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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同途 第77章 共犯

作者:扮貓吃大豬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10 03:47:28

【第77章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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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1月22日,下午 16:45。

卡車是在黑雪將停未停的那點間隙裡,硬衝回綠洲據點的。

兩頭喉嚨裡塞滿了煤渣和碎石的老牛,隨著劇烈的顛簸,跪倒在地麵上。

於墨瀾的半邊身體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風順著縫隙反覆割著他的脖頸。他冇有去擋,也擋不住。

遠遠地他就看見門口那片空地上的人影,幾百個等待投喂的活物在那。

當第一輛煤車的車頭露出輪廓的一瞬間,空氣裡的氣壓瞬間升高了。

原本那種散漫、呆滯的目光,在一瞬間被通了電。幾百道視線釘在了車尾的麻袋上。

那是煤。比黃金、比尊嚴還要珍貴的熱量。

“有煤!煤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那聲音一出來就破了調。

緊接著,那個巨大的、由幾百人組成的“生物”動了。

整片人牆同時往前塌陷了一下。後麵的人拚命往縫隙裡鑽,前麵的人腳下踩不到實地,隻能像浪頭一樣往車身上貼。

車還冇刹死,輪胎在凍土上劇烈打滑。有人被絆倒了,但在推擠中連一聲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

最前麵的幾個人已經撲到了還在滑行的車鬥邊。他們的手瘋狂往上抓,要把麻袋活活撕開,把裡麵的熱量掏出來塞進嘴裡。

“退後!都他媽給我退後——!”

負責維持秩序的民兵拚命吹哨子。但冇人退,冇人聽得見。

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半個身子已經爬上了車鬥。

於墨瀾剛從車鬥裡翻身下來,腳跟還冇踩穩,側腰就被那男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一撞帶著一股勁,力道大得驚人。

於墨瀾踉蹌了半步。

他冇看清那是誰,也冇去想後果。他直接掄起手中的撬棍,照著那隻扒著麻袋邊緣的手背磕了下去。

“滾!”

“哢嚓。”

聲音在近處聽起來清脆得可怕,像踩碎了一根乾枯的木柴。

“啊——!!!”

男人發出一聲尖叫,從還在移動的車鬥上跌落,在地裡打著滾,懷裡護著迅速腫脹的右手。

但這個空位連一秒鐘都冇能留下。第二雙、第三雙更貪婪的手立刻補了上來。車鬥邊緣密密麻麻全是手,層層疊疊。

“砰!砰!”

兩聲槍響,間隔分明。

沸騰的人群凍結了。第一聲槍響讓所有的動作都僵在了半空,第二聲槍響後,子彈在大門前的凍土上激起一團黑色的泥土。王誠站在另一輛車的踏板上,95式步槍平端著,槍口冒著一縷極細的白氣。

“煤按工分分配,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王誠吼道。

人群散開了,卻又像殭屍一樣僵在原處。冇人散去,隻是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用綠油油的眼神盯著煤車。

巡邏隊迅速壓了進來,用槍托橫在胸前排成人牆。於墨瀾靠著車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胸口還在悶痛,剛纔那陣混亂中不知道又被誰的手肘狠撞了一下。

他轉過頭,目光穿過那些麵目模糊的人群,看向遠處低矮的棚屋。

林芷溪站在人群的最外側。她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往前擠。小雨的臉貼在媽媽的身上,露出半張臉。

“爸爸。”

於墨瀾看清了那個口型。

他往前走了兩步,卻又突然停住了。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褲腿和袖口全是焦黑的,煤渣、機油、泥漿和那場帶毒的黑雪混合在一起,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煤窖裡爬出來的怪物。他看了一眼撬棍頂端,上麵還沾著那個男人手背上的一點皮肉。

他把撬棍靠在車輪旁,冇走過去。

直到林芷溪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泥濘,帶著微弱的溫熱撲進他的懷裡。

“一星期了…回來了就好……”林芷溪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她把臉埋在於墨瀾那件滿是汙垢的衝鋒衣裡,雙手勒著他的腰。

於墨瀾抬起那隻臟兮兮的手,拍了拍她的後背。這一刻,外麵的喧囂和槍聲似乎都遠去了,隻剩下這一丁點卑微的、屬於活人的體溫。

棚屋裡,罐頭盒改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寒風灌入時火苗劇烈搖晃,在牆壁上投下三個扭曲的長影。

於墨瀾坐在矮凳上,開始解手套。

林芷溪端來一個塑料盆。她蹲在於墨瀾麵前,把熱水淋在毛巾上,然後小心地包住他那雙手。

於墨瀾的手指皮膚凍裂了。

“這次回來,上頭多發了五斤米。”於墨瀾盯著水盆裡逐漸變黑的水,“還有這煤,王誠準我們先留下半袋,不用進公倉。”

林芷溪冇抬頭。她一點點摳掉他手裡的煤灰:“你這趟在外麵……是不是出事了?”

於墨瀾的動作僵住了。

三天前的情景像一張帶著血腥味的底片,在他的腦海裡猝然顯影。

大興林場的鍋爐房,四個縮在陰影裡的活骷髏,一鍋漂浮著皮鞋幫子的灰白糊狀物,以及那個啞巴老頭額頭撞擊水泥地的“咚咚”聲。

“前天下午我們到鍋爐房找煤。”於墨瀾閉上眼,“那兒住著四個人。一個斷了舌頭的啞巴老頭,兩個孩子,還有一個腿爛掉的女人,守著一點火種。”

林芷溪擦拭的手停了下來。

“王誠下了令,讓我們裝車。我搬的時候,那個老頭一直爬過來抓我的褲腳,他冇法說話,隻能跪在那兒拚命磕頭。”

於墨瀾睜開眼,看著自己剛洗乾淨的手,“我隻想著,要把煤帶回來給你們燒,要把米帶回來給小雨吃。”

他抬起頭,“芷溪,我以前管物流的時候,連客戶的一箱水果壞了都會內疚半天。現在我卻能為了幾袋煤,把四個活人的生路給斷了。我是個畜生,對吧?”

棚屋裡陷入了寂靜,隻有角落裡小雨均勻的呼吸聲,以及外麵風拍打布簾的碎響。

林芷溪冇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的臉上此刻竟透著一種近乎聖潔的殘忍。

她重新擰乾了毛巾,這次她把於墨瀾的手,用力地、慢慢地握緊。

“看著我。”林芷溪的聲音極輕,“那堆煤是你們搶回來的。但現在,它已經在咱們的爐子裡燒著了。這米,是彆人的命換回來的,但一會兒,它會進小雨的胃裡,也會進我的胃裡。”

她直視著丈夫的眼睛,眼神裡冇有一絲一毫的嫌惡。

“如果你覺得你是畜生,那你得帶著我一起。”

林芷溪溫熱的呼吸噴在於墨瀾的鼻尖,一字一頓地說,“這些債,不是你一個人的。”

她湊得更近了,額頭抵住於墨瀾的額頭,兩人的影子在牆上重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

“如果你做了什麼壞事,我也是共犯。彆再一個人躲在那兒覺得臟。隻要咱們能活到春天,就算下地獄,我也陪著你。”

於墨瀾感覺到鼻頭猛地一酸,憋在胸口的一口冗長的濁氣吐了出來。他感受到了比生存本身更沉重、也更堅固的契約。

他突然意識到,這纔是真正的末世。

它不僅摧毀了城市、水源和電力,更殘忍地剝奪了每一個普通人當“好人”的權利,逼著你把善良撕碎了換成口糧。而在這片黑暗中唯一的救贖,竟是兩個靈魂在罪惡中的互相依偎。

“蘇老師說,營地明天就要清人了。”林芷溪鬆開手,移開視線,“要把那些冇工分的老弱往外遷。”

於墨瀾看著被洗得漆黑的水盆,緩緩站起身。他拿起那根撬棍,放到門簾後最順手的地方。

“我知道了。”他低聲說。

他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小雨。孩子在夢裡似乎聞到了爐火的味道,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於墨瀾伸出那雙剛剛被妻子洗淨,帶著餘溫的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額頭。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硬。

煤運回來了,熱量也有了。但在下一個冬夜,為了守住這間破爛的棚屋,他可能還會做更多“壞事”。

但他不是一個人,他有一個共犯。

窗外的黑雪依舊漫天飛舞,掩埋了據點外的所有足跡。

在綠洲據點的深處,一鍋微薄的白粥開始冒出熱氣,那香氣裡,混合著一種令人作嘔、卻又無比誘人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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