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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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3月6日,中午12:00。
荊漢市死了。
走進這片水泥森林,風變得格外硬。氣流在那些被剝去了玻璃幕牆的鋼筋骨架間亂竄,被無數個棱角切割,發出類似吹口哨的尖嘯,但是低沉得多。
國道上的那種荒涼是平鋪直敘的,這裡的荒涼是從頭頂上砸下來的。幾十層高的大樓把灰暗的天空擠成了一條條窄縫,人在下麵走,像走在深井底。
地麵不再是柏油路,而是一層厚厚的硬殼。洪水退去後留下的淤泥、垃圾、屍骸經過一整個冬天風乾了。偶爾也會踩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冒出一股黑水。
街道兩旁的店鋪像被巨大的鐵犁犁過一遍。捲簾門被暴力撬開,玻璃門都被砸碎,裡麵都空著。
他們昨夜睡在居民樓裡,在樓道裡燒傢俱烤衣服,弄得到處全是煙。樓空了,什麼吃的都冇有,但補充了一些衛生紙、洗漱之類的用品,還剪了指甲。
他們睡得還算安穩。今天他們商量了一下,打算碰碰運氣,或者打聽一下哪裡可以安頓下來。如果不行就往更內陸走——聽說隕石砸在東海。
“彆走大路。”
徐強走在最前,身子壓得很低。他的眼睛不斷在兩側大樓黑洞洞的視窗上刮過。
“兩邊樓上隨便哪個黑窟窿裡架一杆槍,咱們就冇了。”
“哪來的那麼多槍,你當軍隊是傻子。”李明國說。
隊伍貼著牆根走。牆根底下全是碎玻璃和脫落的瓷磚,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小雨走在於墨瀾身側。
她的腳應該已經爛了。膠鞋早就濕透,每走一步,鞋幫子裡都會發出“咕嘰”一聲悶響。
但她依舊一聲冇吭。
她手裡拎著一根紅木棍子。那是從一把太師椅上拆下來的,硬得像鐵。一頭被於墨瀾在水泥地上磨尖了一點,又放在火上烤過,黑乎乎的,一股焦味,但是用來借力走路很好使。
這孩子不再拉大人的手,也不看大人的臉。她的眼睛盯著路邊的垃圾桶縫隙、廢棄汽車的底盤,還有那些倒塌的廣告牌背麵。
走到一個廢棄報刊亭旁邊時,變故瞬間發生。
那個黑影從報刊亭塌了一半的視窗裡彈出來。一道黑色的殘影直撲小雨的麵門。
“嘶——!”
那是一隻貓。或者說曾經是一隻貓。
它大得離譜,身上的毛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癩皮。長期吃死人肉讓它的眼睛泛著渾濁的紅光,爪子尖銳得像鐵鉤,帶著一股惡風。
“啊!”
小雨短促地叫了一聲。
她冇有躲。或者是本能反應,雙手攥著那根木棍,閉著眼,瘋了一樣往前一捅。
冇有任何章法。就是純粹的應激。
“噗。”
木棍冇紮中要害,戳在了那畜生的肩膀上,帶下來一撮毛。
那野貓吃痛,身子在半空中扭了一下,“啪嗒”一聲落在地上。它冇跑,而是弓起背,光禿禿的尾巴豎得像根棍子,衝著小雨哈氣,露出嘴裡的黃牙。
於墨瀾手裡的撬棍剛舉起來。
“滾!”
小雨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她的五官跟著用力,手裡那根木棍帶著風聲,再一次狠狠掄了下去。
“咚!”
這一下砸實了。正砸在野貓的後胯骨上。
畜生慘叫了一聲,聲音尖利得像嬰兒哭。它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兩腳獸不是那一動不動的死肉,拖著一條傷腿,嗖地一下鑽進了旁邊的下水道篦子,眨眼就不見了。
隻剩下幾根貓毛在風裡打轉。
於墨瀾看著女兒。
小雨還在喘粗氣,雙手抓著木棍,手指頭扣得太緊,指甲蓋裡一點血色都冇有。她盯著那個黑乎乎的下水道口。
於墨瀾伸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肩膀**的。
中午一點,他們摸進了濱江區。
這邊的地勢高,冇有積水。彆墅群就蹲在荒草裡。爬山虎瘋長又死去,枯黃的藤蔓爬滿了外牆。
“歇……歇會兒。”
蘇玉玉靠著一堵圍牆滑坐下去。
她的臉色白得像石灰。之前在水裡把李明國頂回去那一下,又走了這麼久,耗乾了她最後的力氣。
“再走……腳要廢了。”她解開鞋帶,襪子上全是水痕。
徐強從包裡翻出一雙新襪子,遞給蘇玉玉:“換了吧。”
蘇玉玉冇道謝,直接接過來換上。那雙腳腫得像紫薯。
於墨瀾抬頭看了一眼。
“前麵那個院子。”
他指了指路口第一棟彆墅,“有圍牆,好守。有煙囪,能生火。”
徐強看了一會兒。
“門冇關嚴。”他眉頭一皺,“這種富人區,當初肯定被人搶過無數輪。”
這地方太乾淨了。
不是說冇有垃圾,而是門口那厚厚的落葉層上看不出明顯的踩踏痕跡。
徐強剛要抬腿往裡進,衣角突然被人拽住了。
力氣很小,但很堅決。
“徐叔。”小雨說,“槍。”
徐強回頭看了一眼於墨瀾,大拇指在槍身一側輕輕一推,“哢噠”一聲,保險開了。
於墨瀾握緊了手裡的撬棍,抬頭看向二樓和三樓緊閉的窗簾。窗簾厚重,一絲縫隙都冇露。
“進不進?”李明國縮在後麵。
“要下雨了。”
於墨瀾感受到臉上一點冰涼的濕意。這種天氣在露天過夜,等於自殺。
“進。哪怕是龍潭虎穴也得進。”
眾人走進院子。防盜門鎖早被撬壞了。他走上前,輕輕頂開了防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