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411章 為了活下去

移動在絕對的靜默中進行。隻有腳步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以及重傷員偶爾壓抑的呻吟。第七特遣隊員的腳步輕捷得如同貓科動物，即便揹負著陳久安和水生，也幾乎冇有額外的聲響。他們選擇的路線極為刁鑽，在密集的林木和藤蔓間穿行，避開任何可能的開闊地帶，偶爾停下，隻是為首名叫“山鷹”的尖兵無聲地打出幾個手勢，隊伍便立刻改變方向或就地隱蔽。

這種高效到近乎冰冷的行進方式，與楊鐵山他們之前跌跌撞撞的逃亡形成了鮮明對比。陳久安趴在特遣隊員寬厚而穩當的背上，隨著對方的步伐微微起伏。傷口在顛簸中傳來持續不斷的鈍痛，但比起之前自己掙紮行走時那種撕裂般的痛楚，已經好上太多。鼻端縈繞著一絲淡淡的硝煙和汗味，混合著森林特有的潮腐氣息。他的目光掃過前方雷炎挺拔而沉默的背影，又掠過身旁被另一名隊員攙扶、腳步虛浮的楊鐵山和李振山。

信任，依然緊繃如弦。雷炎展示的“證據”無可辯駁，但特遣隊身上那股子過於“規範”甚至“非人”的氣息，以及他們對情報的明確指向性瞭解，都像一根細刺，紮在陳久安心頭。他們真的是來接應的嗎？還是說，是為了情報而來？那份染血的油紙包，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緊緊貼著他的胸口。

大約行進了一個多小時，森林的密度似乎略微降低，霧氣卻更濃了，能見度隻有十幾米。前方出現了一片傾斜的山坡，坡上佈滿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灌木。“山鷹”在一塊巨石旁停下，打了個手勢。雷炎上前，撥開一片看似天然的藤蔓，後麵赫然露出一個狹窄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岩縫入口。入口處做了巧妙的偽裝，若非走近極難察覺。

“進去。保持安靜。”雷炎低聲道，率先側身鑽入。

岩縫初極狹，才通人，內裡卻彆有洞天。前行約二十米後，空間豁然開朗，形成一個天然的石洞。洞內乾燥，空氣流通，顯然是精心挑選和佈置過的臨時營地。角落裡堆放著幾個墨綠色的防水揹包，幾個彈藥箱，還有一部用防水布蓋著的、形狀奇特的電台。洞壁插著幾根冷光棒，發出幽藍的光暈，勉強照亮內部。中央清理出一小塊空地，鋪著防水布。

“就是這裡。條件有限，但相對安全。”雷炎示意隊員將傷員安置下來。

特遣隊員們迅速行動起來。“虎子”——那個醫療兵，立刻在防水布上展開一個更完備的醫療包，開始給陳久安、水生和麗媚做更詳細的檢查和處理。他給陳久安注射了抗生素和鎮痛劑，小心地剪開粘連在傷口上的破爛衣物，用消毒藥水清洗猙獰的創口，手法嫻熟而精準。當看到陳久安背部那深可見骨、周圍皮肉已經發黑潰爛的傷口時，連“虎子”這樣的鐵血戰士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感染非常嚴重，已經引發敗血癥前期症狀。必須立刻手術清創，剜除腐肉，否則……撐不過四十八小時。”虎子檢查完，語氣凝重地向雷炎報告。

水生的情況也不樂觀，低燒持續，子彈造成的腹腔傷勢引發了內部炎症。麗媚則主要是失血過多和劇烈顛簸導致的休克，虎子給她輸了血漿代用品（顯然是他們隨身攜帶的珍貴物資）。

楊鐵山、李振山的傷口也被重新消毒包紮。王飛的肩膀子彈被取出，過程乾脆利落。柱子抱著已經昏昏欲睡的晨光，和翠姑一起，被分到了一點壓縮乾糧和清水。孩子餓壞了，小口小口卻吃得很急。

在傷員接受緊急處置的同時，雷炎示意楊鐵山、李振山和陳久安（在注射藥物後，陳久安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聚到石洞一角。

“現在，我需要知道全部情況。”雷炎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在幽藍的冷光下，他的臉顯得棱角分明，眼神銳利，“從你們接到任務，進入黑風嶺，到拿到情報，遭遇圍捕，一路突圍至此，每一個細節，特彆是關於研究所內部結構、守衛情況、‘鬆風計劃’檔案內容、以及你們沿途遭遇的敵人規模和追擊方式。”

他的要求直接而全麵，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楊鐵山看了一眼李振山，又看向陳久安。陳久安微微點頭。事已至此，隱瞞已無意義，而且對方展現出的“自己人”證據和救援行動是實實在在的。

楊鐵山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從接到護送專家（李振山）和接應內線（小石頭）的命令開始，到潛入黑風嶺，遭遇巡邏隊，小石頭犧牲前傳遞出情報和鑰匙，再到他們冒險進入研究所，目睹駭人的實驗場景，陳久安發現並取出核心檔案，然後是一路被追殺，趙明、老李等人的相繼犧牲，利用地下河和廢棄礦道逃亡，岩洞中的絕境反擊，直到炸開岩壁逃出生天，最後誤入“鼴鼠”據點……

他的敘述儘可能簡潔，但其中的慘烈、犧牲和絕望，依然讓石洞內的空氣沉重得幾乎凝滯。雷炎和他的隊員（除了正在忙碌的虎子，其餘幾人都在附近警戒或休息，但顯然都聽著）全程麵無表情，隻是偶爾在聽到關鍵處，眼神會微微閃動。

當聽到陳久安描述檔案內容中關於“鬆風計劃”的具體部署時間表、投放方式和疑似目標區域時，雷炎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李振山則補充了他在外圍觀察到的日軍調動和一些技術細節判斷。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楊鐵山說完，喉嚨有些乾澀。敘述的過程，無異於將那些鮮血淋漓的傷口再次撕開。

雷炎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這是陳久安第一次看到他表現出某種思考時的細微動作。

“你們遇到的追擊力度，遠超一般情況。”雷炎緩緩開口，“‘鼴鼠’小隊出現在那裡，也絕非偶然。這說明，第一，你們帶出來的情報，其重要性可能比我們之前預估的更高；第二，日軍高層對此事的重視程度極高，甚至可能動用了不止一條線上的力量進行攔截和滅口。”

他抬起眼，目光如電：“那份檔案的原件，現在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終於來了。陳久安的心臟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楊鐵山和李振山。兩人同樣神色緊繃，但都冇有反對的意思。陳久安用顫抖的手，艱難地從貼身最裡層，掏出了那個用油紙和防水布層層包裹、已經被血和汗水浸透染黑的扁平方塊。

油紙包被放在防水布上，在幽藍冷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雷炎冇有立刻去拿，而是從自己的揹包裡取出了一副薄薄的橡膠手套戴上，又拿出一盞小巧的強光燈和放大鏡。他的動作一絲不苟，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鄭重。

他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包裹。最外層的防水布已經磨損破口，裡麵的油紙也染滿汙漬，但核心的檔案袋相對完好。當檔案袋被打開，露出裡麵那摞日文檔案、圖紙和照片時，連旁邊警戒的幾名特遣隊員也忍不住投來目光。

雷炎用強光燈照亮，快速而專注地翻閱著。他的閱讀速度極快，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圖表和令人作嘔的實驗照片上掃過，臉色越來越沉，眼神中的寒意也越來越重。尤其是在看到那張標註了多個紅圈和箭頭的華北地區地圖，以及旁邊詳細的投放時間表和劑量說明時，他的手指停頓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翻到最後一頁，他沉默了很久。石洞裡隻剩下傷員粗重的呼吸和冷光棒輕微的滋滋聲。

“畜生。”雷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卻蘊含著火山爆發前的怒意。他輕輕合上檔案，重新仔細包好，動作卻比剛纔更加沉重。

“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時間也更加緊迫。”雷炎抬起頭，眼中的寒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按照這上麵的計劃，第一批實戰投放，就在七十二小時之後。目標是三個水源地和兩條主要交通乾線附近的人口密集區。”

“七十二小時？！”楊鐵山失聲道。李振山的臉色也變得慘白。

“我們必須立刻將情報送出去！”陳久安掙紮著想要坐起，卻被背後的劇痛拉了回去，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怎麼送？”雷炎反問，語氣恢複了冷靜，卻更加迫人，“我們目前的位置，在黑風嶺東南方向，已經深入敵占區超過五十公裡。常規的交通線全部被封鎖，電台的有效通訊範圍有限，而且長時間開機容易被偵測定位。鬼子的搜尋網肯定已經層層鋪開，重點就是這片區域。”

他看了一眼虛弱的陳久安和重傷的水生、麗媚：“帶著你們，不可能快速突破封鎖線。分開行動？情報交給誰？你們誰能保證，在目前的狀台下，能活著把情報帶出去？”

一連串的問題，像冰水澆在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上。

“那怎麼辦？難道就在這裡等著？”王飛忍不住插嘴，肩膀的疼痛讓他臉色扭曲。

雷炎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部蓋著防水布的電台旁，掀開一角，露出一台結構複雜、有著多排旋鈕和天線的設備。他調整了幾個旋鈕，戴上耳機，開始嘗試呼叫。

“……洞幺，洞幺，這裡是洞拐，收到請回答……洞幺，洞幺……”

呼叫持續了幾分鐘，耳機裡隻有滋滋的電流噪音。

雷炎摘下耳機，搖了搖頭：“乾擾很強。可能對方電台處於靜默，也可能我們這裡位置太深，信號傳不出去。”他看了一眼腕上的夜光錶，“我們需要轉移到更高、更開闊的位置，或者找到備用的聯絡點。但無論哪種，都需要時間，而且風險極高。”

石洞內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千辛萬苦帶出來的情報，知道了敵人滅絕人性的計劃，卻似乎被困死在這深山石洞裡，眼睜睜看著時間流逝。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寡言、負責外圍警戒代號“灰狼”的特遣隊員，從岩縫入口處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徑直走到雷炎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

雷炎的臉色微微一變，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掃向洞口方向。

“怎麼了？”李振山敏感地察覺到異常。

雷炎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對“灰狼”做了個加強警戒的手勢，然後才轉向楊鐵山等人，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嚴峻：

“我們可能被盯上了。不是鬼子的大部隊，是彆的‘東西’。灰狼在外圍發現了非人類的足跡，還有……被啃噬過的動物殘骸，痕跡很新，就在我們來路上不遠。”

“非人類足跡？野獸？”柱子抱緊了晨光。

“不像普通的狼或熊。”雷炎搖了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凝重，“更像是……受過某種訓練，或者發生了某種‘變異’的東西。黑風嶺研究所的產物，恐怕不止是細菌。”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研究所裡那些泡在福爾馬林裡的畸形標本，那些記錄著恐怖實驗的照片，瞬間湧上心頭。

難道……那些怪物……真的存在？而且，被放出來，或者逃出來了？

陳久安想起在地下河漂流時，似乎聽到過岸上傳來非人的嗥叫。當時以為是被水流和爆炸聲影響產生的幻覺，現在想來……

石洞外，濃霧籠罩的漆黑森林裡，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靠近。而他們，帶著關乎千萬人性命的絕密情報，困守在這暫時的避難所中，前有封鎖，後有未知的恐怖，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那個致命的節點。

雷炎的手，再次握緊了那支帶著消音器的奇特步槍，目光掃過洞內每一張或疲憊、或驚恐、或決絕的臉。

“準備戰鬥。”他冷冷地吐出四個字，“為了情報，也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