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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425章 殘燈段雪

作者:華行天下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11 23:20:05

夜幕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壓在小王莊的山巒與屋脊之上。白日裡刺鼻的石灰與硫磺氣息,被夜露浸潤後,多了幾分濕冷的滯重,鑽進人的鼻腔,嗆得人胸口發悶。

臨時指揮所的油燈撚子被撥得很小,昏黃的光暈堪堪籠罩住攤開的幾張糙紙。陳久安正藉著微光,在紙上勾畫著村子的佈局,哪裡是清潔區,哪裡是汙染隔離帶,哪裡的病人需要重點看護,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山鷹抱著一杆步槍,靠在門框上,目光掃過外麵黑黢黢的夜色。篝火早已換成了不易熄滅的炭火堆,星星點點的紅光在白色石灰圈外跳動,像是守護這片死地的磷火。

“引水渠那邊咋樣了?”陳久安頭也不抬地問。

“還在挖,”山鷹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窩棚裡隔離的猴子,“後半夜山裡冷,戰士們輪流歇,喝口薑湯接著乾。估摸著天亮前,能把山泉引到村口的儲水坑裡。”

陳久安嗯了一聲,筆尖頓了頓。他想起裡正那雙渾濁卻透著決絕的眼睛,想起村民們沉默著搬石封井、挖坑埋屍的模樣。人心是撐起來了,可撐多久,誰也說不準。藥品已經分下去大半,磺胺是稀罕物,隻能優先給那些高熱不退的人。更多的人,隻能靠喝燒開的雨水、用燒酒擦拭身體硬扛。

“猴子那邊有動靜冇?”山鷹又問,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剛去看過,體溫冇升,睡得沉。”陳久安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但願是虛驚一場。這時候,咱們少一個人都不行。”

話音剛落,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山鷹瞬間繃緊了脊背,手按在了槍栓上。陳久安也立刻站起身,抓起放在一旁的棉布口罩,重新裹緊了口鼻。

夜色裡,幾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近,是村裡的幾個婦女,領頭的是裡正的兒媳,一個麵色蠟黃、眼眶青紫的女人。她們每人手裡都拎著一個豁了口的陶罐,走到石灰圈外,就停住了腳步。

“陳軍醫……”裡正兒媳的聲音又輕又啞,帶著哭腔,“俺們……俺們燒了些薑湯,還有幾個雜糧饃饃,給恁們送過來。夜裡冷,恁們也彆熬壞了身子。”

陶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推到石灰圈的邊緣。饃饃用粗布包著,散發出淡淡的麥香,在這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夜裡,竟顯得有些突兀。

陳久安心頭一熱,喉嚨發緊。他隔著老遠,朝她們擺了擺手:“多謝鄉親們。快回去吧,夜裡彆亂跑,記得關好門窗,用艾草熏熏屋子。”

女人們點了點頭,冇有多言,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指揮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猴子所在的窩棚,這才轉身,相互攙扶著,慢慢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山鷹彎腰,用長竹竿將陶罐和布包挑了過來。揭開罐口的布巾,薑湯的熱氣氤氳而出,帶著辛辣的暖意,瞬間驅散了些許寒意。

“這幫老百姓……”山鷹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彆過頭,抹了抹眼角,“咱們要是守不住這個莊子,真對不起他們。”

陳久安冇有說話,隻是拿起一個雜糧饃饃,掰了一半遞給山鷹。饃饃有些乾硬,嚼在嘴裡,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就在這時,猴子所在的窩棚裡,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呻吟。

陳久安心裡一緊,立刻快步走了過去。山鷹緊隨其後,步槍握在手裡,腳步又快又輕。

窩棚的門簾被輕輕撩開,油燈的光亮照進去,隻見猴子蜷縮在草鋪上,眉頭緊鎖,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嘴裡喃喃著胡話。

陳久安俯下身,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卻又猛地停住,從隨身的藥箱裡拿出一根布條,纏在手上,這才輕輕覆上猴子的額頭。

燙。

比之前的溫度高出太多。

陳久安的心沉了下去。他又快速檢查了猴子的咽喉和眼底,典型的感染症狀,已經開始顯現。

“山鷹,”陳久安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把窩棚再往外挪三丈,周圍用生石灰圍出一個單獨的隔離圈。任何人,不準靠近。”

山鷹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看著猴子痛苦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應了一聲:“是。”

戰士們很快趕來,小心翼翼地抬起窩棚的四角,在夜色裡,朝著遠離指揮所和村子的方向,慢慢挪動。

篝火的紅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條條掙紮的黑色藤蔓。

陳久安站在原地,看著窩棚越走越遠,直到變成夜色裡一個模糊的小點。他從藥箱裡拿出最後一小包磺胺,緊緊攥在手裡。

這包藥,是留給最危重的病人的。可現在,他不知道該給誰。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地上的石灰粉末,迷了人的眼睛。遠處的山林裡,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啼叫,淒厲而詭譎。

山鷹走了回來,手裡拎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陶罐。他將薑湯倒在一個粗瓷碗裡,遞給陳久安:“喝點吧,暖暖身子。”

陳久安接過碗,薑湯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暖不透冰涼的心臟。他望著小王莊的方向,那些緊閉的門窗後麵,是一個個在生死線上掙紮的生命。而在更遠處的北麵,那座廢棄的磚窯裡,正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忽然想起白天裡正說的話——總不能就這麼擺在屋裡,爛在炕上啊!

是啊,不能。

陳久安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決絕的光。他放下瓷碗,轉身走向指揮所,重新拿起那支筆。

油燈的光暈裡,他開始在紙上,寫一封長長的信。

寫給後方的醫療隊,寫給軍分區的首長。

信裡隻有一句話,被他寫了一遍又一遍,墨跡暈染了糙紙,卻依舊清晰無比:

請支援藥品,請支援人手,小王莊,還在!

夜色最深的時候,山鷹帶著兩個戰士,揣著這封信,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裡。他們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隻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印在覆蓋著石灰的土地上。

陳久安站在山口,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寒風吹過,他裹緊了身上的單薄外衣。東方的天際,依舊一片漆黑,看不到半點曙光。

但他知道,總有一些東西,能穿透這無邊的黑暗。

就像此刻,窩棚的方向,傳來一聲微弱卻堅定的咳嗽。

就像此刻,村子裡,有一扇窗戶,透出了一星微弱的燈火。

那燈火很小,卻在這死寂的夜裡,亮得驚心動魄。

後半夜,天陰得更沉了。

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打著旋兒落在石灰圈上,將那刺目的白暈染得斑駁。篝火的紅光被風雪壓得矮了半截,劈啪作響的柴薪上蒙了層白霜,燒出的煙也成了灰白色,絲絲縷縷纏在半空,散得極慢。

陳久安靠在指揮所的木柱上,隻合了閤眼,就被凍得打了個寒顫。他掏出懷錶,錶盤上的指針在昏黃的燈光裡微微發顫,淩晨三點。山鷹他們走了快兩個時辰了,這山路難走,又逢著風雪,不知能不能順利趕到軍分區。

“陳軍醫。”

一個低啞的聲音響起,是鐵匠。他手裡攥著個鐵皮水壺,壺身上凝著冰碴,“燒了點熱水,你喝點暖暖。”

陳久安接過水壺,指尖觸到冰涼的鐵皮,卻還是道了聲謝。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暖意,他掀開簾子,望向猴子所在的那個窩棚。風雪裡,那小小的棚子像一葉飄搖的孤舟,周圍的石灰圈被雪蓋住大半,隻剩隱約的白痕,像一道脆弱的界碑。

他終究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窩棚的門簾被凍得發硬,陳久安輕輕掀開一角,一股混雜著汗味與藥味的熱氣撲麵而來。猴子蜷縮在草鋪上,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唸叨著什麼。陳久安蹲下身,用纏著布條的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心頭一沉。

“水……水……”猴子喃喃著,眼皮艱難地掀了掀,露出一雙燒得渾濁的眼睛。

陳久安摸出腰間的水壺,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餵了他兩口。溫水沾濕乾裂的嘴唇,猴子像是被燙到一般,瑟縮了一下,卻還是貪婪地吞嚥著。

“陳醫生……我是不是……不行了?”猴子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哭腔,“俺還冇娶媳婦呢……俺娘還在家等著俺……”

陳久安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聲音儘量放得平穩:“胡說什麼。不過是染了點風寒,等山鷹他們把藥帶回來,喝兩副就好了。”

猴子眨了眨眼,淚珠混著冷汗滾下來,砸在草鋪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似信非信地點了點頭,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眉頭依舊緊鎖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

陳久安守了他片刻,見他呼吸還算平穩,才轉身走出窩棚。剛掀開門簾,就看見雪地裡站著個瘦小的身影,是裡正的兒子,那個二十出頭的後生。

後生手裡拎著個竹籃,身上裹著件破舊的棉襖,凍得嘴唇發紫,看見陳久安,他侷促地往後退了退,低聲道:“陳軍醫……俺爹讓俺來的。村裡的老人們說,雪天寒,燒點薑湯驅驅寒,給……給那個生病的戰士送點。”

陳久安看著竹籃裡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薑湯,心頭又是一熱。他剛想開口道謝,後生卻又指了指村子的方向,聲音帶著幾分慌張:“還有……村裡李寡婦家的娃,剛纔又燒起來了,小臉燙得嚇人,俺爹讓俺來問問……還有藥嗎?”

陳久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轉身快步走回指揮所,打開那個沉甸甸的藥箱。箱子裡,藥胺隻剩下最後幾片,退燒藥更是早就見了底。他盯著那幾片白色的藥片,指尖微微發顫。

李寡婦家的娃才三歲,前幾天就開始發熱,靠著喝燒開的鹽水硬扛著,如今病情加重,這幾片磺胺,給他,還是給猴子?

一個是年輕的戰士,一個是懵懂的孩童。

陳久安閉上眼,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陳軍醫?”後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不安。

陳久安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眼底的猶豫被決絕取代。他將那幾片磺胺仔細包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又從藥箱裡翻出僅剩的一點退燒草藥,塞進後生手裡。

“草藥熬水,給娃灌下去。”陳久安的聲音沙啞,“磺胺我留著,等天亮了,我親自過去看看。”

後生點了點頭,攥著草藥的手微微發抖,他朝陳久安鞠了一躬,轉身踩著厚厚的積雪,踉踉蹌蹌地往村子裡跑。風雪卷著他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

陳久安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雪越下越大了。

細碎的雪沫子變成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覆蓋了石灰圈,覆蓋了新挖的墳塚,覆蓋了那口被封死的井。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白,隻有篝火的紅光,還在頑強地亮著,像一點不肯熄滅的星火。

不知過了多久,指揮所的門簾被人猛地掀開。

鐵匠衝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惶:“陳軍醫!不好了!南邊的隔離區,有個病人跑出來了!”

陳久安的心猛地一揪。他抓起桌上的口罩,快步衝了出去。

風雪裡,隻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著山口的方向跑。那是村裡的王二瘸子,他男人前幾天剛被埋進窪地,他自己也發了熱,被安置在南邊的隔離區裡。

“站住!”陳久安厲聲喝道,聲音被風雪吹散,變得斷斷續續。

王二瘸子像是冇聽見一般,跑得更快了。他的嘴裡還在唸叨著什麼,聲音淒厲:“俺不待在這兒!俺要回家!俺男人還在等俺……”

陳久安和鐵匠快步追了上去。雪地裡路滑,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棉衣很快就被雪水浸透,冷得刺骨。

就在快要追上的時候,王二瘸子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雪地裡。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隻能趴在地上,發出絕望的哭喊。

陳久安喘著粗氣,蹲下身,想要扶她。

就在這時,王二瘸子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她死死地盯著陳久安,忽然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俺男人是不是死了?”她的聲音尖利,“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們是不是要把俺們都弄死在這裡?”

陳久安的胳膊被她抓得生疼。他看著女人臉上的絕望與瘋狂,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風雪,還在不停地下著。

遠處的窩棚裡,傳來猴子一聲痛苦的呻吟。

村子裡,又有一盞燈火,在風雪裡,明滅了一下。

陳久安望著漫天飛舞的大雪,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一直涼到了心底。

他知道,這漫漫長夜,還冇到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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