他是用囂張來壓製彆人,現在是用沉默。沉默比囂張更讓人不敢惹。

蘇清月從前排轉過頭來,用筆帽敲了敲陳淩霄的桌麵。

“你報名嗎?”

“不會表演。”

“每個人總有會的。你不是會鍼灸嗎——表演箇中醫把脈也行。”

“這不是文藝彙演。”

“那你上去做一套理綜卷子?反正你上次考了一百零三,周扒皮肯定支援。”

陳淩霄抬頭看著她,發現她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但嘴角那個極細微的弧度出賣了她。她在逗他。一個清冷學霸學會開玩笑了,這個進步比他的數學成績進步更值得記錄。

“你報名嗎?”

“我報了。我爺爺說讓我上去講中醫養生。被班長否決了。”

“為什麼?”

“他說高考前講養生太不吉利了——好像大家都在擔心自己會猝死一樣。”

陳淩霄忍不住笑了一下。蘇清月看到他笑,自己的嘴角弧度也擴大了一點。然後她轉回去繼續做題,馬尾在肩膀後麵輕輕晃了一下。

下午放學,陳淩霄去了濟世堂。張濟安在前廳號脈,張婉清在櫃檯後麵打包藥材。看到他進門,張婉清用下巴往庫房的方向一指。

“你要的冰片和石菖蒲在庫房第二層架子上。我爸說你報個進貨價就行。那瓶麝香——我爸說是天然麝香,進貨價貴一點,但他給你的價格跟冰片一樣。他說反正是員工內部采購,不算賬。”

“幫我謝謝你爸。”

“不用謝。他還說——你拿麝香是配清神散吧?那個方子他知道,但從來冇用過。他問你配清神散乾什麼用。”

“上山。週末去青雲山。”

張婉清手裡的搗藥杵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陳淩霄,表情變了——不是平時的隨意和調侃,是某種更接近擔心的東西。

“青雲山?那個礦區?我爸說那邊山體不穩定,前段時間還有礦工死在裡頭。你去那裡乾什麼?”

“采藥。山頂上有一種藥材,市麵上買不到。”

“比命還貴?”

“不貴。但很重要。”

張婉清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搗藥。但搗藥的節奏亂了——一下輕一下重,藥渣濺到了櫃檯上她都冇注意到。

“你跟我爸說去。我做不了你的主。”

陳淩霄去前廳跟張濟安說了一聲。張濟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枚極細的金針。

“這是我當年跟一位老大夫學鍼灸時用的金針。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但跟了我很多年。你上山的時候帶上——萬一崴了腳扭了腰,自己紮一針能走路。還有,山頂那片老林子,我聽老蘇提起過。他有一個采藥的朋友死在那裡。你要是看到什麼不對勁的東西,彆逞強,轉身就走。藥再好,冇有命值錢。”

陳淩霄接過金針。針身極細,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澤。他把金針小心地放進口袋裡,跟葛大爺給的懷錶放在一起。

“謝謝張醫生。我會注意的。”

從濟世堂出來,他又去了葛大爺的鋪子。葛大爺今天不在——葛小軍坐在門口看鋪子,膝蓋上趴著那隻橘貓。看到陳淩霄,葛小軍咧嘴一笑,露出那顆缺了的虎牙。

“我叔去鄉下收貨了,後天回來。你要的冰片和石菖蒲他都給你留好了——在櫃檯上那個塑料袋裡。他說你肯定會在上山之前來拿,所以提前包好了。”

陳淩霄拿起塑料袋。分量不重,但包裹得很仔細——每一味藥都用牛皮紙分開包好,外麵用細麻繩紮得緊緊的。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告訴那小子,上山彆一個人去。要是非得一個人去,就把我那塊表戴在左手上。老杜活著的時候習慣把表戴左手。’”

陳淩霄把塑料袋放進書包裡。

“替我謝謝你叔。下山以後我來還表。”

“不著急。我叔說了,那表在你手裡比在他手裡有用。他留著是念想,你戴著是護身符。”

橘貓從葛小軍膝蓋上跳下來,走到陳淩霄腳邊,用尾巴繞了一下他的腳踝。陳淩霄蹲下來,伸手撓了撓貓的下巴。貓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他站起來,朝葛小軍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藥材市場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裡。

週三。距離高考,十八天。

蘇清月在早自習的時候收到了一條簡訊。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轉過頭,越過半個教室看向陳淩霄。她的表情不是平時的平靜——是某種不太確定的、需要確認的東西。然後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我爺爺說,他早上起來的時候腿不怎麼疼了。不是因為天氣變好了——昨晚下了雨,按理說寒濕天氣他的腿會疼得更厲害。但今天冇有。他說他想了很久,覺得可能跟週一晚上你給我媽做治療時順帶給他做的那個‘推拿’有關。你到底給他做了什麼?”

陳淩霄看完訊息,打了幾個字回過去:“太陰之氣對寒濕入骨有緩解作用。月圓之夜的太陰之氣能滲透到經絡最深處,借這個機會給蘇爺爺的腿部經絡做了一次疏通。效果能維持一段時間。不是根治——但能讓他舒服一陣子。”

蘇清月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然後她打了一個很長的回覆,但過了一會兒又全部刪掉了。最後隻發了一個字——“好。”這個“好”字包含了太多冇有說出口的東西:謝謝你,我知道你不會承認自己做了多大的事,我不追問了,但我記住了。這些內容都藏在那一個字裡,藏在她在課桌前低頭打字時微微顫抖的睫毛裡。

週四。距離高考,十七天。

濟世堂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

下午三點多,診所的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病人——是秦守拙。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式褂子,比上次那件灰色的更正式一些。腳上還是那雙黑布鞋,走路還是那個趟泥步——腳跟先落地,腳掌緩緩貼地,每一步都像在泥水裡慢慢往前趟。右手拄著一根黑漆柺杖——不是因為他需要柺杖,是因為這根柺杖本身就是一件兵器。杖身烏黑髮亮,杖頭包著黃銅,銅麵上刻著一圈極細的銘文,已經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陳淩霄認得那種紋路——是內家拳師用來練“聽勁”的太極杖。黃銅包頭的柺杖打在人身上比鋼棍還狠,但在秦守拙手裡,它就是一根普通的柺杖。

“秦老。您怎麼來了?”

“路過。進來討杯水喝。”

張濟安從裡間走出來,看到秦守拙,愣了一下。兩個老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他們認識。不是那種點頭之交的認識,是很多年前打過交道的熟識。

“老秦?你怎麼找到我這兒來了?”

“張濟安。我找了半天才知道這小子的診所是在你這裡打工——要是早知道他是你的員工,我就不用費那麼大勁去學校堵他了。”秦守拙在候診椅上坐下來,柺杖靠在扶手旁邊,柺杖腳穩穩地戳在地磚上,不留一絲縫隙。

張濟安給他倒了杯水,兩個老人在候診區聊了起來。陳淩霄在藥櫃後麵繼續稱藥,但他聽得出來,這兩個人是舊相識——張濟安是中醫師,秦守拙是武道宗師,兩人的交集大概發生在很多年前某個病人身上。一個開方子,一個教站樁,合作治好了某個疑難雜症,然後各自散了,十幾年冇見。今天因為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又坐到了同一間屋子裡。

秦守拙喝了口水,朝藥櫃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張,這小子在你這裡乾多久了?”

“十幾天。怎麼?”

“你知道他什麼來曆嗎?”

“有師承。”張濟安把白大褂口袋裡的筆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醫道傳承,傳統派的。師父不在江城。不肯說是誰。我猜是個退隱的老前輩,不想讓人打擾。”

秦守拙微微點頭。“跟我的判斷差不多。不過我看的是武道。他的站樁要領極其精準,精準到不像這個年紀能掌握的。要麼是天才,要麼是有高人指點。現在看來——可能兩者都是。”

“你來找他,不會隻是想確認這個吧?”

“不是。我來是給他送個東西——武道大會的名冊。今年報名的人比往年多,競爭也激烈。我給他的請柬是外卡,不需要參加預選,但需要在報名截止之前提交一份修為鑒定。鑒定方式二選一:硬氣功碎木板,或者內力外放燭火遙滅。碎木板簡單,武道館隨便找個教練就能做。內力外放——目前江南省三十歲以下能完成的,五個。其中三個是我的親傳弟子。”

“你想讓他選內力外放?”

“我不替他選。但我知道他如果選碎木板,以他的實力閉著眼都能過——那就冇意思了。內力外放纔是真正的考驗。而且今年武道大會的傳統項目之外增設了一場擂台賽——‘青雲擂’。專門給二十五歲以下的年輕武者設的,前三名有獎勵。第一名的獎品——是一塊令牌。”

秦守拙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放在櫃檯上。冊頁上印著三張照片,分彆是三塊不同材質的令牌。第一塊是銅製的,第二塊是銀製的,第三塊——是一塊青黑色的古玉令牌,背麵刻著雲紋,正麵隻有一個字——“墟”。

“青雲墟令。江南武道協會收藏了很多年,據說是從青雲山上的一個古墓裡出土的。冇有人知道它的真正用途,但材質非常特殊——不是普通的玉,質地比金剛石還硬,用鐵錘都砸不碎。有人說它是一把鑰匙,能打開青雲山上的某個禁地。也有人說它就是塊裝飾品,古代的什麼信物。不管它是什麼——它是今年青雲擂的頭獎。我覺得你可能會有興趣。”

陳淩霄拿起那本冊子,看著那張照片。青黑色的古玉令牌,雲紋,單字——“墟”。他的手觸碰到照片上那枚令牌的圖案時,指尖忽然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從印刷品本身不可能傳出來的波動。不是靈氣,不是煞氣,是某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共鳴——跟他上次在青雲山腳下感受到的本源之力,本質相同,但頻率更高。這枚令牌和山頂上那個東西,同源。不是同一種物品,是來自同一個文明——或者說,同一個修煉體係。如果拿到這枚令牌,也許就能解開青雲山上那個古老存在的身份之謎。山頂上那具骸骨生前想要“回家”,而“墟”這個字在仙界有一個特定含義——廢棄的洞天。古代大能修士開辟的小世界,主人隕落之後無人維護,漸漸荒廢,就成了“墟”。如果青雲山上真的有一個廢棄洞天——那具骸骨的身份就清晰了:洞天的主人,隕落之後殘魂不散,執念留在山頂,骸骨埋在樹下,至死都在想“回家”。而這個“家”,就是那個已經廢棄了的、曾經屬於他自己的洞天。令牌就是打開洞天的鑰匙。武道協會不知道它的真正價值,拿它當擂台的獎品送人。但對於他來說,這枚令牌可能比整個武道大會加起來都重要。不止是突破煉氣期的捷徑——是一個洞天。一個完整的、雖然荒廢了但可能還保留著部分資源的洞天。如果洞天裡還有殘存的靈脈、藥田、法器——那他在煉氣期之後的修煉資源,就有著落了。

“秦老。這個擂台賽——需要什麼條件才能參加?”

“二十五歲以下,後天境以上。報名時需要提交修為鑒定。你如果能在報名截止前完成內力外放的測試,我就把你的名字報上去。”

“內力外放測試什麼時候可以做?”

“隨時。你定時間。”

陳淩霄看了看日曆。今天是週四。週末要上山。上山之前最好不要做任何可能消耗靈力的事——內力外放本質上是靈氣的體外釋放,對靈力量的消耗不小。上山回來之後如果能順利突破煉氣期,內力外放測試就隻是走個過場。

“下週。週末之後。”

秦守拙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原因。他把那本名冊收起來,站起身,拿起那根黑漆柺杖。

“我等你訊息。”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陳淩霄一眼。

“老杜那塊表——是老葛給你的吧?他是不是還告訴你,上山彆一個人去?”

陳淩霄愣了一下。

“您認識葛大爺?”

“江城就這麼大。老杜活著的時候,我們幾個——我、老張、老蘇、老葛、老杜——都認識。那時候我們還年輕。老杜出事以後,老葛一直放不下。他給你那塊表,是信你。但他讓你找人搭伴——不是怕你出事,是怕你出事的時候冇人知道。他不想讓你跟老杜一樣,一個人死在山上,連個收屍的都冇有。”

秦守拙說完,推開門,拄著柺杖走進了文華路的暮色裡。他的背影在銀杏葉飄落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挺拔——不像個需要柺杖的老人,像個出征的老將。張濟安站在診所門口,看著老友的背影漸漸走遠,然後轉過身,發現陳淩霄也在看。

“他這個人就這樣。話不多,但句句都往人心裡戳。”

陳淩霄冇有說話。他把那枚金針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金針旁邊是那塊懷錶,指針還停在兩點三十五分。

週五。距離高考,十六天。

陳淩霄決定把上山的時間提前到週六淩晨——不是天亮以後,是天亮以前。淩晨三點出發,騎車到山腳下四十分鐘,開始登山的時候大概是四點左右。山路崎嶇,從山腳到山頂需要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小時。到了山頂剛好天亮,能看清楚歪脖林的地形。找到石上靈芝,吸收本源之力,突破煉氣期,然後在天黑之前下山。如果一切順利,週六傍晚就能到家。

他把這個計劃寫在了一張紙上,放在書桌抽屜裡。不是留給誰看的——如果一切順利,回來以後把紙扔掉就行。如果不順利,父母收拾他房間的時候會看到這張紙,至少知道兒子去了哪裡。然後他繼續整理上山要帶的物品:懷錶,戴在左手腕上;金針,放在外套內袋裡;清神散,配好之後分成三份,用密封的小塑料袋裝著,分彆放在兩個褲兜和外套口袋裡,確保無論什麼姿勢都能拿到;手電筒——家裡唯一一把手電,是父親工地發的,電池不太耐用,但足夠走夜路;一把柴刀——廚房裡劈柴用的,刀刃磨過,不算鋒利,但開路夠用;乾糧和水——兩個饅頭一壺白開水,夠一天的口糧;急救包——從濟世堂拿的,裡麵有雲南白藥和繃帶,張婉清幫他準備的,她說“萬一崴了腳彆硬撐,雲南白藥噴一噴能撐到下山”。然後是一枚護身玉符——不是法器,是一塊普通的玉佩。蘇清月放學的時候在樓梯口塞給他的。

“我爺爺說這是他的護身符。戴了很多年。他說你上山用得著——不是迷信,是心理作用。你戴著它,至少會想起還有人在等你回來。”

陳淩霄接過玉佩。玉質普通,邊角磨得圓潤光滑,溫潤而輕。他把玉佩掛在脖子上,放進校服裡麵,貼著胸口。

“幫我謝謝你爺爺。”

“等你回來自己跟他說。”蘇清月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站在樓梯口看著他把玉佩掛好。她的睫毛在夕陽的光線裡拉出很長的影子。

晚上。陳淩霄把清神散從密封袋裡取出來檢查了一遍。冰片、石菖蒲、麝香,三種粉末按比例混合均勻,放在鼻前一聞——一股清涼的藥氣直衝頭頂,讓人瞬間精神一振。藥效應該夠用。他又檢查了一遍懷錶、金針、手電、柴刀、乾糧、急救包,所有東西都準備齊全了。然後他關了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但他冇有馬上睡著。窗外月光已經不再圓滿——滿月過了四天,月相開始往缺的方向走。銀白色的月光還是很好,隻是邊緣缺了一點點,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銀幣。他把手伸進口袋裡,觸到那塊冰涼的懷錶。左手腕上,懷錶的金屬錶帶貼著皮膚,指針還是停在兩點三十五分。那個時刻是二十一年前杜老師傅閉上眼睛的時刻,是他終於“到家了”的時刻。

明天淩晨三點,他會帶著這塊表、帶著張濟安的金針、帶著蘇老爺子的玉佩、帶著秦守拙的經驗、帶著清神散和一把劈柴的刀,一個人上山。不是逞強——是這些人給了他足夠多的東西,讓他有底氣一個人上山。他們的善意變成了他口袋裡的工具和護身符,變成了他左手腕上那塊停在舊時間的懷錶。他們是他的後盾。

他在懷錶的滴答聲裡慢慢放鬆下來。明天就是上山的日子。距離高考,還有十六天。距離他重返仙界、清算舊仇的日子,還很遠。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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