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445章 接回兒子

夜霧愈發濃稠，濕漉漉地裹著林間的每一片葉子。槍聲從老君洞方向斷斷續續傳來，像敲在緊繃心絃上的重槌。麗媚每次聽見，腳步都會不由自主地微頓一下，王飛總能及時察覺，回身用眼神或一個極輕的動作示意她：專心趕路。

陳郎中緊隨其後，藥箱隨著步伐微微晃動，他的呼吸有些粗重，但一步不落。

“翻過前麵那個坡，再走兩裡地，就到小河村了，”王飛壓低聲音，指向霧氣深處一個朦朧的輪廓，“晨晨就在村東頭孫大孃家裡。我們快些，趕在天亮前接到他，正好和去軍分區的路線順路，耽擱不了太久。”

聽到“晨晨”兩個字，麗媚的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了一下，又酸又脹。兒子才四歲，圓臉大眼睛，總愛攥著她的衣角，奶聲奶氣叫“娘”。送情報前，她狠心將孩子托付給村裡最可靠的孫大娘，隻說“娘去辦點事，很快就回”。這一路生死奔波，多少次瀕臨絕境，支撐她咬牙挺過來的，除了肩上的任務，就是心底對兒子那份撕心裂肺的牽掛。

“嗯。”她隻應了一個字，喉嚨卻有些哽，腳下步伐更快，幾乎是小跑起來。

小河村靜臥在山坳裡，此時早已沉睡。狗叫聲零星響起，又被主人低聲喝止。三人像影子般潛入村中，繞過幾處院落，悄無聲息地來到村東頭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外。王飛在柴扉上極有節奏地輕叩了三下，停頓，又叩了兩下。

裡麵傳來窸窣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警惕的臉。孫大娘藉著微光看清是王飛和麗媚，才鬆了口氣，趕緊將他們讓進屋，又探頭看了看外麵，迅速關上門。

“大娘，晨晨呢？”麗媚一進屋，目光就急切地掃視著昏暗的屋內。

“在裡屋睡著呢，乖得很，就是夜裡總驚醒，迷迷糊糊要找娘……”孫大娘話音未落，麗媚已疾步掀開裡屋的布簾。

土炕上，一個小小的人兒蜷在被子裡，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沾著未乾的淚痕。藉著灶膛透進來的微弱火光，麗媚看清了那張朝思暮想的小臉，瘦了些，也黑了些。她鼻尖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連忙捂住嘴，生怕驚醒孩子。

王飛也跟了進來，站在炕邊，看著兒子，這個在戰場上果敢堅毅的漢子，眼神瞬間柔軟得像化開的春水。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臉，又怕手上的老繭硌著他，最終隻是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能再耽擱了，”陳郎中在外屋低聲提醒，“老君洞那邊的槍聲密了，鬼子可能很快就會擴大搜尋範圍。”

麗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她知道此刻不是溫情的時候。她俯下身，嘴唇輕輕貼在晨晨的額頭上，停留了片刻，感受著那溫熱的、屬於生命的溫度。然後，她開始用極輕的動作，將孩子連同被子一起小心裹好。

晨晨被驚動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燈光昏暗，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屋頂，小嘴一癟就要哭，可隨即，他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感受到了那個溫暖的、日夜思唸的懷抱。

“娘……”他帶著濃濃的睡意和不敢置信的驚喜，軟軟地叫了一聲，小手立刻緊緊抓住了麗媚胸前的衣襟，彷彿怕一鬆手，孃親又會消失。

“哎，娘在。”麗媚的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能安撫一切的力量。她將孩子穩穩抱在懷裡，用被子將他裹得更嚴實，隻露出一張小臉。

王飛已迅速檢查了屋內和院外，確認安全。他朝孫大娘鄭重地鞠了一躬：“大娘，大恩不言謝。這孩子，還得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去軍分區那邊更安全。”

孫大娘二話不說，回身抄起一個小包袱：“我懂，這村子也不安生了。我跟你們走，路上還能幫著照看孩子。”

五人不敢再多停留，趁著夜色最濃的時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小河村。麗媚抱著晨晨走在中間，孩子醒了，卻異常乖巧，不哭不鬨，隻是把小臉緊緊貼在孃親的脖頸處，大眼睛在黑暗裡警惕地轉動著，看著前麵開路的王飛爹爹和後麵跟著的陳爺爺、孫奶奶。

隊伍裡多了個孩子，行進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王飛更加警惕，選擇的路更加隱蔽難行。晨晨似乎能感受到大人們的緊張，偶爾在王飛蹲下檢視痕跡，或陳郎中側耳傾聽遠處動靜時，他會屏住呼吸，連抓著麗媚衣襟的小手都會鬆一鬆，彷彿怕自己的動靜壞了大事。

翻過一道山梁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突兀的狗吠，緊接著是隱約的人聲和手電筒的光柱晃動。

“快，進林子！”王飛低喝一聲，率先鑽進路旁茂密的灌木叢。

麗媚緊緊抱著晨晨，俯身跟上，樹枝刮過她的臉頰和手臂，火辣辣地疼，她卻渾然不覺，隻將孩子護得更緊。晨晨被陡然加速的顛簸和緊張的氣氛嚇到了，小嘴一扁，眼看要哭出聲，麗媚連忙將他的小臉輕輕按在自己肩頭，另一隻手極輕地拍著他的背，在他耳邊用氣聲哼起那首他每晚必聽的、走了調的搖籃曲。

奇蹟般地，晨晨忍住了眼淚，隻是把小身子緊緊地縮進母親懷裡，微微發抖。

手電筒的光柱幾次從他們藏身的灌木叢邊緣掃過，鬼子的交談聲和皮靴踩過碎石的聲音近在咫尺。王飛握緊了手中的柴刀，麗媚摸出了腰間的短斧，陳郎中從藥箱側袋抽出了一把采藥的小鏟，連孫大娘都攥緊了一根粗樹枝。晨晨似乎感受到了這凝固的殺機，一動不動。

萬幸，鬼子小隊似乎隻是例行巡邏，並未仔細搜查這片過於茂密的荊棘叢，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眾人才緩緩鬆了口氣，冷汗已浸濕了裡衣。麗媚感覺到懷裡的孩子輕輕動了動，低頭看去，晨晨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她，小聲問：“娘，壞蛋走了嗎？”

“走了。”麗媚親了親他的額頭，聲音有些沙啞。

“爹爹打壞蛋。”晨晨轉頭，看向一旁正警惕觀察的王飛，語氣裡帶著孩童特有的崇拜和理所當然。

王飛回過頭，對上兒子的目光，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溫暖的笑意，他伸出手，用指腹極輕地擦了擦晨晨臉上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泥灰：“嗯，爹爹打壞蛋，保護晨晨和娘。”

短暫的休息後，隊伍再次出發。天色已微微泛青，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他們必須趕在天亮前，抵達下一個隱蔽點。

晨晨終究是孩子，後半夜又趴在麗媚肩頭睡著了。麗媚抱著他，手臂早已痠麻，卻覺得這沉甸甸的分量，是世上最珍貴的負擔。王飛幾次想接過孩子，她都搖頭拒絕了。她能給孩子的擁抱和守護，在這樣動盪的年月裡，實在太少，此刻能多抱一刻，便是一刻。

晨光熹微時，他們終於抵達了預定的隱蔽點，一座廢棄的炭窯，比之前老君洞附近的那個更破敗隱蔽。王飛和麗媚將晨晨和孫大娘安頓在最裡麵的角落，用乾草鋪了簡易的鋪位。

“在這裡休息兩個時辰，”王飛攤開簡易地圖，指著上麵用炭筆畫出的路線，“繞過前麵的鬼子檢查站，下午就能到軍分區的外圍聯絡點。到了那裡，就真正安全了。”

麗媚給晨晨餵了點水，孩子又困又累，很快在孫大孃的輕拍下再次入睡。她坐在孩子身邊，看著那張恬靜的睡顏，又抬頭望向洞口透進來的那一線微光。

這一夜，他們接回了血脈的牽掛，而前方的路，依然危機四伏。但懷抱著這小小的溫暖，感受著身邊戰友無聲的支撐，麗媚心底那股力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情報要送，仇要報，家園要守，而此刻，她還要護著懷裡這個小小的、嶄新的希望。

王飛檢查完外圍的警戒，走回來，在麗媚身邊坐下，目光也落在兒子身上，許久，低聲道：“等打跑了鬼子，咱們一家，好好過日子。”

麗媚冇有應聲，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王飛佈滿厚繭的大手。掌心相貼的溫度，勝過千言萬語。

洞口，天色正一點一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