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 第147章 豺狼足跡

夜色如墨，將老鷹嘴的血腥與喧囂吞噬殆儘，卻吞不掉山寨中瀰漫的緊張。風穿過林梢，帶來遠方若有若無的焦糊氣味，也帶來了更深沉的寒意。

麗媚的指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著。

石頭帶著人，藉著微弱的月光和火把光芒，在山寨外圍的險要處忙碌。他們將原有的陷阱加深、偽裝得更加巧妙，在狹窄的路徑上設置絆索和削尖的竹簽，每一處可能被利用的進攻路線都被反覆檢查、加固。沉默的漢子們揮汗如雨，隻有沉重的呼吸和工具與泥土的摩擦聲，他們的臉上冇有勝利後的懈怠，隻有山雨欲來的凝重。

阿牛派出的暗哨，是山寨裡腳程最快、眼神最利的兩個後生，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通往清水鋪方向的密林。他們的任務是在黎明到來前，將任何風吹草動傳回山寨。

寨老則領著婦孺們，默默地將為數不多的糧食、鹽巴、以及翠姑視若珍寶的草藥打包。冇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啜泣和沉重的歎息偶爾響起。孩子們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睜著大眼睛，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放棄這個經營了數月的落腳點，意味著再次踏上顛沛流離的亡命之途，但冇有人質疑麗媚的決定。

棚屋裡，油燈如豆。

麗媚斜靠在鋪著乾草的土炕上，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劇烈的頭痛如同潮汐，一陣陣衝擊著她的意誌，額角的傷口在隱隱作痛。翠姑小心地用溫水替她擦拭著虛汗，眼神裡滿是擔憂。

王飛如同一尊鐵塔，沉默地守在門邊，耳朵捕捉著外麵的一切聲響，柴刀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王飛，”麗媚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你說，清水鋪的鬼子，會派誰來？”

王飛轉過頭，黝黑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沉吟片刻，甕聲道：“吉田。”

麗媚眼底閃過一絲寒光：“那個‘屠夫’吉田？”

王飛重重地點了點頭。吉田次郎，駐守清水鋪的日軍中隊長，以手段殘忍、睚眥必報聞名。衡陽外圍的幾個村莊曾因藏匿傷員遭其血洗。老鷹嘴的損失，足以將這頭豺狼徹底激怒。

“是他最好。”麗媚的聲音冷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吉田那張猙獰的臉，而是衡陽城破時，沖天火光中那些熟悉的麵孔，師長臨終前不甘的眼神，以及……以及她自己縱身躍下城牆時，耳邊呼嘯的風聲。那些畫麵，比任何傷痛都更能刺痛她的神經，也更能支撐她堅持下去。

“翠姑，”她忽然又問，“我們的藥，還能撐多久？”

翠姑手一顫，低聲道：“止血的草藥還能應付一陣，但……消炎的磺胺，隻剩最後幾片了。隊長你的傷……”

“先緊著其他傷員。”麗媚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我還撐得住。”

棚屋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時間在壓抑中緩慢流淌。

後半夜，山風更急。

“隊長！隊長！”壓低的、帶著急促喘息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王飛瞬間握緊了柴刀，側身擋在麗媚身前。

是暗哨中的一個回來了，年輕的後生臉上被樹枝劃了幾道血口子，渾身被汗水浸透，眼神裡帶著驚悸。

“怎麼樣？”麗媚強撐著坐直身體，急聲問道。

“來了！鬼子……還有好多二狗子（偽軍）！”後生喘著粗氣，語速極快，“離山口不到十裡地了！人數……人數比上次多得多！至少有兩百人！打著火把，還拖著……拖著小炮！”

儘管早有預料，但聽到“小炮”兩個字，所有人的心還是猛地一沉。敵人這次的報複，規模和決心都遠超以往。

“看清楚帶隊的是誰了嗎？”麗媚追問。

“天太黑，看不清臉，但……但看那架勢，騎在馬上，旁邊簇擁著一堆人，八成……八成就是吉田那個王八蛋！”

果然是他。

麗媚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眼神銳利如刀。

“王飛，叫醒所有人，按第二套方案，準備轉移！石頭，帶人殿後，在所有陷阱觸發後，立刻跟上！阿牛，帶你的人，前出三裡，利用地形遲滯敵人，記住，隻許放冷槍，不許纏鬥，一炷香後必須撤回！”

“是！”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原本沉寂的山寨瞬間如同被驚醒的蜂巢，雖然忙碌，卻在寨老和骨乾的組織下，帶著一種悲壯的秩序。婦孺被集中在隊伍中間，青壯手持簡陋的武器分佈在前後，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決絕。

麗媚在王飛和翠姑的攙扶下站起身，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簡陋的、卻承載了他們數月掙紮求生的棚屋，然後毅然轉身。

“走！”

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溪流，悄無聲息地彙入更加深邃黑暗的原始山林。

在他們身後，石頭帶著幾個最悍勇的漢子，隱冇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檢查著最後的絆索和引線。

阿牛則如同幽靈般，帶著他的弓箭手和火銃手，消失在通往山口的方向。

東方天際，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魚肚白。

而豺狼的足跡，已經踏入了獵場。風中，似乎已經能隱約聽到日軍皮靴踩踏地麵的沉悶聲響，以及騾馬拖拽器械的吱呀聲。

新的、更加殘酷的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