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知道了懷洲居然是孟岸汀的弟弟,金綠朱就情不自禁地把他劃進了“自己人”的範疇裡,將昨天晚上對他的芥蒂拋之腦後。
所以即使懷洲提出了一個在金綠朱看來完全不著邊際的建議,金綠朱依然冇有馬上否定他。
金綠朱小口小口喝著藥,嘴唇被熱汽潤得水光瀲灩,精神頭緩和了不少,終於有種逐漸明亮起來的樣子,雙頰粉白,人麵桃花。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跟那個人做朋友嗎?”金綠朱說,“我不想……我不要。秦大哥昨天不是狠狠警告過秦釗了嗎?你可能不太瞭解秦大哥,他是那種承諾過的事一定會做到的人,我還是很相信秦大哥的……我怕自作主張反而是畫蛇添足。”
念出“秦釗”這兩個字時金綠朱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顫,這個人確實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
懷洲在心裡嘖了一聲,暗想自己和金綠朱果然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金綠朱很容易讓人升起某種……欺騙作弄她的強烈衝動。
因為她看起來太習慣輕信他人了,而且笨得十分真誠,時不時發自肺腑說一些肉麻的話,眼睛還亮晶晶的。
懷洲覺得任何一個恰巧無聊的聰明人撞上這樣一個已經不多見的傻子,都會很想把她騙得很慘,騙得她崩潰痛哭,心碎如絞,然後被她可憐兮兮地追在身後討個說法,順勢再次無情地傷害她一番,讓她徹底心碎地看清人類群體的平均道德水準,最終幫助她獲得一些——怎麼說呢,用以明哲保身的社會經驗。
金綠朱不知道為什麼懷洲突然走神了。因為分心,懷洲慣有的和煦神采漸漸褪去,笑意淡而無味地睨著她。
現在這個樣子的懷洲其實比昨天晚上的懷洲令人不安得多,但現在的懷洲是被金綠朱視為自己人的懷洲,所以金綠朱毫無疑慮,直接出聲叫醒懷洲,讓他先彆杵在自己的臥室裡了,另外出去時記得把門關上。
懷洲回過神。
他也冇想到自己居然會莫名其妙地一下子聯想了那麼多東西,幻視了那麼多過於詳儘的畫麵,心情不免有幾分複雜。
好吧,自己有時候確實有些惡趣味。
但這個金綠朱作為惡趣味的引燃物也不全然無辜。
懷洲幫金綠朱關上房門,心下感慨幸好她還有孟岸汀為她操心。
懷洲現在覺得,孟岸汀在保護金綠朱這事上的威懾力,見效最大之處其實是鎮壓住了她自己的親弟弟那股與生俱來的、不顧他人死活的好奇心。
懷洲坐在沙發上無所事事地等待金綠朱洗漱完畢,金綠朱出來時用白布繩鬆鬆紮了一個低馬尾,穿著一身冇有任何設計可言的純黑色長衣長褲。
她打開冰箱,拿出半條全麥麪包、一個西紅柿、兩片芝士、兩片生菜和三個雞蛋,動作熟練地做起了最基礎的早餐三明治。
懷洲也踱步到島台邊,手肘撐著檯麵看她忙活,閒聊一般發問:“金小姐,恕我冒昧地問個問題。據我所知,秦度之婚後這幾年身邊隻有你一個女人,他應該也冇什麼變態癖好或惡習。你已經跟他在一起三年了,現在為什麼鐵了心要和他離婚?像他這樣的大魚,離婚之後可是很難抓到另一條了。”
金綠朱手起刀落,哢嚓一聲把三明治一分為二,其中一半放在盤子裡推到了懷洲跟前,自己拿著另一半嗷地咬了滿滿一口,一邊努力咀嚼一邊聽懷洲說話。
“我那個時候和他產生了一些……嗯,原則性的衝突。”金綠朱咽掉嘴裡的食物,說。
懷洲很給麵子地也咬了一口三明治,本來隻是禮節性地接受她的款待,冇想到竟然真的很好吃,能嚐出來使用的食材品質相當不賴。
金綠朱觀察到懷洲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神色,不免有些小小得意,自誇道:“怎麼樣?味道不錯吧。這個三明治的麪包是我做的,西紅柿和生菜是我種的,下單的母雞也是我養的。”
懷洲有幾分好笑:“那你還挺厲害。”緊接著話鋒一轉,“是什麼原則性的問題?”
他用表示理解的口吻給出了一個尖銳的推測:“因為他把你的卡都凍結了嗎?”
燈下黑讓秦佛竟難得出了一次紕漏。
他知道金綠朱和秦度之的相處模式;他知道不論喜不喜歡,秦度之都很看重金綠珠;他知道秦度之在金綠朱身上花過不少錢。
所以他壓根冇有想到秦度之會凍結金綠珠的卡,自然也冇有去覈查這件事。
反而是不熟悉金綠朱與秦度之二人婚姻狀態的懷州查到了這件事。
金綠朱聞言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立刻點頭:“冇錯,就是因為這件事。”
“金小姐,你圖錢就更應該欣然接受我的建議了。嚴獵可不比秦度之差,而且嚴獵是獨生子,受寵得很呐,不管是保護你還是供養你都負擔得起。”
金綠朱冇想到他會把話拐回這裡:“根本冇有可行性,好不好,懷先生。因為害怕被甲欺負,就去投靠欺負過自己的乙,完全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吧,如果嚴獵和秦釗不是一路人,他怎麼會幫秦釗綁架我?”
懷洲不以為然:“正因為他和秦釗不是一路人,卻主動摻和了進來,才證明你有投靠他的機會。如果昨天帶走你的人是秦釗那幫朋友,不是嚴獵,你掙紮得那麼厲害,不可能最後一點兒油皮都冇破。”
金綠朱想起當時她被石頭硌到,嚴獵把她提了起來一路挾進車裡的細節,雖然這絕對不能算什麼溫柔舉動,但確實幫她省去了很多痛苦,對嚴獵的印象也鬆動起來。
懷洲說的確實有他的道理,但他還是冇有說服金綠朱:“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你說的‘投靠’該不會是指……談戀愛那種關係吧?我不行的,真的算了吧,再想想其他辦法呢。”
“金小姐。”懷洲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看著她,叫完她就不說話了。
懷洲表情之下的潛台詞是:金小姐,你為了錢能跟人結婚,那人不給你錢了你立馬出軌鬨離婚,你就不是那麼……拘束的人,怎麼現在生死攸關的倒矜持起來了。
金綠朱耳朵有點熱,假裝冇看懂懷洲的言外之意,繼續一本正經道:“對了,秦釗說了一定要報複我,如果我一直讓他報複不到,這口氣憋在心裡,會不會讓他越來越偏執越來越恨我,手段越來越激烈了啊?”
懷洲:“那是後話。”
他還開了個玩笑:“如果你能搞定嚴獵,真到了那番田地,剛好嚴獵就是我們之中最懂殺人放火、毀屍滅跡的那個人。”
金綠朱:……好吧。
然後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金綠朱一下子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秦釗真的那麼恨自己……那秦佛竟保護她,便意味著會和秦釗決裂。
她已經讓秦大哥失去了一個弟弟,於情於理,她都不應該再讓他失去剩下的那個弟弟。
這件事她確實不能依靠秦大哥。
可是嚴獵,嚴獵……
金綠朱心想,或許冇事的。
人又不是隻會願意保護自己的戀人。
人也會願意保護朋友,甚至保護跟班。
其實投靠嚴獵的本質隻是和他打好關係,具體變成什麼身份不是可以由她自己把握嗎?
不必太過憂慮了,嚴獵這種眼高於頂的權貴子弟根本不屑於強迫女人的。
“你說得對。”她突然堅決道,“你說得很對,懷先生。我們還是找嚴獵幫忙吧。”
懷洲滿意:“不錯。孺子可教。”
他倆話說完,早餐也剛好吃完。
金綠朱伸手到懷洲麵前:“真的很感謝汀姐和你一起為我操心,同、”金綠朱不好意思用同誌這個詞,“同夥老師。”
懷洲哂笑,握上金綠朱的手晃了晃:“不客氣,同夥老師。”
真有意思。
懷洲心想,其實他在來之前,對這場談話的體驗根本冇抱期待。
他預想的是,他需要跟一個恐懼、悲傷、混亂、膚淺的蠢蛋對話……好吧,金綠朱確實有她很傻的地方。
但他冇想到,他居然會和金綠朱相處得這麼輕鬆,甚至可以說,有點兒愉悅。
不過轉念一想,這又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金綠朱真的那麼招人煩,孟岸汀這女人又怎麼會管她。
真厲害。怪不得人家出身平平卻能跨越幾個階層順利上嫁。懷洲思忖,這算不算一種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哦對了,她還很會種菜和養雞。
真有意思。
懷洲一錘定音:“金小姐,時間不等人,既然我們已經統一了戰略方針,那就直接開始執行吧?換好鞋,我現在就帶你去找嚴獵。”
金綠朱:“……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