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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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3月8日。
災難發生後第266天。
最後一點壁爐的餘溫被身後的黑暗瞬間抽乾,連點渣都不剩。霧氣直直地壓過來,帶著荊漢的厚重感。
於墨瀾前麵開路,三個女的在中間,李明國和徐強走在隊尾。
離開喬麥的彆墅一個多小時了,幾個包裹裝得滿滿噹噹。速食麪、罐頭、糖果…甚至還有林芷溪和蘇玉玉有用的衛生巾。
四周靜得隻有鞋底摩擦碎石的聲響。這條廢棄的鐵路線成了浮在死水之上的魚刺,伸進無儘的濃霧裡。
枕木之間的間距很尷尬。一格娘炮兩格扯蛋,走起來格外費勁。長期營養不良的虛汗順著大家的脊椎溝往下淌。
“還有多遠?”
李明國在他身後喘著氣,“這……這,真是活路嗎?”
“走吧。”徐強說,“他要是坑咱們,圖啥?”
徐強刻意拉開了二十米的距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麵偶爾傳來一聲水泡破裂的悶響,“咕嘟”,跟打嗝似的。
到了機務段轉車台附近,霧氣被橫風扯開了一道口子。
紅褐色的檢修平板車橫亙在主軌上,堵得嚴嚴實實。要想過去,隻能走旁邊的輔軌。輔軌上堆滿了爛木頭和建築垃圾,黑乎乎的一片,看不真切。
於墨瀾停下腳步,把撬棍換到左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
太安靜了。連那種黑雨天特有的、讓人心煩意亂的風聲都停了。
“爸。”
小雨突然停下吸了吸鼻涕。
“有煙味。”她說。
於墨瀾聞到了。極淡,混雜在枕木腐爛的黴味和鐵鏽腥氣裡,捲菸燃燒後的焦油臭。
“退。”
這個字剛在舌尖滾過,還冇來得及送出嘴唇,於墨瀾下意識地向後撤步。
重心轉移的瞬間,腳下的一塊看起來無比紮實的木料,突然冇有任何征兆地被踩翻。一塊早已朽空的木殼下麵連著設好的機關。
“哢——崩!”
聲音並不大。
一隻用粗螺紋鋼焊接、加裝了強力工業彈簧的自製捕獸夾,在薄泥土的掩護下猛然閉合。咬合力不帶任何感情,粗糙的鋼齒瞬間撕開了褲腿,穿透皮肉,然後毫無阻礙地磕在了於墨瀾的脛骨上。
“格拉。”
一聲骨裂的脆響。
於墨瀾甚至冇感覺到疼。在那一秒鐘,他隻覺得左腿突然變短了,隨後整個人重重栽倒在佈滿碎石的路基上。
隨後劇痛纔像決堤的洪水,順著神經衝進腦顱,炸得他眼前發黑,連氣都喘不上來。
“唔——!”
他咬住嘴唇,冇讓自己叫出聲,但身體不受控製地蜷縮起來。冷汗和臉上的泥水混在一起,流進眼睛裡。
“墨瀾!”
林芷溪就在他身後三步遠。看到丈夫倒下,那個平日裡溫婉的女人發瘋一樣撲上來,要去掰那個還在滴血的鐵傢夥。
“彆動!彆過來!”
於墨瀾從喉嚨裡擠出嘶吼。
晚了。獵人打斷獵物的腿,就是為了等同伴來救。
就在林芷溪衝出陰影的時候,空氣被撕裂的聲音響起。
“嗡。”
很輕的一聲,像有人用手指撥了一下吉他弦。
一支黑色的短弩箭穿透霧氣,精準地紮進了林芷溪的左肩窩。冇射中致命的心臟,卻切斷了位置密集的神經叢。
弩箭冇有穿透,但衝擊力帶著林芷溪向後踉蹌了兩步,然後仰麵摔倒。她的左臂軟綿綿地垂下去,血順著箭桿迅速洇濕了布料,黑紅黑紅的。
“媽!!”小雨尖利的聲音劃破了霧氣。
“砰!砰!”
徐強的槍響了。他在最後麵,根本看不清敵人,隻能憑著本能朝側前方模糊的影子方向盲射。子彈打在水泥柱上,崩起幾點可憐的火星。
“兩點鐘方向,有槍,壓製。”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半空飄下來,帶著幾分嚼著東西的含混,“個表,小心點,把藥弄碎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輔軌兩側看似雜亂的廢料堆突然動了。
三條黑影從滿是汙泥的排水溝旁翻出來。他們穿著防水的皮叉褲,手裡拎著焊著鐵釘的水管和開刃的砍刀。他們冇有大吼大叫,而是沉默著,彎著腰,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呈扇形包抄過來。
“跑……快帶小雨跑!”
於墨瀾趴在地上,雙手摳進泥土裡。他試圖用右腳蹬地站起來,但左腿上的捕獸夾像個鐵秤砣,把他釘在那裡。
蘇玉玉抱著那個招狼的藥箱僵在原地。
“蘇老師!帶孩子走!!”
於墨瀾撿起那根掉落的撬棍,彆開夾子。人來了,他發狂一樣揮舞著,逼退了一個試圖靠近林芷溪的打手。
“快上平板車!前麵下坡!快滾!!”
不遠處停著那輛生鏽的礦用平板車。蘇玉玉猛地打了個激靈,一把拽住哭喊著的小雨,拖著孩子衝向平板車。
小雨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凶性,抓起車板上一把混著鐵鏽渣滓的黑沙,迎麵撒向衝過來的打手。
“啊——!”慘叫聲中,那個打手捂著眼睛後退。
蘇玉玉手腳並用地爬上車,用儘全身力氣一腳踹開刹車製動杆,然後用力向前推車。
“哢嚓。”
平板車震動了一下,鐵車輪在重力的牽引下開始轉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後麵那人還在揉眼睛,蘇玉玉推著車跑,然後坐上去。車速越來越快,霧氣重新合攏。
在這最後的視野裡,小雨看見那個打手厚重的皮靴狠狠踩在爸爸的腿上,看見爸爸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揮棍反擊;看見媽媽倒在血泊裡,肩膀上的黑色箭桿還在顫動;看見高處的陰影裡,發號施令的人影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爸——!媽——!”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被迅速拉遠。
平板車撞擊鐵軌接縫的轟鳴聲越來越響,載著兩個倖存者,衝向了被黑色雨雲徹底遮蔽的荒原儘頭。
這個霧天,名為“家”的東西,像那根斷裂的脛骨一樣,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