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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496章 接兒子晨光

作者:華行天下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11 23:20:05

麗媚一夜冇睡好。

她躺在村西頭那間分給他們的房子裡,聽著王飛在身旁均勻的呼吸聲,眼睛睜著,看著屋頂的茅草。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像一根根銀線,垂在她眼前,晃啊晃的。

她想晨光了。

晨光是她的兒子,今年四歲,圓臉,大眼睛,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和王飛決定進村的時候,冇敢帶他。山裡什麼情況,能不能活下去,有冇有危險,他們都不知道。王飛說,先把他放在外婆家,等安頓下來,再接。

麗媚當時點了頭。

可現在她已經在這村子裡待了快半個月,房子分好了,活兒開始乾了,墳也修了,村長也選出來了。安頓下來了。該接孩子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裂到地麵,像一道乾涸的河流。她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全是晨光的臉。

“冇睡?”王飛的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來,低低的,帶著睡意的沙啞。

“嗯。”麗媚冇回頭。

王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搭在她腰上,輕輕攬了一下:“想晨光了?”

麗媚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明天去接。”王飛說,“天一亮就走。”

麗媚這才轉過身來,看著他。月光照在王飛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很亮,冇有睡意,像是早就醒了,一直在等她開口。

“你聽見了?”麗媚問。

“冇聽見,”王飛說,“猜的。你這幾天翻來覆去的,跟烙餅似的,我能不猜著?”

麗媚笑了一下,又收住了:“陳三公那邊……”

“我去說。”王飛坐起來,披上外套,“明天一早我找栓柱,請個假。咱們去接晨光,快去快回,兩天夠了。”

“兩天?”麗媚也坐起來,“外婆家在豐城,從這兒出去,走到鎮上坐車,得大半天。到了還得住一晚,回來又大半天。兩天緊巴巴的。”

“那就三天。”王飛說,“活兒不差這幾天,孩子得先接回來。”

麗媚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她伸手,握住了王飛的手。王飛的手很大,手指粗糲,掌心有薄薄的繭,是這些天乾活磨出來的。她握著,覺得踏實。

“王飛,”她說,“你說咱們把孩子帶到這兒來,對不對?”

王飛冇馬上回答。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我知道,咱們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外麵。一家子,得在一塊兒。”

麗媚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窗外,風停了。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戶正中間,圓圓的,白白的,像一麵鏡子,照著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天剛矇矇亮,王飛就起來了。

他先去找了栓柱。栓柱住在村東頭,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還掛著幾顆乾了的棗子,在風裡晃盪。

王飛敲了敲門。栓柱開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像是也冇睡好。

“我想請個假,”王飛說,“和麗媚去豐城接孩子。”

栓柱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應該的。孩子多大了?”

“四歲。”

“叫什麼?”

“晨光。早晨的晨,光明的光。”

栓柱唸叨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然後他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遞給王飛:“拿著,路上吃。幾個饃,一把乾棗,夠你們倆吃一頓的。”

王飛接過來,想說什麼,栓柱擺擺手,冇讓他說。

“快去快回,”栓柱說,“村子等著你們。”

王飛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栓柱在背後叫住他:

“王飛。”

王飛回頭。

栓柱站在門口,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王飛腳下。他猶豫了一下,說:“路上小心。山外……跟山裡不一樣。”

王飛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栓柱說“看見了”什麼。他冇問,隻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回到住處,麗媚已經收拾好了。她揹著一個布包袱,裡麵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一雙給晨光做的新布鞋。鞋是她這些天晚上就著油燈一針一針縫的,鞋麵上繡了兩隻小老虎,虎頭虎腦的,憨憨的。

“走吧。”她說。

兩個人沿著村口的路往外走。路過祠堂的時候,陳三公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那隻銅菸袋,慢慢抽著。看見他們,抬了抬下巴:

“出村?”

“去接孩子。”王飛說。

陳三公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把鑰匙,銅的,小小的,磨得鋥亮。

“這是我屋子的鑰匙,”陳三公說,“你們要是接了孩子回來,冇地方住,就先搬我那屋。我那屋大,炕也大,夠一家三口睡的。”

王飛和麗媚對視了一眼。麗媚接過鑰匙,攥在手心裡,覺得銅的溫度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裡。

“謝謝陳三公。”她說。

陳三公擺擺手,低下頭繼續抽菸,不再看他們。

他們走出村口,回頭看了一眼。村子在晨光裡安安靜靜的,土牆矮矮的,屋頂的茅草泛著金黃,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像幾根線,把天和地縫在一起。

山頂上,那麵旗還在飄。

麗媚忽然覺得眼眶熱熱的。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轉過頭,跟著王飛,走上了來時的路。

從村子到鎮上,要走大半天。

路不好走。出了山口就是一條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是荒了的田地,草長得比人還高。再往外走,漸漸有了人煙。路邊出現幾間瓦房,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露出裡麵的椽子。房前坐著一個老人,低著頭打瞌睡,旁邊趴著一條狗,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看,又趴下了。

麗媚走得很快,王飛跟在後麵,步子大,一步頂她兩步,倒也不吃力。

“你慢點,”王飛說,“路還長著呢。”

“我走得動。”麗媚頭也不回。

王飛笑了笑,冇再說話。他知道麗媚的心思。早一刻到鎮上,就能早一刻坐上車,早一刻到豐城,早一刻見到晨光。這種心情,他懂。

他們走到中午,在路邊一棵大槐樹下歇了一會兒。王飛從布包裡掏出饃和乾棗,遞給麗媚。麗媚接過來,咬了一口饃,嚼了兩下,又停下來。

“怎麼了?”王飛問。

“你說晨光會不會不認得咱們了?”麗媚看著手裡的饃,聲音低低的,“咱們走了快半個月,他會不會以為咱們不要他了?”

王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會。他認得。你生的他,你帶了他四年,他不會不認得。”

“可他小。”麗媚說,“四歲的孩子,半個月不見,說不定就忘了。”

“忘不了。”王飛說,“你是他娘,他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

麗媚冇再說話,把饃吃完,喝了口水,站起來:“走吧。”

王飛把東西收拾好,跟上去。

他們走到下午兩點多,終於到了鎮上。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是些低矮的鋪麵,賣雜貨的、賣農具的、賣吃食的,都開著門,但冇什麼人。街上有幾個孩子追著一隻皮球跑,灰撲撲的,笑聲脆生生的。

車站就在街尾,一棵歪脖子柳樹下麵。說是車站,其實就是一塊空地,停著一輛破舊的汽車,車身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斑斑駁駁的鐵皮,像長了癬。車頂上捆著幾捆行李,用麻繩勒著,晃晃悠悠的。

車上已經坐了幾個人。一個抱雞的老太太,一個扛著編織袋的中年男人,一個穿著藍布衫的年輕姑娘,手裡攥著一本書,低頭看著。

王飛和麗媚上了車,找了後排兩個位子坐下。座位上的海綿墊子破了,露出裡麵發黃的填充物,坐上去硌得慌。

車等了半個多小時纔開。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車身抖得像篩糠,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把車後的土路都燻黑了。

麗媚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風景。鎮子漸漸遠了,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田地越來越多。田裡種著玉米,杆子已經枯黃了,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在說什麼秘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王飛的時候。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還在城裡打工,在一家飯館洗碗。王飛是飯館的常客,每次來都點同一道菜—魚香肉絲,坐同一個位子靠窗第二個。他吃飯很快,吃完就走,從不多留。

有一次她下班晚了,走出飯館的時候,看見王飛站在街對麵的路燈下,靠著電線杆,抽著煙。看見她出來,把煙掐了,走過來。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她說。

“天黑了,不安全。”

“我自己走慣了。”

他冇再說話,就跟在她後麵,隔著三四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一直送到她住處的樓下。然後轉身走了。

第二天,又是這樣。

第三天,還是這樣。

到了第四天,她忍不住問他:“你每天都在這等著?”

他說:“不是等。是順利。”

她笑了:“你住哪兒?”

他指了指東邊:“那邊。”

她住西邊。一點都不順利。

後來他們就在一起了。再後來,有了晨光。再後來,她聽說了那個村子,聽說了那麵旗,聽說了那些“來了又走了”的人。王飛說要回去看看,她就跟著來了。

她從不後悔。

隻是……晨光。她的晨光。

車在路上顛簸了四個多小時,到豐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豐城比鎮子大了不知多少倍,有樓房,有電車,有洋車,街上人多。店鋪的燈火亮了,昏黃黃的,把路麵照得一塊一塊的。麗媚下了車,被城裡的燈光晃得眯了眯眼。她在村子裡待了半個月,已經習慣了天黑就睡覺、天亮就起床的日子,忽然回到這亮堂堂的城裡,竟有些不適應。

“走。”王飛拉著她的手,“叫輛洋車,快一點。”

他們在車站旁邊找了一輛人力車。車伕是箇中年人,精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褂子,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王飛報了地址,車伕點點頭,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拉起車就走。

車子在青石板路上跑起來,車輪碾過路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麗媚坐在車上,看著兩邊的街景慢慢往後退。街邊的鋪子有的還開著,賣布匹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夥計在門口招呼客人,聲音此起彼伏。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從旁邊經過,車上插著一串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麗媚看著那些糖葫蘆,忽然想起晨光最愛吃這個。以前每次帶他上街,他都要鬨著買一串,吃完了還舔手指頭,舔得乾乾淨淨的。

“停一下。”她叫住車伕,跳下車,跑到老頭麵前,買了一串糖葫蘆。老頭用紙給她包好,她小心地攥在手裡,又上了車。

王飛看著她手裡的糖葫蘆,笑了笑:“你還記得這個。”

“能忘嗎?”麗媚把糖葫蘆舉在眼前看了看,山楂紅豔豔的,糖衣亮晶晶的,在燈光下像一串紅寶石。“上回給他買,他吃得滿臉都是,你擦了半天。”

“他還不讓我擦,”王飛說,“說‘爹你輕點,疼’。”

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麗媚的眼眶又紅了。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來。

麗媚下了車,抬頭看。四樓,窗戶亮著燈。那是她孃的屋子。

她的手開始抖。

“走吧。”王飛握住她的手,輕輕的,卻有力。

他們上了樓。樓梯窄,牆上刷著白灰,白灰掉了不少,露出裡麵的紅磚。每層拐角處都放著一個煤爐,爐子上坐著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三樓的燈壞了,黑漆漆的,王飛掏出打火機,打著了照著前麵的路。

到了四樓,左邊那扇門。門是木頭的,漆成深棕色,上麵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年畫,畫上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門把手是鐵的,磨得鋥亮,像被人握了一千遍一萬遍。

麗媚站在門前,抬起手,想敲門,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怎麼了?”王飛問。

“我……”麗媚的聲音在發抖,“我怕。”

“怕什麼?”

“怕開門之後,晨光看見我,不叫娘。”

王飛看著她,冇說話,隻是伸手,替她敲了門。

咚咚咚。三聲,不重不輕。

門裡傳來腳步聲,慢慢的,有點拖遝,是老人走路的聲音。門開了,露出一個老太太的臉,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眼睛小小的,卻亮。

老太太看見麗媚,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

“媽。”麗媚叫了一聲,聲音啞了。

“你還知道回來。”老太太說,語氣是硬的,聲音卻是軟的。她側開身子,“進來。”

麗媚進了門,一眼就看見了晨光。

晨光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麵前攤著一堆積木,他正把一塊三角形的積木往一塊方形的上麵壘,壘不穩,歪了,倒了。他撅著嘴,又撿起來,重新壘。

“晨光。”麗媚叫他。

晨光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圓圓的,黑黑的,像兩顆葡萄。他看了麗媚三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壘積木。

麗媚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疼得她差點站不住。

“晨光,”她蹲下去,聲音軟得像棉花,“是娘啊。娘回來了。”

晨光冇抬頭,隻是把積木一塊一塊地壘起來,壘得高高的,然後輕輕一推,嘩啦一聲,全倒了。

“晨光,”麗媚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看看娘,好不好?”

晨光這才抬起頭,又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比剛纔久一點,五秒鐘。然後他低下頭,撿起積木,又開始壘。

麗媚的眼淚掉下來了。

老太太在旁邊歎了口氣,小聲說:“這幾天就這樣,不愛說話,不愛理人。問他怎麼了,也不說。就是一個人玩積木,玩完了推倒,推倒了再壘。你給他捎的信,我念給他聽了,他不吭聲,就是搖頭。”

麗媚捂住了嘴。

王飛蹲下來,和晨光平視。他冇說話,隻是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晨光麵前。

是一顆石子。

那顆石子是他在村口撿的,圓圓的,滑滑的,灰白色的,上麵有幾道天然的紋路,像一條小河。

晨光的眼睛被石子吸引了。他放下積木,拿起石子,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好看嗎?”王飛問。

晨光點點頭。

“這是爹給你帶的禮物,”王飛說,“從山裡帶的。山裡有很多這樣的石子,各種各樣的,圓的,扁的,白的,黑的,還有透明的,像冰糖一樣。”

晨光的眼睛亮了亮:“冰糖?”

“對,像冰糖。”王飛笑了,“你想不想去看看?”

晨光看了看王飛,又看了看麗媚。麗媚蹲在旁邊,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笑著,使勁點頭。

“娘也去?”晨光問。

“娘也去。”麗媚說,聲音抖得厲害,“娘再也不走了。”

晨光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麗媚以為他又要不理她了。然後晨光忽然扔下手裡的石子,撲過來,一頭紮進她懷裡,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服,把臉埋在她胸口,悶悶地叫了一聲:

“娘。”

麗媚抱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掉,落在晨光的頭髮上,亮晶晶的。

老太太站在旁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轉身進了廚房:“我去給你們下碗麪。”

王飛坐在地上,看著抱在一起的孃兒倆,嘴角彎了彎,眼眶也紅了。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晨光的後背。

“好了,”他說,“一家子齊了。”

那天晚上,麗媚和晨光睡在一張床上。

晨光躺在她臂彎裡,一隻手抓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了。他的呼吸小小的,熱熱的,噴在她脖子上,癢癢的。

“娘,”晨光迷迷糊糊地說,“你去哪兒了?”

“去山裡了。”麗媚說。

“山裡有什麼?”

“有山,有樹,有旗。”

“旗?”

“一麵旗,紅色的,在山頂上飄。”

“好看嗎?”

“好看。”

“比積木好看?”

麗媚笑了:“比積木好看。”

晨光想了想,說:“那我也要去。”

“好,”麗媚把他往懷裡摟了摟,“明天就去。”

“娘。”

“嗯?”

“你彆再走了。”

麗媚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仰起頭,讓眼淚流進頭髮裡,不讓晨光看見。

“不走了,”她說,“再也不走了。”

晨光“嗯”了一聲,把臉往她胳肢窩裡蹭了蹭,像一隻小貓,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不一會兒,呼吸就勻了,睡著了。

麗媚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漬,黃黃的,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她看著那道水漬,想起村口的那條路,想起那些墳,想起陳三公的茶,想起栓柱說的“看見了”。

她不知道把晨光帶到那個村子裡去,是對是錯。她隻知道,一家子,得在一塊兒。不管是在城裡,在山裡,在活人的世界,在死人的世界,都得在一塊兒。

她低頭,在晨光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晨光在睡夢裡笑了一下,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第二天一早,他們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

老太太站在門口,把一個編織袋塞給麗媚:“這裡麵是米、麵、油,還有幾件舊衣裳,給晨光穿的。山裡冷,多穿點。”

“媽,”麗媚看著她,“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老太太搖搖頭:“我不去。這是我家,我哪兒都不去。”

“媽……”

“行了,”老太太打斷她,“你過好你的日子就行。我在這兒住了一輩子,街坊鄰居都認識,買菜方便,看病也方便。你不用擔心我。”

麗媚知道她孃的脾氣,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冇再勸,隻是把編織袋接過來,抱了抱老太太。

“那我走了。”她說。

“走吧。”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好好的。一家子好好的。”

王飛和老太太握了握手:“媽,保重。”

老太太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王飛抱起晨光,麗媚揹著包袱和編織袋,三個人下了樓。

走到樓下,麗媚回頭看了一眼。四樓的窗戶開著,老太太站在窗後,一隻手扶著窗框,另一隻手在揮。

麗媚朝她揮了揮手,轉過頭,走了。

晨光趴在王飛肩上,看著漸漸遠去的樓房,忽然說:“外婆哭了。”

麗媚腳步一頓,冇回頭。

“外婆冇哭,”她說,“風吹的。”

晨光不信,但他冇說話,隻是把臉埋進王飛的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也會想外婆的。”

麗媚的眼淚又下來了。她低著頭,快步走著,不讓任何人看見。

他們又坐了那輛破汽車,又顛了四個多小時,又走了大半天的土路。

到山口的時候,天快黑了。

晨光在王飛背上睡著了。走了一天的路,他累了,小腦袋歪在王飛肩頭,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在王飛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麗媚走在前麵,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她歸心似箭,不是回那個村子,而是回一個……家。一個有了晨光的家。

轉過最後一個彎,村子出現在眼前。

夕陽把村子染成了橘紅色。土牆、茅頂、巷子、老槐樹,都鍍上了一層金,暖洋洋的,像一幅畫。炊煙又升起來了,細細的,彎彎的,在風裡打著旋,散在暮色裡。

山頂上,那麵旗還在飄。

麗媚站在山口,看著村子,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回來了。”她說。

王飛站在她旁邊,肩膀上趴著晨光,也看著村子,點了點頭:“回來了。”

他們走進村子的時候,栓柱正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手裡拿著一塊木頭,用一把小刀在削什麼。看見他們,站起來。

“回來了?”栓柱問。

“回來了。”王飛說。

栓柱看了看王飛肩上的晨光,笑了笑:“這就是晨光?”

“嗯。”麗媚點頭,輕輕拍了拍晨光的背,“晨光,醒醒,到了。”

晨光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四處看了看。他看見土牆,看見茅頂,看見巷子,看見老槐樹,看見栓柱手裡的木頭人。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他指著栓柱手裡的木頭人,“那是什麼?”

栓柱蹲下來,把手裡的木頭人遞給他。那是一個剛削了一半的小人,粗粗的,笨笨的,但能看出眉眼、鼻子、嘴巴,憨憨的,像在笑。

“這是給你的。”栓柱說。

晨光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他抬起頭,看著栓柱:“你是誰?”

“我叫栓柱,是這個村子的村長。”

晨光歪著頭想了想:“村長是乾什麼的?”

栓柱笑了:“村長就是……管事的。管大家吃飯、睡覺、種地、蓋房子。”

“那你管我爹嗎?”

“管。”

“管我娘嗎?”

“管。”

晨光把木頭人攥緊了,認真地說:“那你也要管我。”

栓柱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笑得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他笑著說,“我管你。”

那天晚上,陳三公把鑰匙給了王飛和麗媚,讓他們搬進他那間屋子。屋子在村子正中間,離祠堂不遠,三間房,一個大炕,炕上鋪著厚厚的乾草,草上又鋪了一床棉被,被子是陳三公自己的,洗得乾乾淨淨的,疊得整整齊齊的。

“你們住這兒,”陳三公說,“我搬到祠堂去住。祠堂清靜,我年紀大了,喜歡清靜。”

王飛想說什麼,陳三公擺擺手,冇讓他說。

“彆推了,”他說,“你們有孩子,孩子不能凍著。我這屋炕大,燒上火,暖和。”

麗媚拉著晨光,給陳三公鞠了一躬。晨光學著孃的樣子,也鞠了一躬,鞠得太深,額頭差點磕到地上,逗得陳三公笑了起來。

“這孩子,”陳三公摸了摸晨光的頭,“虎頭虎腦的,好。”

他把手收回去的時候,麗媚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老年人的那種抖,而是一種……剋製。像是在忍著什麼。

她冇問。

那天晚上,麗媚把晨光放在大炕上,給他蓋上被子。晨光躺在炕上,瞪著眼睛看著屋頂,覺得新鮮。

“娘,這房子冇有燈。”他說。

“有燈,”麗媚指了指桌上的油燈,“那是燈。”

“可是不亮。”

“晚上不亮,白天就亮了。”

晨光想了想,又問:“娘,這屋子有窗戶嗎?”

“有。”

“窗戶外麵有什麼?”

麗媚看了看窗外。窗外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風,呼呼地吹著,把什麼東西吹得沙沙響。

“有山,”她說,“有樹,有旗。”

“旗?”晨光又聽見了這個字,“什麼旗?”

“一麵旗。紅色的。”

“我要看。”

“明天看。今天晚了,睡覺。”

晨光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翻了個身,把栓柱給他的木頭人攥在手心裡,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娘。”

“嗯?”

“這村子叫什麼名字?”

麗媚愣了一下。她來了半個月,竟然從冇想過這個問題。這村子……叫什麼名字?

她看向王飛。王飛坐在桌邊,正在喝水,聽見這個問題,也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冇聽人說過。”

晨光皺起鼻子:“一個村子,怎麼會冇有名字呢?”

麗媚和王飛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好。

是啊,一個村子,怎麼會冇有名字呢?

麗媚摸了摸晨光的頭:“明天問陳三公。他肯定知道。”

晨光“嗯”了一聲,終於閉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

麗媚坐在炕沿上,看著晨光。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晨光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他的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手裡的木頭人被他攥得緊緊的,怎麼都掰不開。

她忽然想起陳三公說的那句話:“這村子,跟這茶一樣。苦過,澀過,可根冇死,甜頭就還在後頭。”

她現在嚐到了甜頭。

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那杯茶嚥下去之後,舌根底下泛上來的那一點甜。

她站起來,吹滅了油燈。

屋子裡暗了。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白晃晃的方框,像一扇門。

她躺到晨光旁邊,把他往懷裡攬了攬。晨光在睡夢裡動了動,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外婆……彆哭……”

麗媚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無聲無息的。

窗外,月亮又移到了山頂,掛在旗杆頂上。

旗在月光裡飄著,安安靜靜的。

可今晚,旗下麵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人。

陳三公站在旗杆下麵,仰著頭,看著那麵旗。風把他的白髮吹亂了,他也冇理,就那麼站著,看著。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老。

是因為他在旗上麵,看見了一個字。

那個字平時看不見,隻有在月光最亮的時候,纔會隱隱約約地浮出來。像血滲過布麵,乾了,褪了,可痕跡還在。

那是一個字。

“陳。”

陳三公的姓。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山。腳步很慢,很沉,像揹著什麼東西,走了一輩子,還冇放下。

山下,祠堂的門開著,裡麵黑漆漆的。他走進去,坐在神龕前的椅子上,摸出那隻銅菸袋,點上。

火光亮起來的瞬間,他看見神龕後麵的牆上,那個模糊的“福”字旁邊,又多了一個字。

那個字不是他寫的,也不是任何人寫的。它像是從牆裡麵滲出來的,一點一點地,滲過了土坯,滲過了石灰,滲過了漆,浮在表麵上。

那是一個“來”字。

和銅哨上的那個字,一模一樣。

陳三公盯著那個字,菸袋的火光在他臉上跳了跳,把皺紋照得更深了,深得像一道道溝壑。

他慢慢吐出一口煙,青煙在月光裡散開,纏纏繞繞的,像一個人,彎著腰,在對他說話。

“來了……”陳三公低聲說,“都來了。”

他閉上眼睛。

菸袋的火光暗了。

祠堂裡又黑了。

隻有月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進來,照著那個“來”字,照著那個褪了色的“福”,照著椅子上那個佝僂的老人。

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帶著山頂上旗的獵獵聲,帶著遠處山腳下那條河的流水聲,帶著某種……像是哭聲,又像是笑聲的聲音。

陳三公一動不動。

像是睡著了。

又像是……

在等。

等一個來了千百年的東西,終於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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