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陷泥淖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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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派人來接,我才知,阿孃竟是當朝公主。

將軍麵露鄙夷,公主已然失貞,不配回宮。

我不語,一刀砍死淩辱阿孃的惡棍。

公主冰清玉潔！

從未失貞！

將軍看著我與阿孃頗為相似的容貌,眼眸微眯,那你是什麼

我扔了滴血的砍柴刀,拚命壓抑指尖顫抖。

我是公主撿的孤兒。

此後,我跟隨公主進京,卻最終,死在公主手下。

1.

公主這個樣子！你還敢帶回宮你不要命了

我拎著砍柴刀跑進府衙。

聽見將軍訓斥下屬,他氣勢洶洶,壓低聲音。

皇上和公主雖為兄妹,實則......

公主失蹤時,年僅十五,國色天香,是皇上心頭最深的疤痕。

而今,你帶這個消瘦枯黃的醜婦回京,告訴皇上這是他記掛了十幾年的人！

皇上不信還好,若信了,積蓄數年的期望化為失望,雷霆一怒,你受得起嗎

我悄悄鑽進人潮中央,尋找阿孃的身影。

王麻子喜滋滋的攥著阿孃的手拍了拍,嘖嘖道,不愧是我媳婦.....以後我就是當朝駙馬了！

阿孃激動的淚流滿麵,肩膀劇烈聳動著。

公主。

將軍對著阿孃拱手,遲疑道,公主已然失貞,實在不配回宮。

阿孃飽含期待的眼神,瞬間熄滅,隻剩無儘絕望。

將軍掏出一錠金子遞過去,這是微臣的心意。

王麻子搶走金子,惡狠狠的瞪了阿孃一眼,轉頭,諂媚哀求。

將軍,能不能帶我回宮我可是....

他的話頓在喉間。

一柄砍柴刀砍入脖頸。

他震驚的低頭看我,來不及叫喊,一大口溫熱的血噴在我身上。

眾人驚愕萬分,但無人阻攔。

我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沾滿了血。

我人小力弱,隻能將渾身體重壓在刀上,一點點砍斷他的喉嚨,直到他徹底冇了氣息。

適才喧鬨的府衙靜的落針可聞。

我轉身,看著他們。

公主冰清玉潔！

從未失貞！

阿孃看著我,眼神複雜,嘴唇翁動。

將軍審視著我和阿孃極為相似的容貌,眼神微眯。

那你是什麼

將軍踢了踢地上死不瞑目的王麻子。

這可是你爹,殺父求榮

我心頭狂跳,丟下滴血的砍柴刀,拚命壓抑指尖顫抖。

我冇有父母。

我是公主撿的孤兒。

指尖顫的厲害,我緊握雙拳,指節泛白。

我仰頭直視將軍。

你們剛纔說的事.......

我更合適,我正好十五歲。

我一無所有,隻有酷似阿孃的美貌尚有幾分價值。

隻要皇上對這張臉有絲毫溫情,就有我和阿孃的榮華富貴。

將軍瞬間瞭然,驚的麵色煞白,瞳孔驟縮,難以置信的緊盯著我。

半晌,咬牙切齒道,你不怕死嗎！

我靜靜擦掉臉上的血。

不怕。

死冇有活著可怕。

這個村子,這個家,我的人生,是真正的煉獄。

阿孃淪落至此十幾年,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我生來就在這種地方,早就瘋了。

我學不會認命。

我的命,冇有這麼賤。

將軍眼眸銳利,帶著征戰沙場的殺氣,審判著我的生死。

隻要他一句話,就能決定,我是當場被下獄問斬,還是陪同阿孃進宮。

我麵色慘白,止不住的顫抖,咬著牙不敢露怯,拚命忍耐。

啟程。

帶公主和......

將軍笑意不達眼底,這位姑娘回京。

我第一次坐馬車。

馬車很寬敞,像一間小屋子,我驚喜的左看右看。

午間,將軍派人送飯過來,是幾張餅和滿滿一盤子肉,甚至還有幾套衣服。

我從未吃過這樣好的東西,從未穿過完整的衣服。

我和阿孃穿的,一直是看不出顏色打滿補丁的舊衣,不敢洗,就那麼穿著,膝蓋和手肘磨破了就漏在外麵,冬天也露著。

阿孃難得平靜下來。

甚至主動找將軍要了書本,攬著我,耐心教我認字。

原來阿孃認字,並且出口成章,她的麵容不在灰敗猙獰,而是平和華美,眼角不自覺含笑。

真好看。

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時光。

心中有期待,身邊有阿孃。

人隻有在無限接近幸福時,才最幸福。

剛進城門。

阿孃倏然變臉,一腳把我踹下馬車,滾啊！

差點忘了。

阿孃恨我,我也恨她。

馬車飛馳,我快跑幾步撲上去,緊抓著馬車扶手。

我滾不滾,不是你說了算！

若非我殺了王麻子,若非我這張臉還有價值,你有回京的可能嗎

阿孃麵容扭曲,似是歇斯底裡,用簪子狠紮我的手。

我讓你滾啊！

已經到京城了,你現在滾,還有銀錢傍身,還能活下去！

要是不走,早晚連我一起害死！

手上鮮血淋漓,我忍著痛,死死抓著馬車,不肯被甩下去。

我不走！

之前在村裡,你扛不動鋤頭,編不得竹筐,我才三歲就幫你乾活！

你惹了王麻子,連累我一起捱打。

現在你進宮享福,就把我甩開你做夢！

阿孃憤恨到麵容扭曲,指著我怒罵。

你若不走,我就將你押送府衙,以弑父之罪,判你千刀萬剮！

我渾身一顫。

這些日子,我總是夢到王麻子,鬼魅般纏在我身旁,吞噬我的一切期待和快樂。

我和阿孃,分明是骨頭至親,卻最懂如何紮人心最疼。

我手腳並用的向上爬,像狗屁膏藥般賴在馬車上。

公主如何證明,王麻子是我父親

難道睡過公主的,隻有他一個

當年,阿孃被王麻子拐到山村,從高貴公主跌落成低賤農婦。

阿孃金尊玉貴,什麼都做不好,王麻子便利用她的美貌,夜夜都有男人爬到她床上。

阿孃難以置信的看了我半晌,揚手一耳光扇在我臉上。

啪！

你這個討債鬼！

你是我最大的恥辱！早晚叫你死在我手上！

阿孃對我連打帶罵,將滿腔怨恨都發泄在我身上,但好歹冇有趕我走。

我們像是兩株垂死掙紮的藤蔓,將愛恨都拋開不談,隻是扭曲病態的纏繞在一起。

我處理著手上的傷口,等阿孃發泄夠了,我說。

給我起個名字。

我冇有名字,王麻子叫我賠錢貨,阿孃叫我野種、討債鬼,村裡人叫我小潑婦。

阿孃瞪我一眼,野種不配有名字。

我頷首,好,等彆人問起,我就說,我是野種。

阿孃恨的咬牙,揚手又要扇我,但看著我手上的傷,終究冇有落下。

既然是野種,那就叫阿野。

我刹那間受寵若驚。

那我姓什麼

我最近才知,阿孃有個很美的名字——唐芷柔。

唐芷柔。

唐阿野。

若是這樣,該多好啊。

阿孃不耐煩道,你不配有姓。

也行,從今天起,我有名字了,叫阿野。

進京後,我們在將軍府住了幾日,輾轉到了蕭王府。

阿孃泣不成聲,大哥.....

蕭王神情肅然,冷毅如鐵,卻在看到阿孃時,眸光驟變,溫柔而憐惜。

小妹.....你受苦了。

彆怕,回家了,無人能欺負你。

你先住我府上,等我尋個合適的時機,帶你去見皇上。

皇上....是五哥嗎

蕭王心疼的扶著阿孃,是。

皇上很想你,他見到你,定然龍心大悅。

阿孃捂住消瘦蒼老的臉,從指縫中滲出淚。

可我的樣子.....

蕭王笑著安慰她。

骨肉至親,又不是男女之情,在意容貌做什麼

知道你愛美,我請女醫給你養顏護理。

阿孃低聲呢喃,帶著微不可查的落寞。

是啊....骨肉至親.....

蕭王攬著阿孃的肩,扶著她在屋內坐下,心疼的傳來太醫為她療傷。

他聲音很低,小妹....若非你在老五登基前夜,被上官老賊派人擄走,也不會一彆十五年。

時過境遷,但上官仍是右相,老五很需要他,不可能因你處置他。

你受的苦,我們都心疼,但你不要讓老五難做,更不要怨他。

阿孃搖頭,聲音很輕,我誰都不怨。

上官

聽到這個名字,我冇來由的釋然了,彷彿一切苦難都有了源頭,人生也有了目標。

蕭王笑著吩咐站在他身後的小姑娘。

昭然,來見過姑母。

昭然眼眸晶亮,帶著笑意,是真正的貴女。

昭然見過姑母。

阿孃紅了眼眶,有些失神。

你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蕭王笑道,是啊,這孩子生的像你,是她的福氣。

昭然錦衣璀璨,容貌甚美,像是天上仙。

阿孃本該有昭然這樣的女兒,而不是我,這個惡毒狠辣的天生壞種。

若阿孃從未落難,我從未出生,那該有多好。

蕭王瞧見我,問,這位是

阿孃遲疑,似是難以啟齒,這是阿野.......我的......

我打斷了她,恭敬答道,民女是公主撿來的孤兒。

蕭王靜靜瞧了我幾眼,看向阿孃,她很像你。

來人,帶阿野姑娘下去休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我過上了夢寐以求的錦衣玉食的生活。

我以為得到這些,我就能快樂。

但每次看到,阿孃和昭然形影不離,阿孃眼眸溫和,是從未給過我的寵愛和心疼。

我就恨不得殺了昭然。

哪怕昭然什麼都冇做,隻是存在著,就像是對我的挑釁。

我冇資格這樣想,冇資格靠近阿孃,更不可能恬不知恥的索要阿孃的溫情,於是從不靠近。

隻是抓心撓肝。

我拚命壓抑不去想,冇日冇夜的看書習武,發了瘋的研究變美。

這才知,原來我暗黃的膚色可以被粉敷白,傷痕交錯佈滿老繭的手,也可以柔滑細嫩。

原來被王麻子打到有些佝僂的身子,也可以變得挺拔。

原來冬天不必長凍瘡,燃著炭火的屋裡,甚至需要喝涼茶來降火。

半個月後。

蕭王傳我去戲樓聽戲,我學著昭然的穿戴,惴惴不安的去見阿孃。

那日的阿孃,是我從未見過的端莊華美。

她眉宇舒展,儀態從容,仿若十幾年的淒苦,從未發生過。

也許我不該來。

更不該出生。

我轉身欲走,被戲樓的丫鬟攔住,姑娘既然來了,怎麼不說一聲就走

阿孃瞧見我,像是見了鬼,指著我厲聲大罵,放肆！

這樣的衣料,是你一介平民能穿的嗎簡直是僭越！

昭然坐在阿孃身側吃點心,歪著頭好奇的看我,眼中是我從未有過的天真懵懂。

我鼻頭一酸。

我隻是想.....

你什麼都不配想！

有些東西,生來有就是有,生來冇有,這輩子都得不到！

生來就是泥溝的蛆,也想飛上枝頭自不量力！東施效顰！

阿孃氣勢淩厲,戲子嚇得跪地不敢唱,樓上的丫鬟跪了一地。

我滿心憤怒,恨不得破口大罵,但寄人籬下,隻能閉嘴。

小妹。

蕭王示意戲子繼續唱戲,勸道。

她年輕不懂事,你何必疾言厲色

阿野姑娘,平民除非婚嫁當日,不得穿滿繡,更不能穿綾羅,否則便是僭越。

錦衣很襯你,但先不要穿,現在.....還不是時候。

蕭王吩咐我留下看戲。

戲台上,紅衣小生咿咿呀呀的唱著,一枕黃粱糞土泥。

炭盆上烤著栗子,蕭王把剝好的栗子遞給阿孃,順帶捏了捏昭然的臉。

蕭王看向我,笑意不達眼底。

聽說姑娘日夜苦讀,已經把《千字文》讀完了。

既如此,本王願舉薦姑娘去國子監學習,姑娘可願

我還冇來得及回話。

就被阿孃急聲打斷。

大哥！

你瘋了嗎

國子監的公子小姐非富即貴,她算什麼東西讓她去丟人現眼,供人恥笑玩弄嗎

我徹底忍不住了,仰頭看向她。

我就算丟臉,就算淪落成青樓煙花,也與公主毫不相乾！

既然從未承認我的身份,何必阻撓我的前程

難道我就該在爛泥地裡爛到死,才符合阿孃心願嗎

阿孃錯愕半晌,眼神帶著哀傷。

我忽而有些得意,真好,我還能傷到阿孃,說明在阿孃心裡,我不是毫無意義。

我恨人間一切,尤其恨阿孃。

蕭王勸了阿孃幾句,轉頭看向我。

我有個下屬姓何,姑娘在國子監,可以自稱何氏。

阿野遵命。

聽聞國子監是最好的學府,夫子分外嚴苛,我很怕基礎太差,跟不上課程,會被夫子責罰。

卻是多慮。

夫子壓根看不見我。

即便我追著夫子請教,夫子也視而不見。

那些出身顯赫的公子小姐更是目下無塵。

我像是個透明人,潛心學習,為自己謀求出路。

可偏偏,有些在家族受儘打壓的庶子女外室子盯上了我。

他們撕爛我寫好的功課,燒掉我的書,扯爛我的衣服,剪掉我的頭髮,將我推進冰湖。

我強忍著不還手。

日日帶傷回府,阿孃瞧見,總要譏諷我幾句,我不語,默默走開。

我早出晚歸,耗儘全部心血,癡纏右相庶子——上官謹。

他問我,姑娘這般主動,隻是為了尋得良人庇護嗎姑娘篤定我是良人

我回他,我不敢奢求天長地久,隻求報答公子出言維護的恩情。畢竟,公子容貌甚偉,能得一夜之歡,也是我的福氣。

他的耳根紅了。

我的臉都要笑僵了,好累。

若一切順遂,我或許能攀上上官謹,達成此生夙願。

可偏偏,那日國子監武試。

素來最愛欺辱我的李小姐選中了我,想在練武場上光明正大的把我打死。

她自幼習武,我隻有一身生於鄉野的蠻力。

我起初隻是格擋,她手持長劍,劍劍殺招,不一會,就把我的胳膊劃的鮮血淋漓。

我忍無可忍,索性選了流星錘,毫無章法的砸在她身上,錘錘傷骨見血。

她痛的尖叫跌倒。

我踩著她的腰,渾身素衣被鮮血染紅。

居高臨下的睥睨著她,還打嗎

眾人忽然跪地,台下傳來一道縹緲顫抖的聲音,芷柔！

皇上踉踉蹌蹌的跑上台,難以置信的抓著我的手。

芷柔！你回來了！

我悔不當初,眼前一黑,聲音顫抖。

陛下.....認錯人了。

當晚,我聽到阿孃歇斯底裡的哭喊。

大哥,你分明看出來了,阿野是我女兒！皇上是她親舅舅！

你送她進宮,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蕭王聲音很冷。

是你在要我的命！

小妹,若非你當年跟老五不清不楚,我也不必違逆倫理出此下策！

阿野像你,昭然更像你！老五每次來都盯著昭然看！

我幾番給昭然許親,都被老五駁回。

他暗示了那麼多次,幾乎要把昭然活活逼死,我身為父親,怎能不為她謀劃

難道要我為了你的野種,逼死我的昭然嗎

阿孃身形劇顫,像秋葉瑟瑟,淚水滾滾而下。

你故意的！

蕭王毫不避諱的承認了,是！從頭至尾都是我安排的！

他眼中的溫和憐惜倏然消失,冷聲質問。

阿野是你的恥辱,所以你不敢承認她的身份。

送進宮,她活不過十天,既能幫你清除恥辱,也能維護昭然,你有什麼資格不願

蕭王眼神冰冷至極,字字如刀。

小妹,時至今日,都是你自己造的孽！

母債女償,很公平。

阿孃如遭雷擊,捂著心口緩了很久。

抬眸,淚流滿麵,聲音哽咽,我當年是被迫的......

五哥冇完冇了的強迫我....我不敢聲張,因為冇有人愛我......

阿孃猛然跪地,哀哀哭求,大哥,若我當年向你求救,你會幫我嗎

蕭王猶豫不答,仰著頭紅著眼眶不看她。

阿孃悲慼的近乎死掉。

跌坐在地,拽著蕭王的衣襬低吼。

你不會！你不會！

當年,為了幫老五奪嫡,失去了母後,失去了舅舅一族,還有無數的兄弟姐妹,忠仆下屬。

屍山血海啊！

大哥,我理解你,你不可能為了我,放棄你觸手可得的從龍之功,我不怪你......

但你.....是我最親近的家人,你明知我的下落,卻放任我在山村生不如死十幾年！

蕭王不語,阿孃的聲音軟了,泣血哀求。

大哥,自古天家無情,我不敢奢求兄妹情深,更不敢求你愛我。

隻求你,若對我尚有絲毫憐憫,就不要捨棄阿野.....我隻有這個野種了！

原來阿孃愛著我嗎

為什麼呢

我不配啊。

我鼻腔一酸,不自覺吸了吸鼻子。

蕭王眼神一凜,怒吼,誰在那裡滾出來！

管家把我拎進屋內。

蕭王鷹隼般銳利的雙眸緊盯著我,你來做什麼

我看著阿孃紅腫的雙眸,民女....已非完璧。

阿孃驚的止了哭。

蕭王當即派人把我拖下去驗身,老嬤嬤粗暴的掰開我的腿檢查。

再度被拖回來後,蕭王愁的長籲短歎。

阿孃問我,是誰

何必問呢

那種偏遠山村,冇有一個女人能清清白白走出來。

所以我從頭至尾,都冇想過進宮,更冇想過嫁人。

我答道,右相庶子,上官謹。

阿孃一愣,嘴唇微顫,為什麼偏偏是上官家

我笑著,眼中蓄滿了淚,因為隻有阿謹.....真心待我。

阿孃捂著臉歎息了半晌,拿起燭台,對準細弱的脖頸。

大哥,我求你。

把她塞給上官謹做妾,不然,我即刻死在你麵前。

次日黃昏,阿孃來給我送嫁妝。

她冷眼瞧著我,賤貨,飛上枝頭了,你滿意了嗎

我對鏡梳妝,壓下心中酸楚,裝作若無其事。

都是阿孃教的好。

啪！

阿孃一耳光扇在我臉上,力道極重。

我被打到怔愣,低著頭,看著鼻血滴落在鴛鴦戲水的繡鞋上。

從此,你跟我再無乾係！

你的身世,若敢透露出一絲半毫,我要你的命！

耳朵嗡嗡作響,臉上火燒火燎的疼,我漸漸轉過頭,眼中不知何時蓄滿了淚。

阿孃.....

想說些什麼,卻發覺無話可說。

我恨這個世界,恨我的人生,但我很愛阿孃。

我冇資格索取阿孃的愛,就連對她的愛,也隻能化作最扭曲的恨,纔敢宣之於口。

但見證了阿孃以死相逼為我求來婚事後,這些恨,也無法說。

啪！

阿孃又是一耳光扇在我臉上,麵容猙獰。

我當年差點就逃出去了,是你通知了王麻子,把我抓回去,害我被吊了三日,險些被打死。

孽種！你活在地獄,就要把我也扯入地獄嗎

彆說什麼渴望親情,所以捨不得我走的鬼話。

我從未對你好過,你就是純壞！

對啊。

我是天生壞種。

可那年,我才三歲。

阿孃冷聲罵道。

你所做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你殺王麻子,是為了自己泄憤,維護我的清白,是為了京中富貴！

彆想拿來要挾我。

更彆提所謂母女親情！

你是最低賤的孽種,你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絲毫溫情。

此後無論如何,你都與我無關！

阿孃竟然.....恨我恨到了這種地步嗎

我不甘心,舉起長劍遞給阿孃。

那你殺了我。

我這條命是你給的,雖然你我都不希望這件事發生,但無可否認。

若你恨我,就殺了我,阿孃是公主,殺個賤民而已,很好擺平的。

阿野毫無怨言,來生不見。

阿孃接過了劍。

我閉著眼,不躲不閃,等待著死亡來臨,能死在阿孃手裡,也好,也好。

許久,隻聽見阿孃摔門而出。

我睜開眼,屋內空空蕩蕩,隻有我一個人。

我將淺粉色的蓋頭遮到臉上,縮在牆角,捂著嘴哭的麵容猙獰釵環淩亂。

深夜,一頂小橋把我抬進了上官家,我成了上官謹的第九房小妾,他對我很好。

半年後,右相上官氏離奇暴斃,震驚朝野,我被捕入獄。

大理寺獄。

我被鐵鏈綁著手腕,吊在房梁上,腳尖觸地,衙役將沾了鹽水的鞭子恨抽在我身上。

說！你為什麼要毒殺右相右相可是你公爹！你這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究竟何人指使！從實招來！給你一個好死！

渾身皮開肉綻,我痛到窒息,聲音細弱,無人指使我。

衙役不信,對著我用儘酷刑。

我垂著頭,感受著鮮血滴落,渾身越來越冷。

忽然想起,阿孃被王麻子揪著頭髮一路拖回來,綁在房梁上吊著打,那時,也是這樣疼嗎

疼到難以形容,像是血肉被碾碎,筋骨寸斷。

被打了很久,我被迫開口。

我是個天生壞種,想殺就殺了,冇有理由。

我殺的第一個人,是我父親。

衙役拿著鉗子硬生生拔掉了我一根指甲,聲音很冷,你為何殺害父親

我麵色慘白,渾身冷汗,因為......他擋了我的富貴。

因為他拐走了阿孃。

他毀了阿孃,也毀了我,我一生的悲劇,由他而始。

我痛到暈厥,被冷水潑醒,有人輕聲喚我,是上官瑾。

上官瑾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溫潤平和,驟逢钜變,他看著全身冇一處好肉的我。

難以置信的質問我,阿野。

你究竟是為了什麼

難道你引誘我,跟我在婚前苟且,就是為了殺我爹

你一點都不在乎我,完全冇考慮過,這樣會讓我無立足之地嗎

你背後的人究竟是誰我爹做了什麼孽,讓你如此不擇手段。

我無話可說。

這一生,我最辜負的人就是上官謹,他實在對我很好。

國子監,我故意給他看到渾身的疤痕,在他麵前被一幫貴女推入冰湖。

他心疼我,憐惜我。

他請來大夫給我看病療傷,記掛著我受寒,日日帶來溫補的湯藥哄我喝下。

我勾引他上床,不全是為了利用。

有一份感情的。

但這份感情太過渺小不堪,更不可能彌補殺父之仇,說出口都顯得可笑。

我想過跟上官瑾好好過日子,也許嫁給高官庶子為妾,是我這個貧賤的野種,最好的人生。

可是,我日日都能瞧見上官老賊,夜夜都能夢見阿孃的哭聲。

.....對不起。

上官瑾氣極反笑,對不起你把我騙的家破人亡,隻有一句對不起

阿野,我隻恨我瞎了眼,居然還對你有幾分真心,想過等你誕下子嗣,將你扶正。

你本可以得到幸福安穩的人生,是你親手拋了！

阿野,我祝你生生世世,都是茅坑裡的蛆！

上官瑾拂袖而去。

我再度暈了過去。

我夢見自己化作一隻雀鳥,飛旋在皇宮上方。

我看到年輕的皇上對著阿孃的畫像自瀆,我盤旋著想要啄瞎他的眼睛,被侍衛打了出去。

他說,派人去請芷柔,今日.....我非要她不可！

這不是夢。

是一切悲劇的源頭。

侍從聽令,我如離弦之箭般飛了出去,終於在累到吐血時,找到了百無聊賴繡著錦帕的阿孃。

原來年輕的阿孃這麼美。

山眉水眼,嫋嫋婷婷,眼眸中帶著化不開的憂愁。

我急瘋了,試圖提醒阿孃,我用爪子硬生生拽下長而尖細的鳥喙,對著阿孃聲嘶力竭的大喊。

阿孃！快跑！不要讓侍衛找到！

不要讓侍衛找到,不要讓皇上得手,不要被王麻子擄走。

阿孃,你盈盈如月,應高懸天邊,而不是被拉入泥潭,生下我這個野種。

很久之後,我被衙役放了下來,癱倒在粗硬的枯草上。

阿孃俯身看我,聲音微顫。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是因為.......上官老賊派王麻子將我擄走你心疼我

我勉強扯出一抹冷笑,......蠢貨。

真是蠢啊。

我殺上官,是因為他當年無底線的政鬥,間接導致了我的悲劇,我的出生。

我進京唯一的目的就殺是上官,殺掉我一生苦難的源頭。

殺掉王麻子那一刻,我就已經死了。

此後的,不過是全憑恨意勉力維持的行屍走肉。

幾個醫女圍了上來,對著我檢查了一番後,無奈搖頭。

阿孃蹲下身,拿出溫熱的魚湯一口口餵給我。

璀璨華服上沾著我的鮮血,仿若這一生的寫照,我永遠,是她璀璨人生下最不堪的恥辱。

公主......何須貴步臨賤地

阿孃的淚落在我臉上,她追問,阿野,告訴娘,究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給我報仇嗎

我搖了搖頭,氣若遊絲,真是蠢.....何必跟我扯上關係呢

阿孃不該來的。

她應如送我出嫁那日,說的那句,此後無論如何,與我無關。

應該作壁上觀,徹底跟我撇清關係,不讓人有機會追查到,應該這樣纔對。

不然,就又被我牽連了。

那我欠阿孃的就更多了。

阿孃輕輕的拍著我的臉,質問,我問你為了什麼！

我聲音很輕,因為我本就不該活著,我恨我的人生,恨一切,全都是上官老賊害的.....

阿孃泣不成聲,你想活下去嗎

我身體越來越涼,再也喝不下阿孃遞來的湯,不想。

自從,砍死王麻子之後,與我而言每一天都是淩遲。

我是個人啊。

卻偏偏做儘了畜生的事。

過了很久,阿孃掏出一枚小瓷瓶,我帶了鴆酒。

朝廷判了我淩遲處死,能服毒而死,是最大的解脫。

我有些顧慮。

這樣......會不會......給阿孃添麻煩

阿孃笑著搖頭,眼神悲慼,不會的,阿孃是公主,皇上很愛我......捨不得苛責我。

阿孃餵我喝下鴆酒,冇有意料之中的苦,反而有點甜。

渾身的劇痛都消失了,我甚至來了精神,勉強睜開眼睛看著阿孃,斷斷續續道。

阿孃.....我恨這個世界,恨我的人生,恨王麻子伸進我衣服的那隻手,恨嚴酷的階級。

但我.....最恨你。

恨你蠢,恨你無能,你生來就是公主,卻害自己淪落鄉野......還把我生下來受苦。

但若你直接將我掐死.....你就回不了京城了。

阿孃,我還是有用的,對不對

阿孃抱著我,泣不成聲,輕輕撫著我的臉。

阿野,你不需要有用,從來都不需要。

我一直以來隻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我為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能活著。

到最後......卻是我親手殺了你。

你要我怎麼活下去

我想說些什麼,但是冇有時間了。

大口大口的黑血從口鼻中溢位,阿孃焦急的幫我擦,卻怎麼都擦不乾,手越來越抖。

我想勸她彆動,不要弄臟她的新衣服,不要染紅她宛若白玉的手。

卻說不出話,隻能深深的看著阿孃,最後連這點力氣都消散。

我想,人生對我還是慈悲的。

起碼,在生命的最後,我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阿孃,來生不見,欠你的,我還清了。

就讓我們一生的愛恨消弭在今生。

阿野無悔。

我叫唐芷柔。

是國朝六公主,跟我一母同胞的五皇子,後來當了皇帝。

人人都說我命好,但我的人生,處處是遺憾和不堪。

十三歲那年,父皇暴斃。

身為東宮的二哥順勢登基,他懦弱無能,無人將他放在眼裡。

兄弟姐妹虎視眈眈,撕下了溫情款款的麵具,連基本的體麵都無法維持,每次宮宴,都鬨得不歡而散。

最慘烈那次,三哥借酒裝瘋,砍死了二哥膝下所有皇子。

國朝冇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就代表,誰都可以上位。

風雲突變。

母後為了扶持五哥,將我許給舅舅家的表哥,隻為了哄舅舅在陣前拚殺,助五哥登基。

大哥表示反對。

我很感激,他卻說。

籠絡舅舅,無須芷柔下嫁,實在大材小用。

依我看,北狄有意合作,若能將芷柔遠嫁北狄和親,五弟便能多一重助力。

我怔愣的坐在一邊。

聽著大哥和母後商議將我嫁給誰,能發揮我的最大價值,給五哥帶來更多助力。

他們語氣平靜,毫無憐惜。

候選人裡,甚至還有年僅九旬的老侯爺。

刹那間,我恍然驚覺,我得到的一切溫情,都隻是掩蓋剝削的道具,以便來日將我吞吃。

他們根本不愛我。

五哥板著臉進來,罵道。

芷柔是妹妹,不是棋子,若要以芷柔的婚事做墊腳石助我登基,我寧願去死。

幸好,還有五哥真心疼愛我。

我哭著撲進五哥懷裡,完全冇注意到,他的眼神倏然一暗,帶著勢在必得的瞭然。

那日,我在宮中刺繡,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

阿孃！快跑！不要讓侍衛找到！

我驚愕的四處看去,冇尋到聲音的源頭,隻以為是累著了。

不久,侍衛請我去五哥府上做客。

我去了。

我見了五哥。

我被五哥撕爛衣衫,壓在池塘邊草地上。

我拚死反抗,被五哥扇了好幾個耳光,打的頭暈目眩。

等我回過神來,一切都結束了。

我僥倖的想著,這隻是五哥一時衝動,但我的噩夢並未結束。

此後,隻要五哥想,就會將我壓在身下。

我懦弱不敢聲張,怕被流言蜚語逼死,甚至不敢讓大哥和母後知道。

知道了又怎麼樣呢

我寧願瞞著,留一個美好的憧憬來安慰自己。

也不願,得到一個嫌惡的眼神,或者居高臨下的,忍一忍,冇事的。

那還不如直接殺了我。

我以為,我的人生已經爛到最低處了。

結果,那日出宮賞花,侍從突然消失,一隻黝黑腥臭的手捂住了我的口鼻。

在宮裡繡著龍鳳呈祥的肚兜時,我想過洞房花燭夜的溫柔旖旎。

在我設想中,那個人,應該十分疼愛我,將我護在羽翼下,免於五哥的侵害。

但現實,差了何止千萬倍。

我從高貴公主,淪落成山村樵夫王麻子的妻,甚至,是村裡心照不宣的暗娼。

三年後,我生下了阿野。

我恨王麻子。

更恨阿野。

因為一旦時機成熟,我就可以毫不遲疑的殺掉王麻子。

但我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卻始終無法殺掉阿野。

最讓我痛苦絕望恨之入骨的,是阿野愛我。

阿野自小就懂得維護我,幫我做事,幫我承受王麻子的毒打。

雖然,她會惡狠狠的罵我,你這種蠢貨怎麼不去死！

我也能感覺到,她是知我不想承擔,所以笨拙的把愛意掩埋在恨意底下。

我更恨她了。

也更恨,被她的無私愛意打動的自己。

官府派人來接,阿野為了維護我的清白,當眾殺了王麻子。

我震驚的大腦一片空白。

回京路上,是我們最後的溫情,我卸下仇恨,教阿野識字。

她的出身註定無法在皇室存活,我自身難保,深知無法保全她。

進京後,我決定趕走阿野。

同在京城,她不踏足皇室,就無人細究她的出身,她狠辣的性格足以在民間生活。

我還可以派人保護她的安危,給她送錢,保她一世衣食無憂。

阿野的手被金簪紮的鮮血直流,還是寧死不肯走。

她用我的秘密威脅我,聲稱是為了皇室富貴,想做貴女。

實則,是不放心我這個蠢貨,我一直都知道。

我給她取名阿野,她想要姓,我希望她能跟我姓唐,但唐姓是國姓,我冇有這個資格。

跟大哥相認後,我們住進了蕭王府。

我喜歡大哥的女兒昭然,因為這纔是阿野該有的樣子,我把不能傾注給阿野的寵愛,毫無保留的給了昭然。

大哥安排阿野進國子監,我明知他的算計,但無力阻攔,隻能期盼命運留情,隻能試圖勸退阿野。

命運從未手下留情。

親人更是絕情的令我不可思議。

五哥還是見到了阿野。

五哥已是皇上,他想要昭然,想要阿野,不是為了酷似我的容貌,而是為了打壓我和大哥,彰顯他無上的權力。

我跪求五哥,甚至解開衣襟哀求。

五哥,陛下！隻要陛下肯放過阿野,我做什麼都可以。

多年不見,五哥眼中冇有再見親人的欣喜,隻有被忤逆的不悅。

他淡淡撇了我一眼,字字如刀。

芷柔,你已年老色衰,何必自取其辱

過去的荒唐事,朕背了數年罵名,此生清譽都被你毀了,還不夠嗎

過去的事,分明是他強行為之！

他卻說,是我毀了他

那誰毀了我呢

回府後,我以死相逼,求大哥把阿野塞給上官謹做妾。

阿野和上官瑾已經有了夫妻之實,這本是好事,可偏偏,是上官老賊的庶子。

當年,上官老賊是保皇黨,將其餘黨派視為敗類,設計將我擄走,隻為了打擊五哥的氣焰。

這些事我可以放下。

但我心有疑慮,不敢細想,隻能跟阿野斷絕關係,送她出嫁。

我的疑慮還是成真了。

我匆忙趕到大理寺獄時,阿野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她說,她不是為了我,隻是痛恨自己的人生。

她的謊話拙劣的一觸即潰。

是我給了她生命,她分明可以殺了我,卻蜿蜒曲折的,去找上官老賊報仇。

分明就是心疼我被擄,是在用命為我報仇,儘管我並不需要。

我用儘手段也救不了她,並且她一心求死,強留她活著,纔是最大的折磨。

我親手遞去鶴頂紅。

這杯鴆酒好重,好似有一輩子那麼重。

我好恨,恨阿野,恨我自己。

我實在無能至極。

二十年前,擋不住五哥伸來的那隻手。

十幾年前,察覺不到侍從忽然消失。

如今,護不住世上唯一真心愛我的人。

阿野死後,我悲痛欲絕,但我知道,阿野希望我活下去,儘管她從未說過,我能感覺的到。

次年,我嫁給了南陽王,生下一個女兒,乳名阿野。

我希望,這是阿野在我腹中重生,那樣我就可以好好愛她一次,彌補數不儘的遺憾。

但人生永遠事與願違。

她們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

我隻能在佛前祈禱。

願愛女阿野,來生幸福順遂。

願阿野......生生世世都不要在遇見我這個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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