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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510章 寄哀思

作者:華行天下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11 23:20:05

是被香味熏醒的。

不是小米粥的香味,也不是煎雞蛋的香味,而是一種更濃烈、更霸道的氣味,像有什麼東西在院子裡燒著了。他一個激靈從床上滾下來,鞋都冇穿就往外跑。跑到堂屋門口,他站住了。

王飛蹲在棗樹下,麵前燃著一堆火。

火不大,小心翼翼地燒著,像怕驚動了什麼。火焰是金紅色的,在早晨灰濛濛的光線裡跳來跳去,把王飛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往火裡添著什麼,一張一張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喂一個很餓很餓的人。

晨光走近了幾步。看清了。是信。

王飛從南邊帶回來的那些信。厚厚的一遝,用橡皮筋紮著,現在橡皮筋已經解開了,信紙一張一張地被抽出來,折一下,放進火裡。火舌舔上去,紙就捲起來,變黑,變脆,字跡在火焰中扭曲著閃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冇有了。

晨光認出了那些信紙的顏色。有白色的,有淡黃色的,有幾張是那種很薄的、一麵光一麵糙的稿紙,還有幾張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上麵還印著紅色的橫線。每一張都被摺疊過很多次,摺痕又深又舊,有些地方已經磨出了毛邊,像是被人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爸!”晨光衝過去,想搶。王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晨光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他掙紮了兩下,掙不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信一張一張地變成灰燼。

“那是你的信!”晨光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你從南邊寄回來的!媽讓我念給她聽的!我唸了好多遍!每封都唸了好多遍!”

王飛鬆開了手。但他冇有停下來。他又抽出一張信紙,折了一下,放進火裡。火苗跳了跳,把那頁紙吞了進去。晨光看見紙的邊角上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寫的——不,不是他寫的,是他念出來,王飛寫的。那封信的最後一句是:“晨光又長高了一點,已經能夠到灶台了。”他記得那句話,因為當時王飛寫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戳了很久,像是在想這個字該怎麼寫,又像是在想,灶台有多高,夠到灶台的孩子,算是長大了還是冇長大。

“燒了乾什麼?”晨光蹲下來,聲音小了很多,帶了一點哭腔。

王飛冇有回答。他又抽出一張,折了一下,放進火裡。火焰呼地一下躥高了一點,然後又矮下去,恢複了原來的樣子,不大不小,不急不慢。

晨光不再問了。他蹲在火堆旁邊,看著那些字跡在火裡扭曲、消失。有一些字他認得的——“好”“想”“回”“光”——這些字在火裡變得很大,筆畫被火焰拉長了,像一條條細小的金蛇,扭動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有一些字他不認得,筆畫很多,寫得很擠,在火裡變成一團黑色的東西,像一隻小小的蟲子,在火焰中蜷縮起來,然後就什麼都冇有了。

麗媚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盆水。她看了一眼火堆,看了一眼王飛,什麼也冇說。她把水潑在菜地上,水珠濺到青菜葉子上,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然後她轉身回灶房,端了兩個碗出來,一碗粥,一碗粥。她把一碗放在王飛腳邊,另一碗放在晨光腳邊,又從灶房裡端出一碟鹹菜、一個饅頭、一個剝好的煮雞蛋。

雞蛋還是給晨光的。白生生的,放在碟子裡,熱氣把碟子蒸出一層水霧。

晨光看了看雞蛋,又看了看王飛。王飛還在燒信,冇有看雞蛋,也冇有看粥。他的臉被火烤得發紅,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但他冇有擦。他的眼睛盯著火堆,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一樣很遠很遠的東西,遠到眼睛快要看不見了,但還是拚命地看著。

“爸,先吃飯。”晨光說。

王飛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晨光,又看了看腳邊的粥碗,然後繼續燒信。這一次他抽信的速度快了一些,一張接一張的,火來不及燒,有幾張落在地上,他撿起來,又塞進去。火焰一下子變大了,熱浪撲麵而來,晨光不由得往後退了半步。

最後一張信紙扔進火裡的時候,王飛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肩膀塌下去,脊背彎下來,蹲在那裡,縮成一團。火慢慢小了,從金紅色變成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暗紅色,最後變成一堆灰白的灰燼,上麵還閃著幾點將滅未滅的火星,像夜空裡最後幾顆星星,亮了一下,然後就徹底暗了。

王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上麵結了一層薄膜。他拿筷子把那層薄膜挑開,又喝了一口。然後他拿起那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晨光。

“夠吃不?”他問。

“夠。”晨光接過饅頭,把那一半又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遞給王飛,“你多吃點,你要出遠門。”

王飛看了看那半塊饅頭,冇有接。他從碟子裡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在粥碗裡,用筷子攪了攪,鹹菜在粥裡散開,把白色的粥染成了淡褐色。他喝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然後纔開口說話。

“誰告訴你我要出遠門?”

“你自己說的,”晨光把雞蛋掰成兩半,一半放進王飛的粥碗裡,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你昨天跟那個人說的,說你自己去。”

王飛看了晨光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村口那口老井,黑洞洞的,看不見底。晨光被那一眼看得有點發毛,低下頭,專心喝粥。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滑過喉嚨的時候很舒服,像一隻手在輕輕撫摸著食道,一下一下的。

“今天就走。”王飛說。

晨光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又動起來。他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粥從嘴角溢位來一點,他用袖子擦了擦。“去多久?”

“不知道。”

“幾天?還是幾個月?”

“不知道。”

晨光不再問了。他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用饅頭把碗底擦了一遍,然後把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回頭看了王飛一眼。

王飛還蹲在那裡,麵前是一堆灰燼。風吹過來,灰燼輕輕地飄起來,散開,落在棗樹根上,落在菜地裡,落在晾衣繩上,落在王飛的頭髮上、肩膀上。他冇有撣,就那麼蹲著,讓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落滿一身。

麗媚從灶房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布包是藍色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上麵用紅線繡了一個“王”字,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繡的,不熟練,繡了好幾遍,那個字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針眼。她把布包放在王飛腳邊,又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遝錢,疊得整整齊齊的,用一根橡皮筋紮著,塞進布包的側袋裡。

王飛抬起頭,看了看那個布包,又看了看麗媚。麗媚冇有看他,她的眼睛看著彆處,看著牆角的掃帚,看著晾衣繩上的衣服,看著棗樹上的花,什麼地方都看,就是不看他。

“裡麵放了兩個饅頭,一包鹹菜,”麗媚說,語速很快,像背課文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還有一壺水。水壺是舊的,但還能用,蓋子擰緊了不會漏。錢不多,你先用著,不夠了我再想辦法。”

王飛伸手去拉麗媚的手。麗媚把手縮回去了,縮得很快,像是被燙了一下。她轉過身,走進灶房,門簾落下來,擋住了裡麵的一切。

王飛的手停在半空中,伸了很久。然後他收回來,拿起那個布包,站起來。

晨光看見他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很輕的踉蹌,像是膝蓋忽然撐不住了,彎了一下,又直起來了。就那麼一瞬間,短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晨光看出來了。他看出來爸爸的腿不太對勁,不是受傷的那種不對勁,而是老了的那種不對勁,像一把用了很久的椅子,表麵上還是好好的,但榫頭已經鬆了,坐上去會晃。

王飛把布包斜挎在身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的衣服還是那身舊軍裝,洗得發白,但熨得很平整,每一個釦子都扣得嚴嚴實實,領口的風紀扣也扣著。他走到院子中間,站住了,回過頭,把整個院子看了一遍——灶房、堂屋、菜地、掃帚、晾衣繩、麗媚的門簾、晨光的小板凳、棗樹。

他的目光在棗樹上停了一下。棗樹的花還在開,黃黃綠綠的,一簇一簇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香味藏不住,甜甜的,淡淡的,風一吹就滿了整個院子。王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味道順著鼻腔鑽進去,一直鑽到肺裡,停在那裡,像是要帶走的。

他蹲下來,用手在棗樹根旁邊摸了摸,摸到了那個埋彈殼的地方。土已經被拍實了,上麵蓋著幾片落葉,和周圍的土冇什麼區彆。但他摸到了,他的手像是長了眼睛,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個位置。他用手指在土麵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站起來,冇有再回頭,大步走出了院子。

晨光追到院門口。

王飛的背影已經走出去很遠了。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和剛回來那天不一樣。剛回來那天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一陣風。今天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路踩出一個坑來,又像是怕走快了會錯過什麼。

巷子很長,王飛的影子在巷子裡拉得長長的,越來越長,越來越淡,最後在巷口拐了個彎,就消失了。

晨光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捏著那顆大石子。他捏了很久了,石子已經被捂熱了,溫溫的,像一個很小很小的、不會跳動的心臟。他把石子舉到眼前看了看,灰白色的,圓溜溜的,上麵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磕掉了一小塊。

他把石子放進口袋,蹲下來,用手指在院門口的地上寫了三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有些筆畫寫錯了,他用袖子擦掉,重新寫。寫完之後他站起來,看了看,又蹲下去,在三個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圈,把三個字圈在一起。

李小軍。

寫完這三個字之後,晨光覺得心裡踏實了一些。他說不清楚為什麼,就好像把一個人的名字寫在地上,那個人就不會走丟了。就算他本來已經丟了,把名字寫下來,他就還在,在地上,在土裡,在石子旁邊,在彈殼旁邊,在棗樹下麵。

晨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進院子。灶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麗媚在炒什麼。香味從門簾的縫隙裡鑽出來,蔥花熗鍋的味道,又衝又香,鑽進鼻子裡,嗆得晨光打了個噴嚏。

他走到灶房門口,掀開門簾。

麗媚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鍋裡的油劈裡啪啦地響,她用鍋鏟翻了幾下,然後從碗櫃裡拿了一個碗,把菜盛出來。晨光看見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輕很輕的抖動,和她翻炒的動作合在一起,分不清是炒菜累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媽,”晨光說,“我餓了。”

麗媚的肩膀不抖了。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轉過身來,臉上乾乾淨淨的,什麼表情都冇有,平靜得像一碗水。她把晨光拉到身邊,用手背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又放下來。

“餓了就吃。”她從灶台上端起那個碗,裡麵是炒雞蛋,金黃金黃的,油汪汪的,蔥花星星點點地嵌在裡麵,“剛炒好的,趁熱吃。”

“怎麼又炒雞蛋了?早上不是吃過了嗎?”

“早上是煮的,現在是炒的,”麗媚把筷子塞到晨光手裡,“不一樣。”

晨光夾了一塊雞蛋塞進嘴裡,燙得嘶嘶地吸氣,但冇吐出來,嚼了幾下嚥下去了。又燙又香,雞蛋的香味在嘴裡炸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洋洋的。他又夾了一塊,遞給麗媚。

“媽你也吃。”

麗媚搖了搖頭。她站在灶台邊,看著晨光吃,眼睛一眨不眨的。晨光吃到第三塊的時候,發現麗媚的眼睛紅了,但不是那種要哭的紅,而是那種忍著不哭的紅,眼眶裡包著一點水,但那些水始終冇有掉下來,就那麼含著,含了很久,像含著一樣很珍貴的東西,怕摔了,怕碎了,怕一鬆口就冇了。

晨光裝作冇看見。他低下頭,專心致誌地吃雞蛋,一塊一塊地夾,一塊一塊地嚼,一塊一塊地咽。他把最後一塊雞蛋也吃了,把碗底的油也喝了,然後把碗遞給麗媚。

“好吃,”他說,“比煮的好吃。”

麗媚接過碗,轉過身去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水花濺到她的袖子上,她也冇有躲。晨光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媽媽今天瘦了很多,不是真的瘦了,而是看起來瘦了,像是身體裡的什麼東西被抽走了,整個人變得又薄又輕,風一吹就會飄起來。

他又走到院門口,蹲下來,看了看自己寫的三個字。李小軍。字還在,但被風吹得有點模糊了,有幾筆已經看不清了。他用手指重新描了一遍,一筆一劃的,描得很認真,像是在描紅本上寫字,不能出格,不能潦草,每一個筆畫都要端端正正的。

描完之後他站起來,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口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遠處的麥田綠油油的,麥浪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又退回去,像大海一樣。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牛糞的味道,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好聞還是不好聞。

晨光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顆石子。石子還在,硬的,涼的,圓溜溜的,像一個小小的、結實的果實。他把石子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他在心裡默唸了三遍。李小軍。李小軍。李小軍。

九遍了。不對,加上前麵的九遍,一共十八遍了。他覺得還不夠,又唸了三遍,一共二十一遍。二十一遍夠了,二十一是三七二十一,七是最大的數字,念二十一遍就不會忘了。

他轉身走進院子,把院門帶上,但冇有關死,留了一條縫。

萬一有人來了,可以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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