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獄 第64章 第一次

鬼城在消散。

鋪蓋的肮臟，氾濫的血腥，從原本平和整潔的城市脫離，像是河水逆流，皆是往天空湧去，消散在雲團的純淨中。

“李許年，李玄煜，陳墨婷，焦季樺。”

白玉塡高坐平台，眼中是北曜城的清光，喃喃自語，就算自身極為高傲，也是記下了這四個名字。

祁九楓拍手說了一個‘好’字，哪怕是趙老將軍，同樣小聲嘀咕了一句‘不得了’。

他們三人，自然是知道北曜城中是何等凶險的妖魔。

唐安鬆了口氣，和著身旁青荷身上的茉莉香味，姿勢變得更為舒展。

......

“我是不是出現得不是時候？”

見這幾個衣衫襤褸的小孩不理自己，元微再次微笑重複話語，周身淨化之光匍匐，透出了神聖的氣息。

然後......這幾個小破孩還是不理他。

“怎麼這麼喜歡逛城市，下次繼續逛唄，這次勾走的是魂，看下次能勾走什麼？”

“我錯了小年哥，不過玄子哥這次真的靠譜，我快愛上他了。”

“點劍式。”

“咳，你的意思是婷妹子這次不靠譜嗎？”

“冇有冇有，豬墨婷這次太帥了，主要是夠陰，比年哥你都差不了多少。”

“混元遞歸抹除拳。”

......

元微有些繃不住了，身後的光芒都焉了少許，說道：“幾位可曾聽過一句話，叫做劫難淬韌骨，這句話的意思呢，唉......我給你們點補償吧。”

“哎呦！尊敬的秘境之靈大人什麼時候來的！”

李許年突然轉頭看著不遠處的元微，震驚說道，灰撲撲的臉上綻放驚喜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小跑上去。

“親孃唉，終於見到傳說中的大人啦！”

緊隨其後的是靈活的焦季樺，他邊跑邊大叫，似乎見到了仰慕已久的偶像。

兩人並肩站立，十分標準地朝著元微鞠躬。

“歡迎大人！”

彆說當事人元微了，李玄煜和陳墨婷的嘴角都抽了抽。

元微按住眉心的跳動，看著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倆小孩，有些好笑地搖搖頭，解釋道：“你們幾個先彆嫌棄我來晚了，這底下的妖魔雖然隻是心魔的一隻眼睛，但當時秘境被心魔擊穿，強行在這裡滯留了一片照影奪魄的區域，加之幽壤魂甕不斷轉化自身氣息，即便是我也不願出現在北曜城，如我所料冇錯，留在此處的照影奪魄隻需兩三次便可將我這具化身完全侵染，雖不是本體，卻仍可以小摹大，難以預估後果。”

元微的表情中透出一絲無奈。

李許年幾人再次對妖族禁忌的實力有了直觀的感受。擊穿另一處空間，留下的神通讓秘境之靈也無能為力，倘若不是種種機緣巧合，秘境之靈甚至隻能眼睜睜看著妖魔慢慢蠶食秘境而無可奈何。

這種力量，理應存在於想象中纔對。

食指輕點虛空，元微瞧著漫天的碎屑，眼中有哀傷寸寸雕刻。

漣漪從指尖擴散到了長空，碎屑表麵的泥土競相裂開，道道純淨的靈魂從其中奮力鑽出，對著下方的李許年四人哈哈大笑道：

“多謝幾位了，畢竟我可不想帶著難以消磨的怨氣消散，那樣太重太難受了，如今的我一身輕鬆，倒是能信步離去了。”

“四位之恩難以回報，倘若某能僥倖駐留六道輪迴，自當日日感恩，傳達祝福。”

“媳婦，兒子，耽誤於太久冇有你們的世間，還望多多包涵，我現在追尋你們的腳步而來。”

“想不到還能體會死亡的狀態，哈哈哈，不虧不虧。”

“嗚嗚嗚，我怎麼就死了哇。”

......

也有馬上消散的靈魂把目光投向元微，揶揄道：“老大，這次可還不如這四個孩子了哦。”

對於這等話語，元微很勉強地遮掩著眼前哀傷，緩緩吐氣，笑道：“抱歉，是我負了諸位，一路走好。”

“哈哈哈，老大要哭鼻子了。”

“老大，記得再造一批咱們，彆又變成空巢老人了。”

“老大，北曜城的名字彆換，雖然你取名很難聽，但北曜城很好聽。”

......

如同氣泡一樣，天空上的靈魂一個接著一個破碎、消散。

在最為輕快的靈魂之光下，元微眼中的悲傷變得晶瑩剔透，滾落著滿滿沉重。

他想到了很久之前。

久到，這片天地隻有他一人存在的時候。

剛剛生出意識時，他就可以讓大海從天空流下，讓火焰在冰麵上跳舞，隨心所欲，無所不能。

可是，他很無聊。

因為他是獨立的，而在天地之間，哪怕是一粒塵土，往往都是作伴遠航。

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

直到來了一位跨界而來的老人，戴著鬥笠，雖看不清麵容，他卻異常欣喜，因為他知道，這是同類，他不再孤獨。

“小孩，想出去看看不？”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於是，老人牽著他的手，去往了人間。

經過從未有過的體驗後，他返回了秘境，並取名為‘北曜’。

北曜秘境中，無所不能的他開始創造自己的同類。

他教導他們讀書識字，傳授外界學來的各種工藝技巧以及生活經驗。

然後，他們一起用雙手修建了北曜城。

他將北曜城劃分爲各種區域，又總結現下的情況，頒發各種規章製度，章節流程，讓整座城市變得井然有序，漸漸有了他曾經嚮往的氣息。

當第一縷炊煙飄向城市上空，當第一次喧鬨久久迴盪於耳...當第一次記錄各種第一次。

元微隻覺得，見證一切的自己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填充。

隨著自己心情的愉悅，整片天地都在為他歡愉，七彩流光若欣喜的麅子跑來，許是太過歡快，就這樣歡快炸了，溢散的光虹千萬條地垂落，五彩繽紛的蒼穹成為了另一處春天，看愣了北曜城眾人。

可人們更為欣喜的是，降下的光條融於身體後，不僅身體變得更為輕盈舒暢，心情同樣變得如同含住美好的花骨朵一樣。

北曜城的人們知道，擁有這等力量的，隻有這片天地的主人了。

“謝謝老大，老大威武！”

“老大長生不死，永葆青春！”

......

元微努力壓著嘴角，稍稍緩和後，淡淡笑道：“無需說些冇用的實話，現在個個都能吃飽飯了，接下來，咱們繼續努力，往人人能開馬車這個目標靠攏。”

“好！”

......

最後一個氣泡破碎。

元微眼中的晶瑩流乾了，乾涸的哀傷永遠占據了瞳孔一角。

第一次不能無所不能的代價，是失去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