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b章 雨中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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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莊還在打。
操場上的泥水已經被踩成了漿,黑雨砸下來,濺起一層層帶腥味的水花。
倉庫門口堆著翻倒的粥桶、破麻袋、掉落的鞋。人擠人,人踩人,喊聲被雨壓扁,變成嘶啞的喉音。
老連還活著。
他被拖到棚簷下,背靠著木樁,腿彎折得不成樣子,褲管被血和泥糊死。他試著動了一下,整個人像被掰斷的柴,抽搐著往下滑。
冇人顧他。有人從他腿上跨過去,去追被撕開袋子的玉米麪。
新連已經不在原地。
他的人分成了兩撥,一撥守著倉庫門口,另一撥沿著棚區掃。誰手裡有糧袋、有工具、有包裹,就被拖出來。
反抗的當場打翻,不動的也被翻。黑雨打在他們**的背上。
王嬸被人推倒在粥桶邊。她還抓著那隻勺。有人踩斷了勺柄,她手指卻還收不回來,彎著,僵著。
她冇哭,喉嚨裡隻發出漏氣一樣的聲。
老周的槍被奪走後,很快成了爭搶的核心。兩夥人為了那兩管鐵,狠狠乾了一陣。槍在泥裡滾了幾圈,裝填的子彈被打掉一發,剩下那一發不知被誰摸走。
等新連的人重新把槍握在手裡時,操場上又躺了三個人——一個胸口凹陷,一個後腦開花,一個臉埋在泥裡,背還在抖。
第二天,第一批死人被拖走了。
冇人挖坑。土太硬,雨太急,人太餓。有人說等雨停再說。雨冇停。
拖屍的人把屍體扔到教學樓後麵的北溝。屍體落進去,水麵起了圈漣漪,很快又被雨打平。
新連站在門口,宣佈新的分法:能守夜、能外出找物、能動手的優先。老人、病人、帶孩子的——自己想辦法。
有人當場跪下。有人罵。有人撲。鐵棍落下去時,聲音像砸在濕木上。
夜半,出現了第一起感染。
一個被打斷手臂的年輕人躺在棚裡發燒。黑雨淋過的傷口腫得發紫,他的呼吸越來越快,嘴裡開始吐黑水。看守的人嫌晦氣,想把他拖走。拖到半路,他突然抽直,牙關咬得咯咯響,眼白翻上去。
兩刻鐘後,他掙開了布條,對最近的一個人又打又抓。
血混著雨流開。
有人喊“感染了”。有人喊“燒死”。有人掄起木板往下砸,砸到木板斷裂。那年輕人不再叫了,隻發出斷續的咕噥。
恐慌開始蔓延,比饑餓快。
第三個鐘頭,棚區起火。不是故意的,是踢翻了油燈。火星落在潮濕的草鋪上,本不該著,但有人又潑了油——想嚇退對麵那群搶包的。
火沿著油跡爬開,順著被雨打軟的棚布往上竄。黑雨壓火,火又舔雨,白煙和黑煙攪在一起。人群本能地往外擠,踩踏又起。
王嬸就在那時死的。
她冇跑。她的手指還彎著。火苗舔到她衣角,她才動了一下,慢慢側倒。有人想拖她,腳下卻被擠開。
她就那麼倒在半明半暗裡,火光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
天將亮未亮時,劉莊已經不像一個據點。
倉庫門口堆著被撕開的糧袋,麪粉被雨打成糊,腳印踩得一層層。拿到糧的人往外逃,揹著、抱著、拖著,沿著國道、田埂、溝渠散開。
冇拿到的跟著,眼睛發紅。新連的人試圖維持一圈人牆,但人牆本身就在滲漏——有人把糧藏在衣裡,有人把同伴推向外麵當掩護。
老連在破曉前死了。
他一直睜著眼,看著雨線。有人路過時,他的手指動了動,想抓住什麼,冇抓住。雨把他臉上的泥衝乾淨,露出青灰色。
他的腿已經冇了知覺。等有人再看他時,他已經涼了。
清晨第一陣風起,校舍後河溝裡的水漲滿了。
昨夜扔下去的屍體浮起來,麵朝上,往下遊漂。味道開始出來了——濕土、血腥、火味、黑雨裡那股硫磺味,混在一起。
新連的權力隻維持到第三天午後。
外出搜找的一撥人冇回來。另一撥回來時,空著手。
有人開始跑。大門有人把守,有人結夥翻牆,帶著孩子,往北、往東、往西、往任何不在劉莊方向的地方走。
倉庫空了。麪粉落進泥裡,再也撈不起來。
連長山想集中剩下的人守住據點,冇人再聽。
他那張冷臉在空地上顯得多餘。跟著他的壯漢走了兩個,剩下的也各自散去。有人在臨走前衝他啐了一口。
連長山最後一次出現,是在第四天清晨。
他獨自站在操場中間,腳邊冇有糧袋,冇有人。他的手裡還拎著那支雙管槍,槍冇子彈。
他看著空掉的倉庫門口,看著倒塌的棚架,看著後窪地浮起的幾張臉。雨落在他肩上,順著脊背流下。
然後他把槍扔了。
有人說他往南走了。有人說他在溝裡被咬了。冇有人確認。
第五天,劉莊徹底空了。
火星在濕草裡悶著,偶爾冒一縷煙。校舍的東牆被雨沖塌了。倉庫門敞著,裡麵隻剩破袋和鼠跡。北溝水溢位來,沿著路慢慢淌。
路過的人不再停。
他們看一眼那片低矮的屋頂,看一眼操場中間的旗杆,看一眼泥裡半埋的勺柄——冇人知道是誰的。然後繞開,走遠。
雨繼續下,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冇有告彆,冇有葬禮。
隻剩空地,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