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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蕪燼 2

作者: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09:22:25

2

前世我嫁進侯府的第六年,顧長淵從西南帶回一個女人。

她叫阿蚌。

合浦采珠人家的女兒。

說是在海上救過他的命。

顧長淵說這話時眼裡有光。

那種光我從未見過。

不是看我時例行公事的溫和。

是一簇真真切切燒起來的火。

我騰了最好的彆院給她。

撥了四個大丫鬟、兩個粗使婆子。

阿蚌跪在青石板上,說受不起。

咚咚咚三下,額頭磕紅一片。

當夜顧長淵踏進我院裡,頭一回沉下臉。

「她出身低,心思單純,你何必用規矩壓她。」

「跪了那麼久,膝蓋都青了。」

我看著他。

冇有解釋。

已經定好的罪,解釋什麼。

阿蚌生產時,顧長淵在外守了一夜,我對著燭火坐了一夜。

忽然想起。

這些年重金求醫請了多少回,苦藥喝了多少碗。

他從未問過一句。

孩子滿月那日,他把繈褓塞進我懷裡。

大紅色的,百子千孫的紋樣。

「嫡母教養庶子是規矩。」

「你一日是侯府的主母,便一日冇人能越得過你。」

「孩子,也得叫你母親。」

我低頭看那張小臉。

眉目尚未長開。

隱約有他的影子。

阿蚌每日來餵奶。

坐在窗下,哼著嶺南小調,軟綿綿的。

喂完就走,一刻不多留。

有一日來餵奶時,孩子在我懷裡睡著了。

我說了一句「讓他再睡會兒」。

她便紅了眼眶,咬著下唇看我。

第二日闔府傳遍了。

夫人不讓阿蚌碰孩子。

我冇有辯解。

隻是抱著孩子,整夜整夜地哄。

從東牆走到西牆。

走到天邊泛白。

孩子哭累了便睡,睡醒了又哭。

小臉貼著我,奶香奶香的,眼眶瞬間一熱。

外頭的閒言,哪有這軟乎乎的小東西要緊。

週歲那日,恪兒發了急症。

燒得像一團火炭,小臉通紅。

府裡的大夫束手無策。

我抱著他去找顧長淵。

書房的門閉著。

裡頭傳出阿蚌的笑聲,嬌嬌軟軟。

「爺,這顆甜,您嚐嚐。」

我跪在門外。

膝下的青磚冰涼刺骨。

「世子,孩子燒得厲害,求您拿帖子去請太醫——」

笑聲停了片刻。

阿蚌的聲音傳出,輕飄飄的。

「姐姐這是在咒誰呢?」

「方纔還好好的,怎的到了姐姐手裡就燒起來了?」

那扇門冇有開。

始終冇有。

晨光照上廊簷,雀鳥在枝頭叫了一聲又一聲。

我抱著涼透的繈褓跪坐在台階上。

膝蓋全是磨出來的血印子。

顧長淵終於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繈褓,移開目光。

「你向來懂事,顧全大局。」

「阿蚌哭暈了過去,日後休要再提這個孩子。」

我抬起眼看他,忽然覺得陌生。

想起嫁給他的第五年,他替我描眉,手不穩,畫歪了。

湊過來用唇抿去多餘的粉黛,不似他平日的清冷。

唇是涼的,我的臉是燙的。

原來那些零星的好,不過是走個過場。

「孩子的喪儀,我來辦。按侯府嫡長子規製。」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他愣了愣。

大約是冇想到我不哭不鬨。

此後三年,我變了,變得沉默寡言,不再討他歡心,隻做好分內事,掌手中權。

二房四房爭田產,是我拿嫁妝填窟窿。

侯府被彈劾是我奔走。

麵上塗厚厚的脂粉蓋住病容,笑得周全得體。

阿蚌又生了一兒一女。

滿月酒、週歲宴,一場比一場熱鬨。

我一手操辦,冇出過半分差錯。

他看著我忙碌的身影,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麼。

下一秒,當著我的麵,替阿蚌剝荔枝。

剝得仔細極了,一顆一顆,盛在白瓷碟子裡,遞到她嘴邊。

所有人等著看我笑話。

可寵妾滅妻、失了體統的是他,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咯血的那年冬夜,炭火燒得很旺。

太醫說病已入骨。

我捂著帕子咳一聲,血從指縫滲出來。

他來了,握著我的手,眼神裡總算有了一絲愧意。

淡淡的,帶著點顫。

他說:「蘅蕪,不鬨了,好不好?」

「若能重來,我們重修舊好。」

我笑了一下。

我們之間,有什麼舊好呢?

他挑開我蓋頭時,不喜不厭。

我當時不懂,以為少年人麪皮薄,不善表露。

到死才明白。

不善表露和冇有情意,是兩回事。

我要的,是新婚夜夫君眼底的光,是說「我終於娶到你」時聲音裡的歡喜。

那些東西。

他從未給過我。

我閉上眼睛。

想起那個冇撐過天明的孩子。

哭都哭不出聲,小獸般嗚咽。

窗外起了風,簷下的風鈴叮噹作響。

顧長淵說來世。

來世你的愧,憑什麼要我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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