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獄 第18章 景雲九響

“假的？”

焦季樺臉色變換，很快頭腦微垂，讓人看不清變臉速度，不經意間的踱步越加輕快，當他重新抬起頭時，已然有了結論。

“小年哥的意思是，有人將我們的身體意識臨摹出來，就像這湖上湖下，然後丟進了這幻境，不對，應該是說這臨摹的身體意識本就是這幻境的一部分。”

“這就是契合的原因。”李許年伸手接住一捧逆流而上的湖水，浮腫雙眼流淌血液，精神力忍著劇痛溢位。

肉眼可見的，原本冇有倒影的水中開始出現一雙眼睛，從更深處漂浮出來。

是一雙不屬於藍色的眼睛，帶著微微笑意與李許年相視。

“不是幻境中的眼睛，影像是與現實一模一樣的景色，可偏偏冇有我們這幻境之軀。”

說著，那捧水十分活潑，兔子似的跳了回去。

“我差點丟臉。”眼見此幕的焦季樺咬著牙：“剛纔不知道，差點憋不住往這湖裡撒尿。”

李許年讚道：“很聰明的辦法，說不定我們能很快醒過來。”

“醒過來？”

“身體無意識移動卻冇發覺，應該是本體還在睡覺，那宋康倒也冇說錯，如果我們能醒來，幻境自然消散。”

“這是處於第一境界和第二境界的幻法，雖已涉及現實，卻留有一線生機。”

“是這湖水。”焦季樺指著差點讓他被看光的眼睛：“首先排除撒尿這種辦法，畢竟不能隨地大小便，咳咳，主要是方纔看見水有些觸景生情，不談這些了，小年哥的辦法是什麼？”

“當然是跳進去。”李許年呆若木雞地說道，已經擺好了一個優雅的起跳動作。

焦季樺下意識發出詢問：“萬一被淹死了怎麼辦？”

李許年端著下巴思考著，很快得出結論：“那就說明我分析全錯了，就很活該，但這是不錯的死法，我已經差點淹死好幾次了，也算頗有經驗。”

焦季樺聽著這不靠譜的發言，卻終究冇開出口，因為李許年已經兩個後空翻跳了進去，並且冇激起一點水花。

“好優雅的落水，不對！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呀！”焦季樺擺了擺腦袋，發現李許年身影已經沉到下麵，心中氣一憋，也不想去過多思考，一個健步跳入水中。

轟！

同樣是極為少見的巨型水花。

咕~咕~

氣泡向上，身體下降，焦季樺在喝了兩口水後閉上嘴巴，並以極高的效率來到了李許年身旁。

“嗚~，嗚~”

看著對自己手舞足蹈的焦季樺，站在水底的李許年突然笑了，聲音在焦季樺腦中傳開。

“現在這個情況，我能罵你，你不能罵我，挺好的。”

焦季樺忍不住無語抬頭，上方是無垠的天穹，隱隱帶著略微的起伏，那更像一麵鏡子，洗滌掉真實的汙垢，冇有生命踏足的原始，有剛剛自己吐出的氣泡破開，帶來幾分無聲煙花的提神。

“跟著它。”

李許年的聲音拉回焦季樺思緒，當看向前方時，心中上湧出一抹驚奇。

方纔水上看見的魚不知道何時來到近前，也不理這兩人，自顧自地繼續朝一個方向遊去。

讓焦季樺驚訝的不是這條魚的孤獨，而是這條魚的模樣。

蛇首魚身，一條小巧的冉遺魚。

“不，是它的眼睛。”

焦季樺打了個抖擻，衣服配合著水流舞動，仔細地貼合身軀。

剛纔冉遺魚有隻眼睛掉進水裡，所以吃魚眼睛真的有益於視力嗎？

壓抑著心中這份好奇，焦季樺跟在李許年身後，向冉遺魚的魚跡遊去。

光線開始隨著水流退卻，水下世界變得無比廣闊起來，成為壓抑的幽暗空間，不過兩人一魚就這樣安靜地前行著。

冇有言語，神色平淡舒適。

就像，睡著一樣。

......

密林中。

當李玄煜停下腳步後，身後傳來陣陣‘哎呦’聲。

“痛啊，你踩到我了。”

“我也被後麵的人踩到了。”

“誰叫我們挨那麼緊。”

“我咋知道為什麼挨那麼緊，噝~，我知道了，你暗戀我。”

李玄煜轉身，目光穿過了這些爭吵聲，聚在人群最後一個沉默不語的人身上。

“隻有你了。”

李玄煜的聲音不大，但讓所有爭吵聲消失，人們麵麵相覷，看向隊伍末尾的人。

“是的，你的世界，隻有我。”

宋康說道，同樣望著李玄煜，兩人的視線相連，將擠在中間一臉懵的人們忽略，可惜生不出丁點粉色的沉溺。

“在密林中看見你時，你不是在找人，而是在等人，並一直有意無意影響所有人的判斷。”

李玄煜說道，音色清冷。

“說的很有道理，等一下！你不怕......”

宋康的臉色終於發生變化，因為李玄煜不僅在說話，他的長劍也在話語間冰冷穿行，透過了自己的身體。

“判斷錯了嗎。”

宋康說完了話，同時臉色恢複如常，抬了抬手，無奈道

“我們還會再見的。”

不見血光噴湧，冇有旭日的的天空流下一緞熾熱，融化掉宋康的身軀。

“走出這片密林，抹殺不同之處。”

睜開雙眼時，李玄煜的耳旁傳話比彆人多幾字，現在的他同樣能感受到陽光的溫度，並在這種懷抱中溫暖到融化。

其餘人看著這消失的兩人，已經懵上加懵了。

“現在怎麼辦？”

良久，有人茫然的問道。

“不知道啊...“

......

露天空地上，李許年睜開雙眼。

熟悉的藍天，還冇好好感受的春意，即使是高山也擋不住的暖意。

“呼~嚕嚕嚕嚕嚕嚕。。。”

春天自然不會打呼嚕，可李許年四周全是酣睡的人。

“小年哥！”

李許年起身後，焦季樺正在不遠處興奮大叫，衣服上有少許剛纔做夢時流的口水。

同時，李許年也看到了李玄煜。

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冷，不過也冇那麼冷。

人堆中，隻有三人醒來，其他人仍舊暢遊夢海。

“還行，這一批有三個人。”

這時，一道聲音響起，兩個人不知從何方而來。

說話者身穿墨綠色鎧甲，袖口織錦同樣相稱，密接為深色，將這著裝的死氣沉沉顯得更加濃鬱，幸運的是，還在另一邊的織錦可以話分兩頭來說，鬱鬱蔥蔥在其胸前未有甲片處，總算生出一抹朝氣，可青年喪氣的模樣又很快掐滅這夾縫中生存的生機。

很有特色的青年，以至於讓人們忘記關注他身後女子的高大。

暮氣垂垂的青年說完話後就冇看向被他吸引的三人，冇精打采的來到了空地中間處，剛站立不久又四處環視，接著抬頭看向身旁的高大女子。

明明是年老的青年，腰桿卻筆直有力，儘量抬頭時就像一杆長槍，好似比這女子還高一尺。

女人無奈，隻得退後讓這青年站在自己剛纔的位置上。

“抱歉，這纔是最中間。”

青年說道，第二次環視，再次確定這是絕對中間位置後，右手食指抬至嘴邊，一朵火花在朦朧中升騰，平淡的話語湖水般不斷盪漾開來。

“起床了。”

甚至是帶著一絲懶散語調的平淡語氣，形成滾滾驚雷的效果，所有睡著的人猛然睜開雙眼，有些忍不住跳了起來。

“發生什麼了？剛纔不是還有凶獸在追我嗎？”

“我不是躲在草叢裡嗎？”

有人精神恍惚，望著自己的雙手喃喃道

“竟然是夢嗎？”

青年不打算給他們緩衝的時間，從懷中掏出一本手冊，聲音傳至每人耳中。

“接下來我唸到名字的就是鎮北軍的正規兵，張三，李四......”

青年一字一句的念，人群便一點一點的安靜，有人臉上綻放笑容，有人臉色愈加凝固，帶著害怕和悔意，很快，四周的聲音全藏進密林空隙中，慢慢凝固。

“然後是雜役兵...”

當聽到這句話後，一些人臉上露出失望之色，可很快強提精神，雜役兵也不錯呀。

可名單就在那，不過是將冰冷的結果公佈罷了，既然是選拔，自然會有人落選，與他人形成對比。

儘管煎熬，時間依然走著，不知過了多久，青年麵無表情的說道。

“唸完了。”

“什麼？我冇被選中？”

一個身材較矮的少年難以置信，崩潰地自語道。

他並不是一人，人們表達悲傷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垂頭喪氣，有人大聲哭泣，也有人麵色緩緩積蓄，不能接受現實。

“剛纔唸到名字的，和我身後的青荷教官走。”

“李許年，李玄煜，焦季樺，等會你們三個跟我走，對了，我叫唐安。”

青年的音色比李許年還要年輕，但有些沙啞，就像年輕的外殼包住了滄桑的內核。

“我不服！”

此時，一人越眾而出，臉上飽含憤怒。

唐安還是像冇睡醒的樣子，抬眸平靜地望向他：“因何不服？”

那人一愣，打量一圈後，指向焦季樺，生氣質問：“憑什麼這樣的胖子能入選，我王麻子一身肌肉被淘汰了。”

遭攻擊的焦季樺無辜眨眼，卻冇啥底氣亮出自己的腹肌。

唐安像看死人一樣的眼神看得那人忍不住顫抖，說道：“淘汰就是淘汰，你已經冇有機會了。”

“該死！你不要太囂張呀！”

王麻子怒道，理智被揮拳的快感代替，直直衝向唐安。

冇有任何閃躲，唐安胸前的幾何形小山上枯萎掉一株小草，方纔冰冷的聲音再度出現。

“壓。”

轟！！！

奔跑中的王麻子突感頭頂一股巨大壓力襲來，迅速覆蓋全身，不及他多想，巨大的壓力便壓趴整個身體，怎樣掙紮都難以起身。

“這是什麼...”

‘大’字鋪地的王麻子呻吟道，咬牙的摩擦聲清晰可聞。

“焦季樺剛纔所承受的水壓，而且不是積累的。”

壓力消失，喘著粗氣的王麻子顫顫巍巍起身，唐安已經冇有看著他，而是審判一樣望著剛纔唸到名字的人，說道：“無所謂地去替代更好的選擇，絕不是一個人的損失。”

話音繚繞，經久不息，讓臉上帶著慶幸的眾人平複下了心緒，意識到考驗遠未結束。

這時的李許年變得悲傷，麵龐不受控製的僵硬，不知道為什麼，彩色絲帶後破碎的晶瑩逆流到他剛睡醒的眼睛上，將血絲稀釋，染以微紅。

不是他一個人有變化，寒意化為長條，落到每人肩頭，輕撫出冷顫。

嘩~

密林中落葉紛飛，席捲向遠方，相互接觸後發出烏啼的悲鳴。

唐安緩緩閉上冇有神彩的雙眼。

這種變化，來得十分突然，又像落葉存在於大樹的一個階段。

鐺！鐺！鐺！

遠方傳來悠揚鐘聲，輕吻抽出新芽的枝乾後，飄向下一個地方。

“這個鐘聲，唯有景雲鐘了。”

李許年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變成什麼樣子，傳來的鐘聲讓他難以明辨滋味，就像絲帶上的路徑崩塌時不知所以然。

鐺！鐺！鐺！鐺！鐺！鐺！

遠方邊際，又有六道鐘聲傳來。

落葉捲動，帶來片片陰暗。

有人仰望蒼穹，眼淚止不住流淌。

景雲鐘，天下第一鐘。

聚國家之信仰，鐘聲響於天下。

景雲九響，舉國哀悼。

唐安睜開雙眼，脊梁照舊筆直，走向一方。

焦季樺走到李許年身旁，身後走動的是同樣眼眶微紅的李玄煜。

“跟著他。”

李許年說道。

三人沉默著跟在唐安身後，往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