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耽美同人 > 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 第501章 歸

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501章 歸

作者:華行天下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11 23:20:05

不,不對……雨已經停了。吵醒他的是另一種聲音,比雨更響,比雨更急,比雨更不容忽視……有人在砸門。

咚。咚。咚。

不是院門,是屋門。每一下都帶著整個人的重量,像是敲門的人不是在“敲”,而是在“撞”,要把這扇門撞開,要把這堵牆撞倒,要把這個早晨撞出一個窟窿。

晨光睜開眼。煤油燈已經滅了,屋子裡暗沉沉的,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雨後的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白慘慘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

“來了。”麗媚的聲音從外屋傳來,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她開了門。

晨光聽見門口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又像是怕被晨光聽見。但他還是聽見了幾個詞……“陳三公”、“驢”、“門”。然後是麗媚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那個語調他認得……那是她壓著什麼東西的語調,像用一塊石頭壓住一堆快被風吹散的紙。

然後門關上了。

腳步聲從外屋移到裡屋門口。麗媚站在那裡,背對著窗戶,臉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晨光,”她說,“起來。”

“怎麼了?”

“你陳三公的驢不見了。”

晨光坐起來,腳伸到炕沿下,夠了兩下才找到鞋。他把鞋跟提上,啪嗒一聲。

“驢?昨天還在院子裡,拴在棗樹下的。”

“今天不在了。”麗媚的聲音冇有起伏,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像一條本來很平的河,忽然遇到了一個坎,水流得快了,但表麵還是平的,“韁繩被咬斷了。”

“驢自己咬斷的?”

麗媚冇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到灶台前,揭開鍋蓋,鍋裡的粥還是昨天的,已經凝成了一坨,表麵結了一層皮。她用鍋鏟戳了戳那層皮,皮破了,露出下麪灰白色的、黏糊糊的粥。

“先吃飯。”她說。

晨光從炕上爬下來,走到灶台前。麗媚盛了一碗粥遞給他,他接過來,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是涼的,凝成了塊,在嘴裡像一團漿糊。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喉嚨裡發出一聲悶響。

“爹呢?”他問。

“上山了。”

“還上山?不是說要下雨嗎?”

“雨已經下了。”麗媚指了指窗外,“下完了。”

晨光朝窗戶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地是濕的,棗樹的葉子上掛著水珠,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遠處山頂上的那麵旗也濕了,貼在旗杆上,一動不動,“歸”字被水浸透了,顏色變得很深,深得像血乾了之後的那種暗紅。

他吃完粥,把碗放下,走到院子裡。空氣是濕的,涼的,帶著泥土泛起來的腥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涼意從鼻子裡鑽進去,一直鑽到肺裡,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我去找陳三公。”他說。

“去吧。”麗媚在屋裡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

晨光跑出院門。

巷子是濕的,土路被雨泡軟了,踩上去腳會陷進去一點點,鞋底上沾了一層泥,走起來滑溜溜的,像踩在冰上。他放慢了腳步,貼著牆根走,一隻手扶著牆,牆上的泥也是濕的,涼涼的,摸上去像某種活物的皮膚。

他跑過老槐樹。樹下的石頭上坐著一個人……不是陳三公,也不是栓柱,是一個他不認識的老頭。老頭穿著一件灰布衫子,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低著頭,手裡拄著一根竹竿,竹竿的一頭插在泥裡,另一頭頂著他的下巴,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但還冇倒的樹。

晨光放慢了腳步,看了他一眼。老頭冇有抬頭。草帽簷遮住了他的臉,隻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根白鬍子,像冬天的枯草。

“大爺。”晨光叫了一聲。

老頭冇動。

“大爺,你看見陳三公了嗎?”

老頭還是冇動。

晨光猶豫了一下,冇有繼續問。他繞過老頭,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拄著竹竿,像一尊泥塑。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那個老頭的身上有一種氣味,不是汗味,不是土味,不是雨味,而是另一種——像舊書,像祠堂裡供桌上積了很久的灰,像很久冇人打開過的櫃子。

他加快腳步,跑到了陳三公家門口。

院門開著。

不是“虛掩著”,不是“半開著”,而是大敞著,像一張張開的嘴。門板上的鐵環在風裡晃著,一下一下地撞在木頭上,發出單調的、鈍鈍的聲響……咣,咣,咣。

晨光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院子裡的景象讓他停住了。

棗樹還在。竹椅還在。地上的茶碗還在……碗裡的茶已經乾了,碗底有一圈茶漬,像樹的年輪。但驢不在了。拴驢的木樁還在,韁繩也還在……不,不是韁繩,是半截韁繩。韁繩被咬斷了,斷口處毛糙糙的,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斷的,纖維一根一根地炸開,露出裡麵白花花的內芯。

地上有腳印。

很多腳印。

人的腳印,驢的蹄印,交錯在一起,在濕軟的泥地上印得清清楚楚。有些腳印朝裡,有些腳印朝外,有些腳印疊在一起,分不清是去還是來。晨光蹲下來,盯著那些腳印看。人的腳印比他的腳大很多,但比爹的腳小,比栓柱的腳寬,形狀很奇怪……不是穿鞋的腳印,是赤腳的。五個腳趾頭清清楚楚地印在泥裡,像五顆大大小小的豆子。

他順著腳印往院子裡看。腳印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棗樹下,又從棗樹下延伸到屋門口,然後拐了一個彎,朝院牆的方向去了。院牆上有一個缺口,不高,他也能翻過去。缺口外麵的泥地上也有腳印,斷斷續續的,一直延伸到巷子裡,延伸到遠處。

晨光站起來,走進院子。

“陳三公!”他喊了一聲。

冇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陳三公!”

還是冇人應。

他走到屋門口。門是關著的,但冇鎖。他用手指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朝裡推開的,門板擦過門檻,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屋子裡的光線很暗。窗戶上糊的紙破了幾個洞,光從洞裡射進來,一束一束的,像一根根手指,指在地上、指在牆上、指在炕上。

炕上冇有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擺在被子上,枕頭旁邊放著一頂帽子……陳三公的帽子,黑的,布做的,帽簷磨得發了白。帽子上落了一層灰,薄薄的,均勻的,像冬天的第一場雪。

晨光站在屋門口,看著那頂帽子。

他覺得不對勁。

陳三公不會不戴帽子出門。陳三公的帽子永遠戴在頭上,哪怕是夏天,哪怕是乾活乾得滿頭大汗,他也不會摘下來。晨光問過他為什麼,他說:“腦袋怕涼。”但晨光覺得不是怕涼,是彆的什麼原因。他說不上來。

現在帽子在這裡,人不在。

晨光退後一步,退出屋門,轉身跑向院牆的缺口。他翻過缺口——不高,他兩隻手撐在牆頭上,身體往上一聳,一條腿跨過去,騎在牆頭上,然後另一條腿也跨過去,跳下來。

腳落在泥地上,鞋底打滑,他晃了一下,穩住。

腳印在泥地上延伸著,一直通向巷子的深處。

他順著腳印跑。

腳印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都是土牆,牆上長滿了青苔,綠瑩瑩的,像掛了一層絨布。巷子很窄,窄到晨光張開雙臂就能摸到兩邊的牆。天被兩堵牆擠成了一條線,線是灰白色的,像一條曬乾了的魚。

他跑著。啪嗒,啪嗒,啪嗒。

腳印在前麵引路,像一個人走在他前麵,每一步都踩出一個坑,每一個坑都在告訴他——往這裡走,往這裡走,往這裡走。

巷子到了儘頭。

晨光停下來。

儘頭是一扇門。

不是那扇有匾的門。是另一扇。更小,更舊,更不起眼。門板上的漆幾乎掉光了,露出下麪灰白色的木頭,木頭上佈滿了裂縫,裂縫裡塞滿了泥土和乾薹,像一張老臉上的皺紋。

門虛掩著。

腳印消失在門前。

不是“拐了彎”,不是“繼續往前”,而是……消失了。最後幾個腳印清清楚楚地印在門前的泥地上,腳尖朝著門,像是走在這裡的人站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就冇有然後了。冇有回頭的腳印,冇有往兩邊走的腳印,腳印就在這裡,斷了。

像是人走進了門裡。

像是人穿過了門板。

像是人消失了。

晨光站在門前,盯著那些腳印。他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像是怕驚動什麼。風吹過來,從巷子的那頭吹到這頭,從他身後吹來,吹過他的脖子,吹過他的耳朵,吹到門上。門晃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很細,很短,像老鼠叫。

他伸出手,放在門板上。

木頭是涼的。

不是溫的。是涼的。涼的像井水,像冬天的鐵,像很久冇有人碰過的東西。他的手掌貼在門板上,掌心和木頭的接觸麵很大,他能感覺到木頭的紋路——粗糙的、細細的、一條一條的,像河床上的裂縫。

他推了一下。

門開了。

不是他推開的。是他一推,門就自己開了,像是一直在等著他,等著他的手放在上麵,等著他的力氣傳過來,等著這一下。

門後麵是一個院子。

很小,很小。比他家的院子小一半。院子裡長滿了草,草很高,高到了他的膝蓋。草是濕的,雨後的水珠掛在草葉上,亮晶晶的,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

院子的中間有一口井。

井口是圓的,用石頭砌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綠得發黑。井上麵蓋著一塊木板,木板很厚,很舊,邊緣已經腐爛了,露出裡麵黑褐色的木頭。

井的旁邊站著一個人。

不是陳三公。

是那個老頭。灰布衫子,破草帽,竹竿。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晨光,麵朝那口井。草帽簷低低地垂著,遮住了他的後腦勺,他整個人一動不動的,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棵樹。

晨光的腳踩在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老頭冇有回頭。

“大爺。”晨光叫了一聲。

老頭冇有動。

“大爺,你看見陳三公了嗎?”

沉默。隻有風,隻有草葉互相摩擦的聲音,像無數隻手在翻書頁。

然後老頭說話了。

“看見了。”

聲音很輕,很薄,像一張紙被風吹皺了。那聲音不是從老頭的方向傳來的——不是。那聲音是從晨光的身後傳來的,從他的耳朵裡麵傳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鑽進了他的腦袋,在他的腦子裡說話。

晨光猛地轉過身。

身後什麼都冇有。

門還在。巷子還在。天還在。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腳印。他來的腳印還在地上,一串一串的,從巷子那頭一直延伸到這頭,延伸到他的腳下。但腳印旁邊還有另一串腳印——不是他的,不是陳三公的,不是老頭的。

是一雙赤腳的腳印。

比他大,比爹小,五個腳趾頭清清楚楚的,腳尖朝著門的方向——不是朝著外麵,是朝著裡麵。

走進來的方向。

有人從巷子裡走進來了。走進了這扇門。走進了這個院子。

但院子裡隻有他和那個老頭。

晨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那個老頭。老頭還是那個姿勢,背對著他,麵朝那口井。但他的草帽在動……不是風吹的,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晨光看見了帽簷下麵的東西。

不是臉。

是一團黑。

不是影子,不是暗處,是一團純粹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那團黑在帽簷下麵蠕動著,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呼吸,在生長,在看著他。

晨光的腿軟了。

他想跑。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咚地跳,跳得他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像有人在擂鼓,一下一下的,要把他的胸口擂穿。

“彆怕。”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不是從身後,而是從身前,從那個老頭的方向,從那團黑裡。聲音變得不那麼薄了,變厚了一點,變暖了一點,像一個真正的人的聲音。

“晨光。”

它叫出了他的名字。

晨光的牙齒開始打顫。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從腿開始,一直抖到肩膀,抖到下巴,抖得他說不出話。

“你陳三公,”那個聲音說,“去了一個地方。”

“什麼……什麼地方?”

“他該去的地方。”

“他……他還回來嗎?”

沉默。風停了。草葉不動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切都靜止了——除了那團黑。那團黑在帽簷下麵蠕動著,像是在思考,像是在猶豫,像是在決定要不要說下一句話。

“他會回來的。”那個聲音說,“但你得去找他。”

“我?我去哪兒找?”

“去那扇門。”

晨光愣了一下。

“哪扇門?”

那個聲音冇有回答。老頭——或者說那個東西……慢慢地轉過身來。晨光想閉上眼睛,但他的眼睛不聽使喚,直直地盯著那團黑。那團黑在移動,在變化,在成形——不是變成臉,而是變成彆的東西。變成了一條路。一條很長的路,彎彎曲曲的,消失在遠處。路上有人。很多人。走著的,跑著的,摔倒的,爬起來的,一個接一個,像一條冇有儘頭的隊伍。

晨光看見了其中一個人。

那個人回過頭來。

他不認識那張臉。但他認識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樣……不是顏色,不是形狀,而是裡麵的東西。那種光。那種從最深處透出來的、壓不滅的、燒不完的光。

那個人朝他笑了一下。

然後那條路、那些人、那團黑、那個老頭、那個院子、那口井……全都消失了。

晨光站在巷子裡。

麵前是一堵牆。

冇有門。冇有院子。冇有草。冇有井。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堵牆,土坯的,長滿了青苔,牆上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形狀像一扇門——但隻是一道凹痕,像是很久以前這裡有一扇門,門被拆走了,隻留下一個輪廓,像一個影子。

晨光站在牆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那支筆。筆桿被他攥得咯吱咯吱響,木頭和手心之間全是汗,滑膩膩的,像握著一尾魚。

他轉過身,跑。

跑過巷子,跑過老槐樹,跑過那扇有匾的門——他冇有停下來,但他看了一眼。那截箭尾還在門上,但今天它不在了。門板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像是從來冇有箭射上去過,像是從來冇有發生過。

他跑回家。

麗媚不在院子裡。

灶台是涼的。鍋是空的。水缸的蓋子掀開著,水麵上漂著一片棗樹葉,葉子的邊緣已經開始發黑了。

“娘!”他喊。

冇人應。

他跑進屋裡。炕上冇有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擺在被子上,和他早上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炕頭多了一樣東西——一雙鞋。麗媚的黑鞋。並排放在炕沿下麵,鞋尖朝著門口,像是她站起來,走出去了,鞋還留在這裡。

晨光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雙鞋。

鞋裡是涼的。

他站起來,跑出院門。他跑到隔壁,跑到趙嬸家。趙嬸在院子裡曬衣服,看見他,笑了一下:“晨光?你娘不在家?”

“趙嬸,你看見我娘了嗎?”

“冇有啊。怎麼了?”

“她……她的鞋在家裡。人不在。”

趙嬸的笑容收了一下。她把手裡濕漉漉的衣服搭在繩子上,擦了擦手,走過來,蹲下來看著晨光。

“你說什麼?”

“她的鞋。在炕沿下麵。她冇穿鞋。”

趙嬸的臉色變了。她站起來,朝屋裡喊了一聲:“他爹!”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悶悶的:“咋了?”“你出來一下。”

趙叔從屋裡出來,光著膀子,穿著一件汗衫,手裡拿著一把鐮刀。趙嬸跟他低聲說了幾句,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把鐮刀彆在腰後,拍了拍晨光的肩膀。

“走,帶我去看看。”

晨光帶他回到家。趙叔看了看炕沿下麵的鞋,又看了看院子裡,看了看灶台,看了看水缸。他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下水缸裡的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臉色比趙嬸還難看。

“水是昨天打的。”他說,“今天冇人動過。”

“那她人呢?”趙嬸問。

趙叔冇有回答。他走到院子裡,看了看地上。地是濕的,腳印很多,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但他蹲下來,盯著麗媚的灶台前麵的那一塊地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指了指。

“你看。”

晨光湊過去看。

灶台前麵的泥地上,有兩排腳印。一排是去的……從屋門口走到灶台前,腳尖朝著灶台。一排是回的——從灶台前走回屋門口,腳尖朝著屋門口。但去的那排腳印有鞋印,回的那排冇有。光腳的。

麗媚光著腳走回了屋裡。

然後鞋在炕沿下麵。

然後人不見了。

晨光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支筆,看著那兩排腳印。去的時候穿著鞋,回來的時候光著腳。她是在灶台前脫了鞋嗎?她為什麼要在灶台前脫鞋?她脫了鞋之後去了哪裡?她冇有從屋門口再出來……趙嬸一直在隔壁,如果麗媚光著腳從院子裡走出去,趙嬸會看見。

她冇有出去。

但她不在屋裡。

不在院子裡。

不在。

晨光忽然想起那個老頭說的話。

“他會回來的。但你得去找他。”

“去那扇門。”

他轉過身,跑出院門。

趙叔在身後喊他:“晨光!晨光!”他冇有停下來。他跑過巷子,跑過老槐樹,跑過那扇有匾的門……這一次他停下來了。

他站在門前。

門板上冇有箭尾。乾乾淨淨的。但他看見了彆的東西……門縫裡,有光。和昨天一樣,很細,很弱,但這一次不是一根絲線,而是一小片,像有人從門後麪點了一盞燈,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他走近一步。

那片亮斑在地上顫動著,像有生命的東西,在呼吸,在跳動。他蹲下來,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片亮斑。光是溫的。不是燙的,是溫的,像人的體溫,像他早晨攥在手心裡的那支筆的體溫。

他站起來,把手放在門板上。

這一次,木頭是溫的。

他用力推了一下。

門冇有動。

他又推了一下。

還是冇有動。

他退後一步,用整個身體去撞。肩膀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像心跳。門板震了一下,但冇有開。

他再撞。咚。咚。咚。

門板在震,門框在抖,門楣上的匾在晃,匾上的蕨草在簌簌地掉。但門冇有開。

他停下來,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肩膀疼得厲害,像是撞在了一堵牆上……不,這就是一堵牆。一扇打不開的門,就是一麵牆。

他靠在門板上,背貼著木頭,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天很亮。雨後的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把整個村子照得明晃晃的。遠處山頂上的那麵旗在風裡飄著,濕透了的“歸”字慢慢地乾了,顏色從暗紅變回了鮮紅,一鼓一鼓的,像一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

晨光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

王玉山。

他爺爺的名字。

他孃的嘴裡的“讀書人”,陳三公嘴裡的“最好的人”,那個走在隊伍裡、回過頭來朝他笑的人。

他把筆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

他聽見了很多聲音。

風聲。旗聲。雨從棗樹葉子上滴落的聲音。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清楚。還有另一個聲音……從門後麵傳來的,很輕,很遠,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晨光。

晨光。

晨光。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扇門。

門還是那扇門。舊的,木頭的,暗紅色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不,他認識了一個。那些凹痕裡,有一個字他見過。陳三公教過他。在棗樹下,用樹枝寫在地上。

“歸”。

那個字在匾上,在所有他不認識的字的中間,安安靜靜地待著,筆畫很深,很穩,像是刻字的人把一輩子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一筆一畫上。

晨光站起來。

他把筆塞進口袋裡,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衣領,把歪了的釦子扣好,把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然後他轉過身,沿著巷子往回走。

他冇有跑。他一步一步地走。啪嗒。啪嗒。啪嗒。鞋跟打在濕軟的土路上,聲音不大,但很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走到老槐樹下。石頭上冇有人。他走到巷子的拐角。拐角處冇有人。他走到陳三公家門口。院門關著——不,不是關著,是鎖著。一把鐵鎖掛在門環上,鎖是新的,鋥亮鋥亮的,在雨後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他站在陳三公家門口,看著那把鎖。

然後他聽見了驢叫聲。

不是從院子裡傳來的。是從遠處,從山的方向,從那麵旗的方向。一聲長鳴,嘶啞的、蒼老的、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的一聲叫。

晨光抬起頭,看著山頂上的那麵旗。

旗在風裡飄著,“歸”字一鼓一鼓的。

他攥緊了口袋裡的筆。

“我會來找你的。”他對著那扇鎖著的門說,對著那麵飄著的旗說,對著那個走在隊伍裡回過頭來朝他笑的人說。

風大了。

旗獵獵作響。

像是有人在回答他。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