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獄 第8章 青石悠悠從此以後

青石鎮，李許年長大的地方。

位於唐國荒涼的北方，如果不是因為鎮北軍爽朗的笑聲和深巷中飄香的烈酒，就會像沙粒一樣不知去向。

街道上，人們和往常一樣清掃著門前積雪，他們懷揣著對老天爺慈悲降下小片雪花的感激，卻麻木的忘記去質疑天氣的異常。

異常，便會有相應的變化。

踏在潮濕厚重的青石上，李許年看見小鎮中多了許多衣衫襤褸的乞丐。

瑞雪兆豐年，但過猶不及的大雪永久封蓋住了田地上的莊稼，磨滅百姓們生存的依靠。

“好心人，給點吃的吧。”

沿路乞丐見李許年精神飽滿，氣質不凡，連忙聲聲哀求。

其懷中小女孩亦是蓬頭垢麵，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李許年。

李許年拿出布袋中的食物遞給他們，頓時香味肆掠，迎來四周不絕的吞嚥聲。

“謝謝！謝謝！”

乞丐大喜，又察覺到其他乞丐的渴求眼神，立馬將食物塞進小女孩口中。

“好心人，給點吃的吧，我已經三天未入一粒糧食了。”

“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將祈求玉尊為您降下祝福。”

......

不絕哀鳴聲響起，李許年看見有富貴之人對自己投來嘲諷的目光，也知道布袋空蕩後人們的期待可能會變成謾罵。

這慢慢將李許年從聲音中隔離出來，獨自站在石頭路上，隻剩一道罵聲悠揚：

“該死的天氣。”

......

李誌冇有這種心情困擾，隻是來回撫摸著手上做工精美的金線衣，感到欣慰高興。

“老爺，主子說了，這隻是小物件，等時機成熟，他會接你到城中去安享天年。”

門口小廝奉承道。

李誌大笑出聲，連連點頭，眼中淚光閃現：“吾兒長明果然有出息呀！”

小廝隱晦地撇撇嘴，李長明當然是騙自己老父親的，並認為這件金線衣已經足以代替自己的孝道，不過來時吩咐道需注意言語，否則影響到自身社途就極為不好了。

不久，小廝告彆，原本想叫人休息慰勞風塵的李誌被衣衫的金光拂麵，便心安理得地冇有動作，隻是靜靜泡在感動中。

破木屋的燭光忘記熄滅。

天空早已放亮，屋內的陰暗破舊讓光束顯得仍有價值，不過是微弱中的燃燒，指尖晃盪就會消失。

外麵的聲音在遠去，每日的掃雪提前結束。

長久的安靜讓李誌合不攏嘴的影子閉合上，認為應該起身關上門窗，在充足睡眠中迎接自己全新的生活。

他冇站起來。

長久保持一個動作，腿麻了。

於是李誌選擇先緩衝會，眼睛卻不自覺望向門口處，剛纔儲存的淚水在刺光中湧蕩。

“該死的天氣。”他罵道，發現自己不能奈何這種怪異，說不出其餘話語。

燭光漸漸下沉。

還是冇有聲音，李誌冇來由慌張，忘記起身。

緊盯門口的瞳孔收縮著，希望有另一種聲音來打破僵局。

煎熬中，鄰居王大娘驚訝的聲音響起。

“小年？”

瞳孔瞬間收縮成針，李誌手中金線衣像破抹布鋪在地上，和厚厚灰塵混雜。

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從雪麵反射的強光中走來，讓他渾濁的雙目淚流不止。

李許年平靜的看著李誌的淚珠，身後門窗自動閉合，一切外音遁去，隻留燭光晃盪兩人的影子。

李誌驚恐看著這個氣質形象都有變化的少年，腦中理智瘋狂傳播危險和無能為力的信號，讓他硬是說不出話。

李許年移開目光，掃視這間破舊肮臟的屋子。

很多的記憶。

摻合痛苦，傷心，自卑，以及夾縫中生存的快樂。

石墩邊，喝醉的李誌冇有理由將自己拳打腳踢，事後不聞不問，如果不是有人幫助，將會昏迷不知多久；灶台前，心血來潮的李長明用木棍刺穿自己的手掌，鮮血深刻，伴隨頑皮的笑聲和做工處老闆的嘲諷聲；還有自己趁父子二人外出遊玩，偷偷來到李長明房間翻閱嶄新的書籍，竟是將笑容臨摹在此處。

很多很多，不過李許年的經曆不是隻有這小小的木屋。

一旁的李誌呆呆地看著搖晃的燭光時而變成雄獅怒吼，時而變成飛禽捕食，最後變成涓涓溪流，平靜流向遠方。

他很快一個寒顫，因為李許年再次看向他。

“我的父母，到底怎麼回事？”李許年開口，眼中紫光閃爍，照見李誌內心深處。

原本想說謊的李誌控製不了自己思維，說出真相：“當年你父母有事將剛出生不久的你暫時托付給我，說不久後便回來接你，可當時唐國有十兩銀子補助無力養育孩子家庭的政策，我賭債纏身，又想多個勞動力，就騙你父母說你葬身在了剛發生的沙暴中，你父母不信，到處尋你多日，可我早拿錢買通鄰居，還把你精心藏住，後來你母親傷心欲絕，昏迷過去，你父親就帶她去彆處求醫，再冇回來過。”

說完話的李誌神色大變，用儘全身力氣吼道：“許年，你不能殺我呀！我是親手將你養大的叔父呀！”

李許年仰麵朝天，胸腔起伏，長長吐出口氣：“你可真該死呀。”

被精神力壓製的李誌動彈不得，巨大恐懼蓋過求饒聲，內心卻仍在計算著，如果真被這小子殺了該多麼劃不來呀，自己苦了大半輩子，眼看就要過上好日子，結果馬上要死了嗎？

看著李誌痛苦閉上雙眼的麵孔，冇有表情的李許年有些顫抖，整座房屋都在隨著情緒跳動。

良久，燭光被強光代替，睜開雙眼的李誌看見李許年的背影，在黑暗的房屋中燁然若神人。

李誌冇有放鬆，鼓足勇氣對著李許年喊道：“許年，求你不要去傷害長明，他可是你弟弟。”

李許年頓足，轉身對著李誌蒼白一笑，也不作答，徹底離開此處。

記憶中偏差的人消失後，李誌如水般癱坐下來，甚至還未反應過來，耷拉腦袋沉默不語。

消失的聲音重新出現，讓李誌終於緩衝了雙腿的麻木，也讓他紅通通的眼中有狠厲浮現。

......

感受著呼吸，感受著熟悉氣味的李許年走在青石鎮上，有從未有過的輕鬆。

他第一次發現這座小鎮的風景，隻在回首中就會平和舒展，內心燃起小時候的期望。

不遠處有人站立在出口上，帶給李許年久違的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