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18章 坳頭村的低語

林間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濕氣凝結在草葉上，浸濕了麗媚的褲腳。她沿著記憶中模糊的小徑快速穿行，藥簍在她背上輕輕晃動，裡麵空空如也，卻裝滿了沉甸甸的期望和不安。

越是靠近人煙，她的心就提得越高。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她下意識地握緊藏在衣襟下的手槍。老趙那張惶恐又複雜的臉，時不時在她腦海中閃現。

坳頭村比印象中更加破敗了。泥土夯成的牆壁大多斑駁開裂，村口的老槐樹半枯著，枝丫嶙峋地伸向灰白的天空。田間地頭不見幾個壯勞力，隻有幾個麵黃肌瘦的婦孺和老人在拾掇著稀拉的莊稼，看到生人靠近，都立刻停下動作，警惕地望過來，眼神麻木而戒備。

麗媚壓下心頭的酸澀，整理了一下頭巾，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趕遠路來探親的村婦。她按照記憶，走向村子邊緣一處低矮的土坯房。

敲了敲門，許久，纔有一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婦人顫巍巍地打開一條門縫，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滿是懷疑。

“三姑婆，是我，麗媚。”麗媚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報上母親那邊幾乎斷了來往的遠親輩分。

老婦人愣了好一會兒，似乎才從記憶深處挖出這麼一點模糊的影子，遲疑地打開門：“是…周家…那邊的？”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畏懼，甚至不敢完全說出“周家”兩個字。

“早不是了。”麗媚輕聲說，側身進了屋。屋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草藥味，家徒四壁，比外麵看著更顯淒涼。

三姑婆關上門，依舊有些手足無措，搓著手：“你咋個來了？這兵荒馬亂的…”

“路過這邊采藥，順道來看看您。”麗媚將路上摘的幾把普通野菜放進灶台上的空籃子裡，又掏出身上僅有的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塞到老婦人乾枯的手裡，“一點心意，您買點吃的。”

老婦人推辭了幾下，最終還是收下了，態度緩和了不少，歎著氣：“這年頭，都不容易啊…聽說城裡周家也…”

她話說一半，猛地停住，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壓低聲音：“你可不敢再跟周家扯上關係了！他們家惹上大麻煩了！”

麗媚心頭一緊，順勢問道：“怎麼了？我早離了周家，什麼都不知道。”

三姑婆湊近些，聲音更低，像怕被牆聽見：“說是…周家三姨太，跟日本人勾搭不清，惹了遊擊隊！前些天夜裡，周家糧倉都被燒了一個！現在周家天天有日本兵進出，嚇死個人嘞！”

麗媚心中巨震！三姨太勾結日本人？遊擊隊燒了周家糧倉？這資訊量太大，讓她一時難以消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周家現在確實是是非之地，老趙的處境恐怕也更複雜了。

“那…周家的人冇事吧？”她試探著問，想打聽老趙。

“哎呦，那可說不準。聽說管家老趙，前幾天被日本人叫去問話，回來就病倒了，說是嚇的！”三姑婆撇撇嘴，“給日本人做事，哪個有好下場？造孽哦…”

老趙病倒了？是被嚇的，還是被用了刑？麗媚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敢再多問周家的事，轉而打聽起其他訊息：“這附近…最近太平嗎？我采藥都不敢走遠。”

“太平啥喲！”老婦人一拍大腿，“前兩天黑水河那邊響槍嘞！聽說打死人了，也不知道是遊擊隊還是哪部分的…這兩天附近幾個村子都人心惶惶，日本兵和皇協軍查得緊，說是找啥子重傷員…你可小心點，彆亂跑！”

麗媚背後沁出一層冷汗。果然，日軍還在搜查他們！

她又旁敲側擊地問了問哪裡能買到糧食和鹽。三姑婆告訴她，村裡早就冇餘糧了，有點東西都被“征”走了，除非去鎮上，但鎮口盤查極嚴，冇有“良民證”根本進不去，有證也要被搜身檢查。

正說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狗吠和嘈雜聲，夾雜著日語和偽軍的嗬斥！

三姑婆臉色唰地白了：“壞了！又來了！快！躲起來！”她慌慌張張地推開牆角一個破舊的米缸，後麵竟然有一個小小的、黑黢黢的藏身洞。

麗媚心跳如鼓，來不及多想，立刻蜷身鑽了進去。三姑婆迅速將米缸推回原處，黑暗和壓抑瞬間將麗媚包裹。

腳步聲和砸門聲在附近響起，偽軍的叫罵聲清晰可聞：“皇軍搜查遊擊隊傷員！有窩藏者格殺勿論！”

麗媚緊緊捂住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也能聽到外麵雞飛狗跳、孩子驚嚇的哭聲，以及日軍皮靴踩在地上的冰冷聲響。

搜查的人似乎就在三姑婆家門口停頓了一下，腳步聲來回走動。麗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那把小槍被她握得滾燙。

萬幸，腳步聲最終遠去了，似乎是往村子另一頭去了。

又過了許久，外麵徹底安靜下來，三姑婆才顫巍巍地挪開米缸。

麗媚從洞裡爬出來，渾身都是冷汗和灰塵。

“嚇死我了…”三姑婆拍著胸口，“你快走吧！村裡不能待了！他們隔三差五就來查一次！”

麗媚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她冇能買到糧食，但得到的資訊卻至關重要，也無比凶險。

她謝過三姑婆，匆匆離開。走到村口時，她看到幾個偽軍正押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說他形跡可疑，要帶回去審問。男人苦苦哀求，卻換來拳打腳踢。

麗媚低下頭，加快腳步，心臟因憤怒和恐懼而劇烈收縮。這個村子，乃至整個天地，都已無處太平。

她必須儘快趕回去，把訊息告訴王飛。日軍搜查的力度遠超預期，周家情況複雜，老趙生死未卜，而他們急需的糧食和藥品，更是難如登天。

歸途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和沉重。每一聲鳥叫，都像是敵人的口哨；每一個樹影，都彷彿埋伏著追兵。她懷揣著沉重的訊息和一顆焦灼的心，在午後慘淡的陽光下，疾步奔向那片藏身之所。

她不知道，窩棚那裡，情況也可能正在急轉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