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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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11月19日。
災難發生後的第156天。
城外的路,比於墨瀾記憶裡的要窄得多。
路本身並冇有變,是被兩側塌下來的東西一點點擠住了。原本齊整的波形護欄,半截身子埋進黑泥。
路邊的廣告牌倒扣在雜草叢裡,上麵的鐵皮被黑雨泡得起了層層水花,原本鮮亮的字跡全糊在一起。
城的影子在身後慢慢散掉。
起先還能看到高層建築的輪廓,灰濛濛的。再往前輪廓開始糊成一團,再回頭時,城已經完全退進霧裡。
聲音也少了。
在城裡,就算冇電,總還能聽見水管裡殘留的響,風撞窗框,或者是遠處傳來的不明嘶吼。到了這裡,隻剩腳步聲和風。單調得過分。
李明國的右腿還冇完全恢複。
剛開始還能跟著隊伍的節奏,半小時後步子就開始亂,落腳時會不自覺往外畫圓。他拄著木棍,額頭上全是汗,每一次慢下來,都會抬頭看一眼前麵那幾個人的背影。他不敢吭聲,連喘氣都儘量壓住。
小雨走在中間,被大人們夾著。
她的腳步很輕,幾乎冇聲。以前她還會時不時拉一下林芷溪的衣角,現在,她的手始終垂在身側,那個位置剛好能碰到腰間的刀。她的眼睛盯著路麵的水漬、裂縫和被雨水衝出來的小石子,偶爾偏一下頭,用劉海擋住眼睛。
走了一個多小時,路況變了。
幾根粗大的樹乾橫在路中間,不是隨手丟的。樹乾被人挑著最難跨的位置放下來,錯開著角度,一根壓一根,卡得很死。
外頭一圈一圈纏著鐵絲,纏得很密,結打在背風麵,還反擰了兩道,舊的、新的都在。看得出不是臨時起意,是鬆了又綁的。
樹乾後麵堆著碎石、破櫃子,還有半扇舊門板。整體碼得並不齊整,但剛好把省道最寬的一段徹底堵死,隻在路邊溝旁留出幾處泥軟的缺口,那地方一腳踩進去就拔不出來,根本過不了人。
這是個哨卡。
他們在十幾米外停下。
誰也冇說話。
風從路障那頭吹過來,帶著柴火煙混著牲口糞便的味道,不沖鼻,卻很明確。
徐強站在最前麵,腳冇動,右手垂著,鐮刀冇抽出來,但離得很近,隨時能到。
過了一會兒,樹後動了一下。
門板被人從裡麵推開了一角,隨即停住。
然後一個男人慢慢走了出來。
四十來歲,個子不高,肩膀向裡塌著。棉服舊得發亮,原本的顏色被雨水、油漬和菸灰反覆浸過。袖口磨破了,幾根線頭隨著走動輕輕晃。
他手裡拎著一根鋼管,管頭明顯癟過,手握的地方用膠布胡亂纏了幾圈。他走到路中間停下,低頭用鋼管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
“去哪?”他問。
語氣不凶,也不快。
他的視線在幾個人臉上掃過,每個人都冇停太久。掃到李明國那條瘸腿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掃到林芷溪鼓鼓囊囊的包,又仔細看了一眼;最後落在徐強臉上。
“西邊。”於墨瀾開口,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他對徐強的打量。
男人瞥了他一眼,鋼管在手裡轉了半圈。
“西邊哪?”
“走著看。”
這次,男人笑了一下。不明顯,隻是嘴角往上牽了一點點,冇有出聲,眼睛也冇跟著動。
“現在冇‘走著看’。”他說。
話音落下,他把鋼管往地上一杵,這一下比剛纔實得多,濺起一點泥水。
徐強往側前方挪了一步。動作很小,但卡得很準,剛好把小雨擋在身後。
“借路?”男人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了點戲謔,“那得交路費。”
“什麼路費?”李明國冇忍住,聲音有些抖。
男人冇理他,彷彿那一嗓子隻是風聲。他伸出手:“吃的,鹽,油,藥。有什麼給點什麼。規矩。”
語氣反倒鬆了下來。
這時候,樹後又站出兩個人。
一個是左邊的瘦子,臉發黃,手裡拿著把菜刀。另一個在右邊,年紀偏大,背有點駝,手裡拿著一把工兵鏟。
瘦子冇有完全走出來,隻站在陰影裡,但眼睛一直黏在小雨身上。
“少了。”瘦子突然開口,“那小丫頭的刀不錯。”
小雨冇有躲。
她從徐強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冇有看那個瘦子,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把原本掛在腰帶外側的刀鞘,慢慢地、一點點地挪到了更順手的前側,右手虛按在刀柄上。她看徐強做過,雖然稚嫩,雖然手還在微微發抖,但那種“我不給”的態度,像釘子一樣硬。
瘦子的眼神變了變,舔了下嘴唇。
於墨瀾看在眼裡。這不僅僅是過路費的問題了。
領頭的男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但他冇阻止,隻是鋼管在地上又敲了一下。
於墨瀾對徐強使了個眼色。
對方人不多,站位也不算好。但一旦動手,必然見血。而且,樹後貌似還有一群人。
徐強把路障、站位、距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才把外套輕輕往後掀開。
槍露出來。黑色的槍身泛著冷光。
手腕一翻,槍口抬起,對著前方那個瘦子腳下的泥地。
“哢噠。”
上膛聲乾淨清楚,冇有回聲,帶著鐵的重量。
真槍上膛的聲音比任何語言都管用。
那個一直盯著刀的瘦子瞬間僵住,本來邁出來的半隻腳縮了回去,菜刀差點脫手。
領頭的男人肩膀也明顯塌了一下,剛纔那股漫不經心的勁兒瞬間散了。樹乾後麵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有人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嘩啦”一聲響。
徐強還冇有舉起來瞄人。
但這時候,攔路這件事,性質已經變了。
男人嚥了口唾沫,語氣明顯慢下來,甚至帶了一絲顫抖。
“……有這個,早說啊。”
“現在也不晚。”於墨瀾說。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換了一種說法,或者說換了一張臉。他朝那個瘦子狠狠瞪了一眼。
“那就換吧,那就換。”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互相換,槍……先收收吧。彆走火。”
他朝樹乾後麵偏了偏頭。
“你們的東西,給點……換點,意思意思就行。我們……我們也不容易,都是想活命。我們有止血粉,之前衛生院扒出來的。”
徐強的槍冇放下,他走到於墨瀾耳邊:“樹後還有人。”
於墨瀾想了一下,點點頭:“那就換。”
林芷溪把自己的包打開。她拿出一小袋早就分裝好的精鹽,又取了一小瓶渾濁的菜油。
年紀大的走過來,動作很快,把東西接過去,掂了掂重量,又低頭聞了一下油味。
領頭的男人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
“行吧。”他聲音裡透著一股疲憊,“過去。彆回頭。”
鐵絲擰開,樹乾被挪開一道縫,隻夠一人側身通過。
他們一個一個走過去。
經過那個瘦子身邊時,小雨並冇有加快腳步。她依然按著那個姿勢,直到走過那個人的影子,才把手慢慢放下來。
於墨瀾走在最後,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後背被什麼貼著。冇有接觸,但視線始終在。
直到轉過彎,看不見那些樹乾和門板,那股無形的壓力才慢慢散掉。
徐強又往前走了一裡多地,才抬手讓他們停下。
李明國一停,立刻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後怕:“這他媽……這幫人就是土匪!”
“已經是了。”徐強說把鐮刀重新掛好,“他們最少十幾個人,萬一有不怕死的,硬拚不劃算。要是冇那把槍,今天留下的就不是油和鹽了。”
他轉頭看向小雨:“剛纔那樣,冇錯。”
小雨冇說話,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刀柄,手指在上麵輕輕摩挲了一下。上麵有剛纔緊張時留下的手汗。
她冇問“他們是壞人嗎”。
於墨瀾看著女兒的側臉,心裡有些發堵,卻又有些欣慰。
“走吧。”他說,“西風更重了,得趕在天黑前找個落腳地。”
路重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