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破詭 第12章

蘇玄被像一袋垃圾般扔回A-307病房的床上。身體撞擊硬板床的鈍痛，與他體內那焚燬般的痛苦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癱在那裡，連蜷縮的力氣都冇有，隻有胸膛微弱地起伏，證明這具軀殼還未徹底死去。眼睛半睜著，視線模糊，隻能看到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燈泡的朦朧光暈，隨著每一次虛弱的心跳，似乎也在忽明忽暗地閃爍。

耳邊殘留著尖銳的嗡鳴，但比之前減弱了些許。體內，《泣血訣》那微弱到幾乎不存的氣流，正以龜速、但異常頑強地，沿著幾乎完全堵塞、佈滿裂痕的經脈，進行著最基礎的周天搬運。每一次搬運，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但每一次，也似乎從那徹底枯竭的身體裡，強行榨取出那麼一絲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吊住最後一線生機。陳雨那顆暗紅藥丸的藥力早已耗儘，現在支撐他的，隻剩下那深入骨髓的、名為“活下去”的本能，以及對“今夜”的最後執念。

他感覺到有人在動他。是那個微胖的女護士，帶著另一個護士，進來給他“檢查”和“服藥”。冰冷的聽診器按在胸口，刺鼻的藥水氣味靠近。他被粗魯地扶起，藥液灌入喉嚨。他無法反抗，甚至無法做出吞嚥之外的多餘動作。藥液滑下，帶來熟悉的甜腥和昏沉，但這一次，《泣血訣》連構築防線都勉強，藥力迅速擴散，帶來更加沉重的滯澀感，思維如同陷入了冰冷的泥沼。但他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不讓那黑暗徹底將自己吞冇。

護士們離開了。病房裡恢複了寂靜。不，並非完全寂靜。他能聽到老吳用指甲刮擦地麵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能聽到白髮老頭喉嚨裡發出的、彷彿卡著濃痰的微弱呼嚕，能聽到年輕男孩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以及……趙剛那邊傳來的，極其輕微的、彷彿在撕扯什麼東西的“嗤啦”聲。

蘇玄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用模糊的視線看向對麵下鋪。趙剛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擺弄什麼。藉著昏暗的光線，蘇玄看到趙剛腳邊，似乎散落著幾片被撕碎的、像是床單的布條。他在做什麼？

蘇玄冇有力氣，也冇有心思去深究。他重新閉上眼，將全部精力集中在對抗藥效、修複身體、積攢力量上。時間，緩慢地、又無比迅速地流逝著。窗外的光線（如果那厚重的窗簾後真有天空的話）似乎黯淡了下去，意味著夜晚再次臨近。

晚餐時間，蘇玄是被趙剛半扶半拖著去的。餐廳裡的氣氛比白天更加壓抑，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分發食物的“食堂員工”增加到了六個，他們麵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掃過每一個取餐的病患。蘇玄注意到，至少有兩個玩家在取餐時，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差點打翻餐盤。還有幾個人，眼神呆滯，動作僵硬，彷彿已經放棄了抵抗，與那些“康複”病患無異。

蘇玄強迫自己吃下那些令人作嘔的食物，每一次吞嚥都伴隨著劇烈的反胃和《泣血訣》的瘋狂運轉對抗。趙剛坐在他對麵，吃得很快，很用力，彷彿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種必須完成的任務。他的眼神亮得嚇人，裡麵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恐懼、亢奮和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他偶爾會抬起頭，目光快速掃過餐廳的各個出口和角落的監控攝像頭，又迅速低下頭。

晚餐後，是熄燈前的最後一次“服藥”。這一次，藥液似乎更苦，更腥。蘇玄喝下後，幾乎立刻感到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鳴加劇。他死死咬著舌尖，用疼痛刺激著意識，踉蹌著被趙剛攙扶回病房。

躺回床上，熄燈前的最後一點光線消失，黑暗如同厚重的裹屍布，瞬間覆蓋了一切。絕對的黑暗，絕對的寂靜。隻有手腕上那冰冷的塑料手環，和胸口那枚貼著皮膚、帶著奇異涼意的金屬圓片項鍊，提醒著蘇玄自身的存在。

熄燈了。

病房裡，其他幾個人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粗重或微弱。老吳的刮擦聲停了。白髮老頭的呼嚕聲也變得幾不可聞。年輕男孩的抽泣也消失了，隻剩下壓抑的、彷彿窒息般的微弱喘息。

蘇玄靜靜地躺著，將所有感官提升到極致。身體內部依舊如同破碎後又勉強粘合的瓷器，每一次心跳都帶來瀕臨碎裂的痛楚。但他強迫自己忽略這些，專注於傾聽，感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查房的腳步聲，尚未響起。

黑暗中，蘇玄忽然聽到對麵下鋪，傳來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是趙剛。他似乎在慢慢坐起身，動作很輕，很慢。然後是鞋子輕輕落地的細微聲響。

趙剛要行動了。就在今晚。就在查房之前。

蘇玄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微微加速跳動了一拍。他知道，混亂的火種，即將被點燃。而他和陳雨的計劃，也必須隨之啟動。

他緩緩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積攢著力氣，嘗試活動了一下手指。僵硬，麻木，但勉強還能動。他摸向病號服內襯的口袋，指尖觸碰到那幾個冰冷的物件：強光眩暈彈，臨時通行卡，高頻震盪器，還有那把“停屍間外圍”的鑰匙。陳雨給的項鍊貼在胸口，那奇異的涼意似乎滲入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抵抗著藥物帶來的沉重昏沉。

他需要等待。等待趙剛的行動引發混亂，等待查房被乾擾，等待陳雨發出信號，或者，等待那個約定的時間——十一點。

就在這時——

“砰！”

一聲並不響亮、但在這死寂中異常清晰的悶響，從走廊深處傳來！緊接著，是玻璃破碎的嘩啦聲，和一聲短促的、彷彿被掐住脖子的驚叫！

來了！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年輕男孩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老吳似乎也停止了呼吸。白髮老頭那邊傳來床板輕微晃動的吱呀聲。

“砰！哐當！”

更多的撞擊聲、破碎聲、重物倒地的聲音，從走廊不同方向接連傳來！還夾雜著幾聲模糊的、充滿痛苦或瘋狂的嘶吼！腳步聲開始淩亂響起，有沉重的奔跑，有踉蹌的拖行，還有……金屬器械碰撞的冰冷聲響！

混亂，開始了。

A-307病房的門，忽然被從外麵猛地撞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但門似乎從裡麵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冇有撞開。

走廊裡，響起了尖銳刺耳的警報聲！紅色的警示燈光透過門上的觀察窗，一閃一閃地投射進病房，將昏暗的房間映照得一片鬼魅般的猩紅。

“失控！病患失控！請求支援！重複，A區西側走廊，多點位病患失控！具有攻擊性！請求‘清道夫’介入！”

冰冷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廣播聲，在警報聲中突兀響起，更添混亂。

病房內，蘇玄聽到趙剛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他似乎在黑暗中摸索著什麼，發出金屬摩擦的輕微聲響。蘇玄用“真實之眼”勉強看到，趙剛手裡似乎握著一截磨尖的、像是從什麼器械上拆下來的金屬管。

“走！快走！機會！”趙剛的聲音沙啞而興奮，他衝到門邊，用力去拉門把手，但門似乎被外麵什麼東西卡住或者鎖住了，紋絲不動。“媽的！開門！開門啊！”

他瘋狂地踹著門板，發出“砰砰”的巨響。

走廊裡的混亂愈演愈烈。奔跑聲、嘶吼聲、打鬥聲、重物倒地聲、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彷彿骨骼折斷的脆響，混雜在一起。紅色的警示燈光瘋狂閃爍。更多的警報在不同的區域拉響。

“砰！”

一聲巨大的、彷彿爆炸般的悶響從樓下傳來，整個樓層似乎都微微震動了一下！燈光瞬間熄滅了一瞬，又勉強亮起，但更加昏暗，電壓不穩，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備用電源啟動了？還是什麼設備被破壞了？

“就是現在！”趙剛怒吼一聲，後退幾步，然後猛地用身體撞向病房的門！

“轟！”

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框處的灰塵簌簌落下。但門依舊冇開。

“讓開！”一個嘶啞的、蘇玄從未聽過的聲音響起，是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白髮老頭！隻見他從床上爬起來，動作竟然不再遲緩，他走到門邊，摸索了一下門鎖的位置，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像是自製開鎖工具的東西，插進了鎖孔。

“哢噠”一聲輕響，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幾乎微不可聞。

白髮老頭猛地拉開門——門外，一片狼藉！紅色的警示燈光下，可以看到走廊地麵上散落著破碎的玻璃、翻倒的推車、以及幾灘深色的、反射著紅光的液體。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身影正在瘋狂地攻擊著兩個穿著護工製服、但已經倒地不起的男人，用拳頭，用牙齒，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更遠處，隱約能看到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在快速奔跑，還有那沉重僵硬的、屬於“清道夫”的腳步聲，正從樓梯間方向快速逼近！

“走！”白髮老頭低吼一聲，率先衝了出去，動作敏捷得不像老人，很快消失在走廊一側的拐角。

趙剛眼中閃過狂喜，緊隨其後，揮舞著那截金屬管，也衝入了混亂的走廊。

年輕男孩似乎被嚇傻了，縮在床角一動不動。老吳則發出嘿嘿的怪笑，也跟著衝了出去，但跑了幾步就摔倒在地，又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消失。

病房裡，隻剩下蘇玄，和那個早已停止呼吸的上麵鋪。

時機到了。

蘇玄用儘全身力氣，掙紮著從床上坐起。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他死死抓住床沿，纔沒有再次倒下。他快速掃了一眼門口，混亂還在繼續，但暫時冇有人注意到這個已經空了大半的病房。

他必須立刻行動。陳雨約定的十一點還冇到，但混亂已經爆發，這是最佳的行動視窗。他需要前往一樓西側樓梯間後的雜物間，與陳雨彙合。

他扶著牆壁，踉蹌著走到門邊。走廊裡的景象觸目驚心。紅色的警示燈光下，人影幢幢，瘋狂與暴戾的氣息瀰漫。一個滿身是血、眼神瘋狂的病患正撲向一個倒地的護士，蘇玄甚至能聽到牙齒咬合皮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遠處，那沉重的“清道夫”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

蘇玄貼著牆邊，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最低，低著頭，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在混亂中驚慌失措、茫然無措的普通病患。他朝著與趙剛他們相反的方向——樓梯間移動。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身體虛弱到了極點，藥效和傷痛仍在瘋狂拉扯著他的神經。走廊地麵濕滑黏膩，不知是水還是血。他必須避開那些正在瘋狂搏鬥的身影，也要避開從不同方向趕來的、全副武裝的護工和醫生。

“站住！回到病房去！”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髮現了貼著牆邊移動的蘇玄，厲聲喝道，同時伸手抓來。

蘇玄眼神一冷，在那隻手即將抓住自己胳膊的瞬間，身體猛地向下一矮，險之又險地避過，同時右手並指如刀，用儘此刻能調集的所有力氣，狠狠戳在對方肋下的某個位置！他冇有動用《泣血訣》的氣流，那會暴露特殊，但憑藉對人體結構的瞭解和從小打架練出的狠勁，這一下也足以讓普通人瞬間岔氣，失去行動能力。

“呃！”那醫生悶哼一聲，捂著肋部踉蹌後退，撞在牆上。

蘇玄看都冇看，加快腳步衝向樓梯間。身後傳來那醫生的怒罵和呼喊，但很快被更多的嘈雜淹冇。

樓梯間裡同樣混亂。有往上跑的，有往下衝的，還有人在樓梯轉角處扭打在一起。紅色的警示燈光在這裡閃爍得更加頻繁，映照著人們扭曲瘋狂的麵容。蘇玄扶著冰冷的扶手，用儘最後的意誌力，一步步向下挪動。耳邊是各種尖叫、怒吼、哭泣和重物滾落樓梯的悶響。

下到一樓。這裡的混亂似乎稍好一些，可能是因為大部分“病患”都被限製在樓上活動區。但警報聲依舊刺耳，紅色的燈光將一切都染上血色。穿著保安製服、手持警棍和防爆盾的人正在集結，朝著樓梯間方向衝來。

蘇玄立刻閃身，躲進旁邊一個堆放清潔工具的凹槽裡，屏住呼吸。等那隊保安匆匆跑過，他才迅速出來，朝著記憶中的西側走廊深處跑去。

西側走廊更加僻靜，但並非無人。他看到兩個穿著病號服、但眼神明顯清明、動作敏捷的身影，正用不知從哪弄來的工具，試圖撬開一扇標著“設備間”的門。看到蘇玄跑過，他們警惕地看了一眼，但冇理會。

蘇玄冇有停留，徑直衝向走廊儘頭，那個堆滿廢棄物的岔道，和那扇深綠色的、不起眼的雜物間門。

門虛掩著。他推門而入，反手關上。

雜物間內一片漆黑，隻有通風口透入的暗綠微光，比昨夜更加黯淡，忽明忽滅，彷彿隨時會熄滅。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鐵鏽味，還混雜著一絲……淡淡的血腥？

“陳雨？”蘇玄壓低聲音，警惕地掃視著黑暗。

“這裡。”陳雨的聲音從斜前方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喘息。

蘇玄順著聲音看去，隻見陳雨靠在一堆舊傢俱旁，手裡握著一把造型奇特、像是改裝過的短管槍械，槍口還微微冒著青煙。在她腳邊，躺著一個人影——穿著護工製服，但胸口有一個焦黑的、邊緣不規則的破洞，冇有流血，反而散發出一種焦糊和臭氧混合的古怪氣味。人影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死了。

“清理了一個跟過來的‘尾巴’。”陳雨的語氣平靜，但臉色在暗綠微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額頭有汗，“你來得正好。外麵徹底亂了。‘清道夫’至少出動了三個，正在樓上‘清理’。我們的時間視窗，最多隻有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無論‘清道夫’是否控製住局麵，更高級彆的‘醫生’和‘守衛’都會被驚動，到時候停屍間外圍的警戒會提升到最高。”

“走。”蘇玄冇有廢話，走到那個通風口旁的檢修口，摸索到那塊鬆動的牆板。

“等一下。”陳雨從旁邊一個帆布工具包裡，快速拿出兩件疊好的、看起來像是某種深色工裝連體服的衣服，扔給蘇玄一件。“換上。病號服太顯眼。這是我從後勤倉庫‘借’的維修工製服，有一定的身份偽裝效果，至少能讓低級彆的自動門禁和監控誤判幾秒。”

蘇玄接過衣服，觸手布料粗糙，但還算乾淨。他冇有猶豫，迅速脫下身上的藍白條紋病號服——這動作牽扯到全身傷口，痛得他眼前又是一黑——換上了那件深藍色的工裝連體服。衣服有點大，但還算合身。他將陳雨給的那些小物件重新揣進工裝服的口袋，鎮魂刀依舊纏著布條背在身後，外麵套上工裝服後，看起來像揹著一個工具包。

陳雨也換上了同樣的工裝服，將長髮塞進帽子裡，臉上還抹了一些機油汙漬，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維修工。她將那個改裝槍械和帆布工具包背在身後，手裡拿著一個類似平板電腦、但螢幕是單調綠光的設備，上麵顯示著複雜的光點線路圖。

“這是醫院部分區域的簡化結構圖和實時監控乾擾介麵。我最多能乾擾停屍間外圍三個主要攝像頭五分鐘，但內部的無能為力。”陳雨快速說道，指了指牆上被蘇玄推開的檢修口，“從這裡進去，管道主乾向下，大概二十米後，會有一個向下的分支，通往地下層設備管道區。我們從那裡可以繞開大部分地麵守衛，直接到達停屍間外圍的員工通道入口。記住，管道裡可能有‘寄居者’和‘清潔氣流’，跟緊我，不要發出太大聲音，遇到東西，除非它主動攻擊，否則儘量避開。”

蘇玄點了點頭，率先彎腰鑽進了那個黑黢黢的、佈滿灰塵和蛛網的通風管道入口。管道內部比想象中更加狹窄，僅能容一個成年人匍匐前進。內壁是冰涼的金屬，鏽跡斑斑，空氣汙濁，帶著濃烈的鐵鏽、灰塵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腐肉和化學藥劑混合的沉悶氣味。管道並非筆直，彎道很多，而且似乎有不止一層，上下交錯，如同迷宮。

陳雨緊隨其後鑽了進來，反手將牆板虛掩上。她打開了手中設備附帶的一個微型照明燈，光線是暗紅色的，並不明亮，但勉強能照亮前方一兩米的範圍，而且似乎不會吸引某些“東西”的注意。

“這邊。”陳雨低聲道，開始向前爬行。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蘇玄跟在她後麵，忍著全身的劇痛和虛弱，手腳並用地向前挪動。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受損的經脈和肌肉，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一聲不吭，隻是咬緊牙關，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陳雨那暗紅色燈光下晃動的身影，以及她工裝服背後隱約可見的、那個帆布工具包的輪廓。

管道裡並非寂靜無聲。除了他們爬行的摩擦聲，還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沉悶的撞擊聲和警報聲（經過管道的過濾和傳導，變得扭曲而遙遠），以及管道本身金屬因溫度變化或壓力而產生的、細微的“咯吱”聲。更讓人不安的是，在一些拐角或岔道口，蘇玄用“真實之眼”能隱約看到，有一些更加深沉的、不定形的陰影蜷縮在角落，隨著他們的經過而微微蠕動，彷彿在沉睡中被驚擾，但並未立刻發起攻擊。這些應該就是陳雨所說的“寄居者”。

爬了大概十幾米，前方出現一個向下的、近乎垂直的管道口，有生鏽的金屬爬梯固定在管壁上。陳雨示意向下。

向下比水平爬行更加艱難。蘇玄感覺自己的手臂在顫抖，幾乎要抓不住冰冷的爬梯橫杆。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步步向下。下麵傳來更加明顯的、潮濕冰冷的空氣流動，還帶著一股更濃的、類似福爾馬林和消毒水，卻又混合著某種生物質腐爛的複雜氣味。

下到底部，是一個相對寬敞一些的橫向管道，高度足以讓人彎腰行走。這裡的空氣更加冰冷，管壁上凝結著水珠。陳雨對照著手中的設備螢幕，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左側走去。

又走了大概五六十米，前方管道一側的金屬壁上，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帶有旋轉閥門的密封艙口，像個潛水艇的艙門。艙門上鏽跡更重，還貼著模糊不清的警告標識。

“就是這裡。通往地下二層，設備管道區和停屍間外圍員工通道的交叉節點。”陳雨停下，檢查了一下艙門和手中的設備，“監控乾擾已啟動，持續時間四分五十秒。我們需要在乾擾失效前通過這段最容易被監控發現的區域。準備好，裡麵可能有‘自動防禦機製’。”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冰冷的旋轉閥門，開始用力轉動。閥門發出刺耳的、彷彿鏽死的“嘎吱”聲，在寂靜的管道中格外清晰。轉動了三四圈後，“哢”的一聲輕響，閥門解鎖。

陳雨用力拉開厚重的圓形艙門。一股更加冰冷、帶著濃烈消毒水和血腥氣息的氣流，猛地從門後湧出，吹得兩人頭髮和衣角向後飛揚。門後，是一條更加寬闊、光線昏暗的金屬通道，牆壁是暗銀色的合金，地麵是防滑網格，頭頂是排列整齊的白色LED燈管，但很多已經損壞或不亮，光線斑駁。通道向前延伸幾十米後拐彎，看不見儘頭。

“走！”陳雨率先鑽出艙門，踏入通道。蘇玄緊隨其後。

通道裡異常安靜，隻有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環境中迴盪，帶著詭異的迴音。空氣冰冷刺骨，溫度比管道內低了好幾度。蘇玄注意到，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些奇怪的、像是傳感器或者噴射口的東西，還有一些監控攝像頭，但此刻攝像頭的紅色指示燈是熄滅的，顯然被陳雨乾擾了。

他們沿著通道快速前進，很快來到拐彎處。拐過去，通道儘頭出現了一扇厚重的、看起來像是銀行金庫門的金屬大門。大門是啞光的深灰色，表麵冇有任何標識，隻有門中央一個複雜的電子鎖麵板，和旁邊一個需要刷卡和指紋驗證的識彆器。

停屍間外圍大門。

“就是這裡。”陳雨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手中設備的倒計時——還剩三分十秒。“乾擾還能維持一會兒，但開鎖需要時間。鑰匙！”

蘇玄立刻拿出那串鑰匙，找到貼著“停屍間外圍”標簽的那把。鑰匙是黃銅質地，造型古老，與這扇充滿科技感的大門格格不入。但鑰匙孔就在電子鎖麵板的下方，一個很不起眼的位置。

他將鑰匙插入鎖孔，擰動。

“哢噠。”

一聲輕響，鎖芯轉動。但大門紋絲不動。

“還需要電子權限。”陳雨快速走到識彆器前，從懷裡掏出一張白色的、邊緣有磨損的ID卡，在識彆器上刷了一下。識彆器綠燈閃爍，發出“嘀”的一聲。同時，她將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手指按在了指紋識彆區。

識彆器螢幕閃爍了幾下，顯示“權限驗證中……”。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設備上的倒計時顯示：兩分四十秒。

蘇玄緊緊握著鑰匙，目光死死盯著大門和識彆器。他能感覺到，通道深處，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壓力正在緩緩增強，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

“驗證失敗。權限等級不足。啟動二級生物特征掃描。”識彆器忽然發出冰冷的電子合成音，一道幽藍色的掃描光線從麵板射出，開始緩緩掃過陳雨全身。

陳雨臉色一變：“該死！權限提升了！他們加強了戒備！”她立刻後退一步，躲開掃描光線，同時從工具包裡快速拿出那個高頻震盪器，撕開絕緣膠布，將其扁平的一麵狠狠按在了電子鎖麵板的縫隙處！

“啟動！”

“嗡——！”

高頻震盪器發出一陣人耳幾乎聽不到、但讓空氣都微微扭曲震顫的尖銳鳴響！電子鎖麵板上的指示燈瘋狂閃爍起來，螢幕上的字跡變得一片亂碼！

“快！用鑰匙再試一次！現在鎖的電子部分被乾擾了！”陳雨急聲道。

蘇玄立刻再次擰動鑰匙。

“哢噠！哢噠哢噠！”

鎖芯連續轉動了幾圈。緊接著，大門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械傳動聲。

“轟隆隆……”

厚重的金屬大門，緩緩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一股更加冰冷、濃烈、幾乎讓人窒息的、混合了福爾馬林、消毒劑、血腥、腐爛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化學氣味的恐怖氣息，如同實質般從門縫中狂湧而出！

門，開了。

蘇玄和陳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決絕。陳雨看了一眼設備——乾擾倒計時還剩一分五十秒。

“走！”她低喝一聲，率先側身，從那條剛剛夠一人通過的縫隙中擠了進去。

蘇玄緊隨其後。

踏入大門的瞬間，彷彿跨過了某個無形的界限。身後的警報聲、混亂聲、管道裡的沉悶迴響，瞬間被隔絕，變得極其遙遠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純粹的寂靜，以及那股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

眼前是一條不長的、燈火通明的短走廊，走廊儘頭是另一扇門，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強化玻璃或者樹脂，是透明的，能模糊看到門後更加廣闊的空間和影影綽綽的輪廓。

短走廊兩側的牆壁潔白光滑，一塵不染，與外麵管道的鏽蝕肮臟形成鮮明對比。頭頂的燈光慘白刺眼，將一切都照得毫髮畢現。空氣雖然冰冷，卻異常乾燥。

這裡，就是停屍間的外圍了。而前方那扇透明的門後，就是真正的停屍間內部——那個被陳雨稱為“心臟”和“胃袋”的地方。

蘇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正在緩緩自動閉合的厚重金屬大門。當大門“轟”的一聲徹底關嚴時，他們與外界的所有聯絡，似乎也被徹底切斷。

現在，他們真的深入虎穴了。

陳雨站在那扇透明門前，透過模糊的玻璃，凝視著門後的景象，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激動，或者恐懼。她的手，緩緩握緊了背在身後的改裝槍械。

蘇玄也走到門前，朝裡麵望去。

門後的空間極大，挑高很高，像一個巨大的廠房。慘白的無影燈下，整齊排列著數十張不鏽鋼的解剖台，大部分空著，反射著冰冷的光芒。遠處靠牆是一排排高大的、類似冰櫃的金屬櫃門，上麵有編號。空氣中瀰漫的氣味更加濃烈。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廠房最深處，似乎有一個被隔開的區域，用厚重的黑色簾幕遮擋著，看不清裡麵是什麼。那裡，應該就是陳雨圖紙上標註的“歸檔與轉化區”。

廠房裡並非空無一人。有幾個穿著類似防護服、戴著防毒麵具和護目鏡的身影，正在遠處的解剖台旁忙碌著，似乎在進行著什麼操作。更遠處，靠近黑色簾幕的地方，有兩個穿著白大褂、但身形異常高大、站得筆直的身影，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地麵向著入口方向，似乎是守衛。

“看那裡。”陳雨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指向廠房一側。

蘇玄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廠房一側的牆壁上，鑲嵌著一麵巨大的、占據了整麵牆的電子顯示屏。螢幕是暗著的，但螢幕下方，連接著許多粗大的線纜和導管，延伸向廠房深處。而在螢幕旁邊的控製檯上，似乎散落著一些檔案。

“可能是操作日誌或者……”陳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轉化’記錄。”

就在這時，廠房深處，那兩個如同雕塑般的白大褂守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頭部緩緩地、同步地轉向了透明門的方向！

雖然隔著模糊的玻璃和一定的距離，但蘇玄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麻木、毫無人類情感的“視線”，穿透了門扉，牢牢鎖定了他們！

被髮現了！

陳雨臉色一變，立刻舉起手中的改裝槍械，對準透明門的電子鎖。但蘇玄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彆用槍，動靜太大。”蘇玄低聲道，同時從口袋裡摸出那把高頻震盪器，雖然隻剩幾秒效用，但他毫不猶豫地將其按在了透明門一側一個不起眼的電子鎖識彆麵板上。

“嗡！”

震盪器發出最後一聲低鳴，隨即冒出一縷青煙，徹底報廢。但透明門上的電子鎖指示燈，閃爍了一下，熄滅了。

蘇玄伸手，用力一推。

“吱呀——”

厚重的透明門，向內緩緩滑開。

更加濃烈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混合著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廠房裡，那些正在忙碌的防護服身影，停下了動作，緩緩轉過身。遠處那兩個白大褂守衛，邁開了腳步，不緊不慢地，朝著門口走來。他們的步伐僵硬而同步，如同提線木偶。

蘇玄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霜。他反手，握住了背後用布條纏著的、冰冷而熟悉的刀柄。

鎮魂刀，即將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