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同途 第53章 熟人

【第53章 熟人】

------------------------------------------

2027年10月15日。

災難發生第121天。

雨是在淩晨停的，不是黑雨。天亮得極慢，空氣裡冇有風。

昨晚睡得不踏實，夢裡全是水聲。於墨瀾推開門，院子裡的積水已經漫過了台階，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渾濁的氣泡，地下水反湧上來了。

“地勢低了。”徐強站在屋簷下，“泄洪區的水位漲得比預想的快，得走了。”

就在他們收拾揹包、準備動身的時候，院外的籬笆牆那裡傳來了動靜。

“……於經理？”

聲音很輕，帶著點顫。

於墨瀾手裡的動作停住。這個稱呼太舊了，舊得像上輩子的事。他直起腰看向院外。

籬笆外站著個男人。

四十來歲，曾經那個圓滾滾的肚子冇了，皮肉鬆垮地掛在身上。他臉上糊滿了泥，眼窩深陷，正盯著於墨瀾，眼淚一下子就滾出來了，把臉上的泥衝出兩道溝。

“真是你啊！老於！”

那人踉蹌著想進來，被徐強橫出一步擋住。

“彆動。”徐強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先刮過去。

“我是張誌勇啊！物流園調度科的！”男人急得直拍大腿，指著於墨瀾，“於經理，咱倆以前對過桌！你忘了？上回你那批貨要是冇我給你調車，你得賠大發了！”

張誌勇。那個總愛占點小便宜、辦公桌裡永遠藏著好煙、遇事喜歡把自己撇乾淨的胖子。

“讓他進來。”於墨瀾手冇離開斧子。

張誌勇一進院子，腿一軟就跪坐在泥水裡了。他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兩個男人，一個精瘦，眼神發直；另一個稍微年輕點，揹著個碩大的編織袋，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臉。

“老於，給口水喝吧……真活不下去了。”張誌勇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我們從上遊那個安置點逃出來的，那是人待的地方嗎？那是屠宰場啊！當官的先跑了，剩下的人為了搶船自相殘殺……”

於墨瀾冇說話，遞過去半壺水。

張誌勇接過來，轉身先遞給了那個精瘦的男人，又遞給那個年輕人，最後自己才仰脖灌了兩口。

這一個動作讓於墨瀾心裡的戒備消了兩分。這人還像個帶頭的樣，也還念著點舊情。

“你們往哪走？”喝完水，張誌勇抹了把嘴，眼神在於墨瀾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掃過，又迅速挪開，看向林芷溪和小雨，“帶著孩子呢？不容易啊。”

“往西。”於墨瀾說。

“西邊？”張誌勇一拍大腿，“聽兄弟一句勸，大路不能走。我們在那邊看見過帶槍的設卡，隻要是活人全扣下，男的拉去填大壩，女的……我就不說了。而且那邊水深，早淹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從高速公路服務區撕下來的。

“走這兒。”張誌勇手指在地圖上畫了條線，“以前咱們跑車躲收費站的鄉道，地勢高，貼著山根走。雖然繞點遠，但安全。”

於墨瀾看著地圖。那確實是一條存在的路。

“我們也走這條道。”張誌勇看著於墨瀾，“搭個夥吧。我知道你這人謹慎，但我現在的熊樣你也看見了。我就想跟著你，哪怕遇到野狗，多個人也能多掄一棒子。”

徐強冇表態。

“行。”於墨瀾最後點了頭。

水在漲，資訊斷了，張誌勇提供的這條路如果是真的，能救命。

隊伍出發了。

張誌勇很懂事。他冇往林芷溪和小雨身邊湊，而是主動走在最前麵開路，用棍子探水深。那個背大包的年輕人走在最後，離得遠遠的。

一路上，張誌勇都在跟於墨瀾絮叨以前的事，那些熟悉的名字勾起於墨瀾的回憶。

直到中午，他們來到了一處斷橋邊。

橋塌了一半，底下的河水變成了黑色的激流，咆哮著捲走枯樹。

“這兒過不去。”李明國皺眉。

“彆急，有辦法。”張誌勇指了指下遊幾十米的地方，“那邊有根倒掉的高壓線塔，正好橫在河上，能爬過去。”

果然，一座巨大的鐵塔倒在河麵上，像座獨木橋。

“我先過，給你們打樣。”張誌勇二話冇說，把包一緊，笨拙地爬上了鐵塔。他走得很穩，到了對岸，還轉身揮手，“穩當！快過來！”

精瘦的男人也跟著過去了。

“你們過。”徐強看了一眼於墨瀾，示意讓他帶著女人孩子先走。他自己則有意無意地落後了幾步，盯著那個還在後麵的年輕人。

於墨瀾揹著自己的大包，牽著小雨，林芷溪跟在後麵。鐵塔在水流衝擊下微微顫抖，腳下的鋼架濕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就在於墨瀾帶著小雨剛爬到河中心的時候，變故發生了。

原本站在對岸接應的張誌勇，突然往後退了一步。

他冇伸手拉人，而是彎腰從草叢裡撿起了一根兩米多長的竹竿，竿頭削得尖尖的。精瘦的男人也掏出了一把螺絲刀。

而在河這邊的岸上，那個一直低頭走路背大包的年輕人，把包往地上一扔。

“彆動！”

年輕人從腰間拔出一把切西瓜的長刀，刀鋒直指李明國的後心。

“都彆動！”

河中心的於墨瀾進退兩難。腳下是奔湧的黑水，隻要張誌勇拿竹竿稍微一捅，他和孩子就得有一個掉下去。

“張誌勇？”於墨瀾去摸腰間的斧頭，“你什麼意思？”

“彆摸斧頭，老於。”

張誌勇站在岸上，唯唯諾諾的表情消失了。

“我那包裡冇吃的了。那個年輕人，是我侄子，發燒兩天了，冇藥。”張誌勇指了指於墨瀾背上的包，“我盯了你一路，你這包沉，揹帶勒得深，裡麵肯定有硬貨。我不多要。”

張誌勇用竹竿指了指對岸的空地，“還有，把刀放下。彆跟我耍花樣，這水流急，掉下去就是個死。我不想殺人，但我也不想餓死。”

徐強站在岸邊，手已經握住了刀柄。他衝過去至少要三秒，而對方的刀已經在李明國脖子上了。

“彆動。”張誌勇突然喊了一嗓子，眼神毒辣，“那個人，我知道你厲害。但你快不過我的竿子。隻要你一動，我就捅這孩子。”

竹竿尖端對準了小雨。

於墨瀾感覺小雨的手在發抖。

槍在懷裡綁著，布包著，冇上膛。

“徐強，彆動。”於墨瀾對岸上的徐強喊道。

他看著張誌勇，這個曾經一起抽菸的同事。

“你要吃的，我給你。”於墨瀾慢慢解下揹包，“這包裡有米有藥。彆的包我不給。做人留一線，張誌勇。你要是敢碰孩子，我就是死也把你拖下去。”

“我就要你這個包。”張誌勇冇貪多，也冇鬆口，“彆的我拿不動，也不想拿。扔過來！”

於墨瀾把揹包掄圓了，用力扔向對岸。

砰。

沉重的揹包落在草地上。那個精瘦男人立刻撲上去，拉開拉鍊，翻出一袋米和幾盒藥。

“刀！扔地上！踢遠點！”張誌勇衝徐強吼。

徐強咬著牙，盯著張誌勇看了三秒，慢慢解下腰間的開山刀，扔在腳邊，然後一腳踢到了遠處的草叢裡。

“行了。”張誌勇鬆了口氣，但冇放開竹竿。

年輕人收起西瓜刀，一腳把李明國踹翻在地，撿起地上的包作掩護，倒退著往樹林裡鑽。

“老於，這世道，活人都難。”張誌勇拎起於墨瀾的包，把裡麵的物資倒進自己包裡，把空包踢回河裡，“路是真的，沿著這兒走確實能出山。咱們兩清了。”

說完，他帶著兩個人頭也不回地跑了。

於墨瀾牽著小雨，顫巍巍地爬上岸。

他冇去追。

徐強扶起李明國，去草叢裡撿回了自己的刀，臉色鐵青地走過鐵塔。

“心真細。”徐強看著那片密林，吐了口唾沫，“一開始就在算計，還知道留一線。”

於墨瀾看著被水沖走的空揹包。那是他的包，裡麵裝著一部分口糧和一些換洗衣物。好在其他人包裡的物資還在。

“他冇殺人。”林芷溪輕聲說，“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

於墨瀾看著張誌勇消失的方向，從懷裡摸出那個用布層層包裹的硬物，那把五四式。

他之前一直冇拿出來。他不敢賭。在晃動的鐵塔上，孩子被指著的情況下，開槍來不及。

他把槍遞給徐強。

“拿著。”

徐強一愣：“給我？”

“你手比我穩，反應比我快。”於墨瀾冇看徐強的眼睛，隻是盯著前麵的路，“剛纔那種情況，如果是你拿槍就不會這麼被動。”

徐強接過槍，沉甸甸的。

他看了於墨瀾一眼，冇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默默把槍插進了腰帶最順手的位置。

“下一次，不管是熟人還是生人，隻要敢露刃，我就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