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舊南站的地下通道像一條被城市遺忘的盲腸。熒光燈管苟延殘喘,在潮濕的空氣中發出“滋啦”的電流聲。林焰把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鼻尖,呼吸裡全是鐵鏽與黴斑混合的味道——那是上一世他拖著斷腿逃命時,最熟悉的氣味。鐵軌儘頭堆滿報廢車廂,像被拆散的骨骼,最深處的那節綠皮車裡,亮著一點橘紅火光。火光太微弱,卻足夠讓林焰確認:阿夏在裡麵。
他踩著枕木,每一步都儘量讓鞋底避開積水。積水裡漂著幾張殘破的地鐵票,票麵上印著早已停用的票價,像一段被剪碎的曆史。上一世,阿夏就是在這片廢墟裡,用一把折刀割開綁在他手腕上的塑料紮帶,遞給他半包受潮的餅乾,說:“哥,活下去。”然後十五歲的女孩替他擋了零號的骨刺,血噴在他臉上,燙得他至今不敢閉眼。
此刻,那節車廂的門半掩,門軸發出垂死的呻吟。林焰側身擠進去,車廂裡堆滿廢紙箱與空油漆桶,唯一乾淨的地方是中央那塊鏽紅的地板——上麵擺著一隻煤油爐,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煮著看不出顏色的糊狀物。阿夏蹲在爐邊,頭髮剪得參差不齊,像自己用碎鏡片割的。她握著一把折刀,刀刃在火光裡閃著細碎的藍,刀柄用褪色的布條纏了又纏,正是上一世那把。
“哥,你遲到了。”她冇抬頭,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卻像老熟人一樣篤定。
林焰喉結動了動,把湧到嘴邊的那句“對不起”咽回去,換成一句生硬的“生意來了”。阿夏咧嘴笑,露出虎牙,把鍋裡糊狀物倒進一次性飯盒,推到林焰麵前:“先吃,吃完再談。”
林焰冇動筷。飯盒裡飄出廉價咖哩與鐵鏽混合的味道,他想起上一世自己狼吞虎嚥時,阿夏隻是托著腮看,說自己不餓。後來他才明白,那是她最後一頓晚餐。
阿夏見他不吃,也不勉強,把飯盒收回,用折刀挑起一塊焦黃的雞蛋,放進自己嘴裡,含糊地問:“你要什麼?”
“兩把折刀,一把開鎖,一把防身。”林焰頓了頓,補充,“還要你跟我走。”
阿夏挑眉,用拇指試了試刀刃:“走?去哪兒?”
“離開這座城市,在第九十天之前。”
阿夏像聽到笑話,嗤了一聲:“哥,我車票錢都冇有。”
林焰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現金,放在煤油爐旁。火光舔過紙幣邊緣,影子在車廂壁上遊走,像一群逃竄的老鼠。阿夏冇碰錢,隻是用折刀挑起其中一張,對著燈光看水印,然後“啪”地彈回:“假鈔?”
“真鈔,剛從ATM取得。”林焰語氣平靜,“條件是,明天日落前,你在城南地鐵D口等我。”
阿夏眯眼,火光在她瞳孔裡跳動:“如果我放你鴿子呢?”
林焰指了指自己腕間那條灰燼紋路,數字在幽暗中發著暗紅的光:“你會來的。”
阿夏盯著那串數字,忽然收起玩笑神色,把折刀插回靴筒,站起身:“成交。但我要加一條——你得教我開鎖。”
林焰點頭,從揹包裡掏出一把舊款三環鎖,扔給她。阿夏接住,手指靈巧地撥動鎖簧,不到十秒,“哢嗒”一聲脆響。她吹了聲口哨:“簡單。”
林焰卻注意到,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傷,血跡未乾,像被細鐵絲勒的。阿夏察覺到他的目光,聳聳肩:“剛纔偷廢銅,被保安追,不礙事。”
林焰冇追問,隻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瓶碘附和紗布,放在她麵前。阿夏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不太熟練的笑,像第一次收到禮物的孩子。她低頭塗藥,動作粗魯,卻小心地不讓碘附滴到煤油爐上。
塗完藥,阿夏把紗布纏成歪歪扭扭的一團,忽然問:“哥,你怕死嗎?”
林焰冇回答,隻是從懷裡掏出那張列印好的贖罪名單,遞給她。阿夏掃了一眼,指尖停在“阿夏(小偷,替我擋子彈,十五歲)”那一行,笑容僵在臉上。
“這是什麼?”
“欠條。”林焰聲音低啞,“每一筆,都要還。”
阿夏沉默片刻,把名單折成小小方塊,塞進胸前的拉鍊口袋,拍了拍:“那我就收著,當護身符。”
林焰起身準備離開,阿夏卻叫住他,把折刀遞過來:“你的。”
刀柄上纏著新的布條,顏色是她用記號筆塗的——深藍色,像黎明前的天空。
林焰接過,指尖觸到刀柄末端刻著一行小字:活下去。
他轉身走向車門,身後傳來阿夏的聲音:“哥,明天見。”
林焰冇回頭,隻是抬手揮了揮,想揮掉一段尚未發生的死亡。
走出車廂,冷風夾著細雨撲麵而來。林焰把折刀插進靴筒,抬頭望向站台儘頭——那裡立著一麵破碎的廣告燈箱,燈片上是遊樂園的摩天輪,座艙停在最高點,像一隻懸空的眼睛。
他腕間的灰燼紋路忽然灼熱,數字從89天00小時00分跳到88天22小時29分,硬生生被挖走90分鐘。
林焰僵在原地。
鐵軌深處傳來金屬摩擦聲——一節廢棄車廂緩緩滑動,車門自動打開,車廂裡亮著煤油爐的橘紅火光。
火光下,阿夏背對他蹲著,鍋裡煮著同樣的糊狀物。
她慢慢回頭,臉上掛著與剛纔一模一樣的笑,卻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哥,你遲到了。”
下一秒,車廂燈滅,鐵軌恢複寂靜,彷彿從未有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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