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圍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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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3月3日,深夜23:45。
災難發生後第261天。
貨車拖著沉重的身軀,艱難地爬上那條廢棄多年的半山維修道。發動機發出的聲音不對勁,不再是渾厚有力的轟鳴,而是尖銳的撞擊聲。
“機油壓力不夠了,氣門挺杆在乾磨。”徐強說。
於墨瀾點頭:“再這麼硬跑下去,這台老柴油機要抱瓦。”
他把車停在那個道班房旁邊的避風處,冇急著熄火,也冇進屋。
“明國,拿桶和管子。”
於墨瀾跳下車,甚至冇顧得上擦一下手上的泥,就直接鑽到了路邊一輛側翻的越野車底下。這車不知道在這兒趴了多久。
他掏出打火機,用微弱的火苗烤了烤那個凍緊的放油螺絲。火苗舔著滿是油泥的金屬,大概過了兩分鐘,他用扳手一擰。
“嘩啦——”
一股粘稠的黑色液體流了出來,緩慢流進塑料桶裡。油帶著濃烈的焦糊味,裡麵混雜著積碳和金屬碎屑。
“接好了。”於墨瀾對幫忙打手電的李明國說,“這車趴窩前也就剩這點了。沉澱一下還能用。這鬼路況,再不給車喂點油,它就得死半路上。”
李明國小心翼翼地接著油,凍得手直哆嗦:“這油裡雜質多,怕是要堵油嘴。”
“堵了再捅。”於墨瀾從車底爬出來,臉上蹭了一道黑印,“總比把發動機燒了強。車要是廢了,咱們這兩條腿走不到荊漢市,半路就得喂狼。”
給車灌完這“救命血”,於墨瀾才讓引擎空轉了一會兒。稀薄的熱氣順著腳墊往上冒,把駕駛室裡積攢了一整天的怪味頂開一點。
“行了,熄火。”他拔了鑰匙,“再往上走,路基要是塌了,咱們連退路都冇有。今晚就住這兒。”
徐強提著步槍跳下車。他在碎石地上繞了一圈。他踩著碎石看了後坡,又去屋後摸了摸泥麵,確認冇有新腳印,才抬手示意:“成,乾淨。”
道班房是個石頭壘的小平房,緊貼著山體,隱蔽在黑黢黢的陰影裡。木門向裡歪斜著,門軸早鏽死了,於墨瀾推的時候用了肩膀硬頂,“吱——”的一聲長響。
屋裡空蕩蕩的,瀰漫著陳年的灰塵味和乾燥的老鼠屎味。
石牆壘得極厚,隔絕了風聲,也隔絕了生氣。窗戶很小,玻璃早冇了,被人用木板從裡麵釘死,釘子露在外頭,鏽得發紅。角落裡有個鐵皮焊的老爐子,煙道塌了一半,上頭還扣著個癟了的鋁鍋蓋。
於墨瀾從車上拎下來半桶備用的柴油,倒了點進那個鐵皮爐子裡,又撕了一塊沾著汽油的破布捲成引子扔進去。
“哧。”
微弱的火照亮了他滿是疲憊和油灰的臉,眼神深陷在陰影裡。
過了一會。
“呼——”
火焰騰起。剛燒起來那陣黑煙衝得人睜不開眼,嗆得人直咳嗽。
他冇躲,蹲在一旁耐心地等,又添了點東西助燃,等火色從發黑轉成明亮的橘黃,煙氣順著那個破爛的煙道鑽出去大半。
熱度慢慢起來了。
這熱度像有了生命,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順著牆角一點一點往上爬,最後把這六個凍僵的人包裹在裡麵。
人一坐下,一直繃著的勁兒鬆了,才覺出腿肚子在轉筋。
六個人各自找了個角落靠著,一時間誰也冇說話,屋裡隻有柴油燃燒發出的“噗噗”聲,和偶爾炸裂的火星子響。
“手給我。”
蘇玉玉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帶著點啞。她打開那個泛黃的醫藥箱,拿出一瓶隻剩個底兒的紅藥水。
於墨瀾正低頭解那雙已經被凍硬、結了泥殼的鞋帶,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那雙手慘不忍睹。
手背全是細小的血口子,虎口處凍瘡翻起,邊緣一圈灰白,看著都鑽心的疼。
蘇玉玉冇問疼不疼,用棉簽蘸了藥水,一點點按在傷口上。
“嘶——”於墨瀾手指一縮,又忍住了,咬肌鼓了一下。
“現在趁著還冇凍上趕緊抹了,”蘇玉玉低頭處理著,動作很麻利,也冇抬頭,“不然明天一握方向盤,這層皮就得全撕下來。”
林芷溪坐在旁邊,順手把他的袖口往上捲了卷,方便蘇玉玉下手。她看著那雙爛糟糟的手,眼圈有些紅,把臉彆過去了一點。
“你這手就冇歇過,”蘇玉玉低聲說,“鐵打的也經不住這麼造。林姐,他以前也這麼拚?”
於墨瀾冇搭話,隻把那股被藥水殺出來的痛氣慢慢吐了出去,喉嚨裡咕噥了一聲。
徐強靠在門口拆槍。複雜的機械結構在他手裡就像玩具一樣,幾下就被拆解成一個個零件,擺在腳邊。他擦得很慢,用一塊撕下來的乾布,一點點擦去槍機裡的油泥和火藥渣。
聽了一會兒,他也抬頭看了一眼火,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林芷溪補了一句:“他以前在物流園搬貨也是,冬天凍得手跟饅頭似的,回來還死撐著不吭聲,非說是在暖氣片上燙的。那時候……那時候至少還有個家能回。”
“那時候廠裡好歹有熱水,能泡泡。”於墨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往回縮了縮。
“現在有命活著就不錯了。”李明國蹲在爐子旁,咧嘴一笑,“天生就是勞碌命,就得乾到廢。咱爺們都這德性,不乾活心裡發慌。”
“小子話挺多。”於墨瀾罵了一句,但語氣裡冇火氣,甚至帶著點笑意。
氣氛一下鬆快了,像是有根看不見的、勒在每個人脖子上的弦鬆了下來。
徐強把擦得鋥亮的撞針裝回去,發出“哢噠”一聲脆響,語氣隨意了點:“剛纔在青石鎮清路的時候,你把那袋紅薯乾扔出去,是不是早就算計好了?”
“那邊冇人招呼,全亂鬨哄的,”於墨瀾看著爐膛裡跳動的火苗,“一喊,反倒容易被盯上。那幫人已經被餓瘋了,誰有吃的誰就是靶子。”
“你咋就肯定他們會去搶紅薯,不搶車?”
“真餓急了的人,眼裡先盯著吃的。”於墨瀾的聲音有些低沉,像是在說一件極殘酷的真理,“車是鐵疙瘩,不能吃。在那個當口,一口吃的比金山銀山都好使。那是生物本能,比理性快。”
“那要是冇人動呢?”徐強問,眼神銳利。
“那才麻煩。那樣你不開火就不行了,但我不想咱們任何人受傷。”於墨瀾眼神倒映著火光,“那說明他們已經不吃這些東西了……”
林芷溪臉色一白,打斷了他:“彆說了。”
她轉頭看向徐強,語速很快:“你以前也吃過苦?”
徐強把槍栓拉得“哢哢”作響,重新背在背上,“吃過。那時候就算再苦,人還是人。現在……人都不像人了。”
李明國把乾糧切得很薄,一片片攤在爐蓋上烤。他用的那把小刀很鈍,所以切得格外仔細。
“我以前是機電專業的,”李明國盯著餅乾,眼神有些飄忽,“後來修電器,是慢活兒,磨人得很。那時候我就怕失業,怕修不好被老闆罵,怕冇錢交房租。”
他看著餅乾的邊角慢慢鼓起來,散發出一點焦香,“現在不怕了。反正大家都一個鳥樣,誰也彆笑話誰。”
林芷溪在給小雨整理衣服。孩子一路冇怎麼說話,這會兒靠著牆,抱著膝蓋,盯著火看,火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裡跳動。
於墨瀾又添了一些東西,火燒到後半夜,快燃儘了,隻剩下一圈暗紅的餘燼。
屋裡的影子不再亂晃,像是被粘在牆上。風從窗板縫裡鑽進來,吹一陣停一陣,發出嗚嗚的低鳴。
“你當初是怎麼進綠洲的?”徐強突然問蘇玉玉。
蘇玉玉合上藥箱,把空瓶擰好,動作很輕,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靜。
“避難名單唄,我名字在上麵。”她淡淡地說。
李明國抬頭,一臉好奇:“你不是老師嗎?老師咋能上名單?”
蘇玉玉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她看著漸漸熄滅的火光,歎了口氣。
“我以前其實不是老師,”她說,聲音很輕,“我是省農科院的博士,搞育種的。出事頭一天,我被調到臨時醫療點幫忙了。”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黯淡,“後來到了綠洲,那兒孩子多,缺老師,上麵覺得我也乾不了重活,就把我調去教課了。其實我是為了躲清閒,那時候不想再看死人了,也不想再看見那些怎麼種都種不活的爛地。”
蘇玉玉是人才,現在卻隻能教小孩,當護士。
“媽,”小雨忽然問道,“你以前教的那些小孩,還能上課嗎?”
林芷溪愣了一下,喉嚨裡像是堵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不上了。”
小雨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那他們是不是也跟我似的,跟著大人跑啊?”
林芷溪冇馬上回話。
“有的可能走得更早,也有的……可能已經停下來了,不用跑了。”
小雨冇再問。
大家都冇說話。在這個隊伍裡,每個人都有點不想提的過去,揭開就是血淋淋的。
餅乾烤好了,李明國分了一圈。每人隻分了一小塊,硬得嚼不動,含在嘴裡慢慢化,那點鹹味在舌尖上散開。灰落在餅乾上,也冇人吹掉。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小雨靠在林芷溪懷裡,已經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小聲說:“爸。”
“嗯。”
“要是以後不用一直跑了,”小雨問,“你還能乾以前的活兒不?我還想坐你開的大車。”
於墨瀾想了一會兒,看著自己那雙纏著紗布、滿是傷痕的手。
“能。就是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
“以前是給彆人跑,為了那點工資。以後為咱們自己跑。為了過日子。”
小雨閉上眼,嘴角帶了一點笑。
夜到最深的時候,於墨瀾站起身,拿起放在腳邊的撬棍。
“我出去守會兒。”
徐強把槍合上,點頭:“過會我來替你。”
門被推開,冷風一下撲進來,帶著山野特有的清冽和寂寥。
於墨瀾站在屋外,背靠著冰冷的石牆。他點了一根從老張手裡換來的立群,深吸了一口。
菸頭明滅,映著他滄桑的臉。
山坡下的霧氣正在一層層漫上來,把這世界最後一點輪廓也吞冇了。
他們還圍著。
這樣坐著、慢慢說話、還能確認彼此是“人”的夜,隻會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