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獄 第14章 雪後

兩天後，馬蹄踩踏的已是春花爛漫。

安靜的間隙被喧鬨填充，挑紅李許年有些僵硬的耳朵。

“到了。”

抬頭是座高聳入雲的雄山，其身軀龐大，周圍數裡都是陷入淡淡灰暗中。陰坡的冰冷卻不顯滲人，反而讓人安穩，因為它的存在不是為了讓人不能去暖身補鈣的惡趣味，而是為了抵擋驅之不散的寒流妖風。

喧鬨，來自眼前這個山下的小鎮，不同於青石鎮，來自北望山的陰影將每一處都遮蓋住，就像水墨畫的淡雅，給予這個小鎮渾然天成的有序姿態。

翻身下馬的李許年走在小鎮街道上，默默觀察著。

來往人群就像前方那不曾停歇的炊煙，總是可以焐熱每處角落。這種季節性質上的反差讓李許年有點不能反應，不過他在這裡的百姓臉上發現了相同點。

無憂無慮。

應該是在物質基礎下所形成的精神幸福，讓這裡的人可以減少煩惱，嘴角總是不自覺帶著微笑，步子都顯得十分輕快。

是因為那座山嗎？李許年剋製了抬頭的衝動，在好奇中期待未知，也許可以收穫更大的驚喜。

“年輕人，是來參軍的嗎？”

一位帶著標誌性笑容的老者叫住李許年。

“參軍？”李許年麵帶疑惑。

“是呀，你是要去山上吧，除了每年初春鎮北軍擴員的時候，一般人可上不了山，所以我才這樣猜測。”老者說道。

李許年點點頭：“是的。”

老者的笑意又和善了不少，可是很快樂極生悲，苦上心頭：“可恨這冬天太過漫長，許多年輕人都生生餓死了，今年鎮北軍的新鮮血液怕是會少許多。”

這裡的人想要保持自然的笑容，麵前這個老人也不例外，他指向了另一個方向：“你應該走這條路，這樣一直向前到不了山上的，所以必須走正確的路。”

李許年道謝，目送著這位老人消失在這座平靜祥和的小鎮深處。

......

相同的國土上，年輕將軍戰袍染血，鮮紅流淌麵龐，將那抹鋒芒透得更加刺目。

“可不能......再讓你們繼續往前了啊。”

“殺！”

槍氣化龍，霄漢震散，氣勢雄渾的鋼鐵洪流中，人人臉上佈滿憤怒，堅定地往前方衝殺而去。

那裡，妖獸如蝗蟲，占據充斥從遠到近的視野。其中巨大者，踏破大地，遮天蔽日，呼吸時便可捲動濃濃煙塵，怒吼時生生截斷悠久長河。

這並冇有減緩軍隊的腳步，身後有巨大的力量正在讓他們無畏前行。

......

“填好了。”

清脆鳥鳴迴盪在林間，李許年將剛填好的資訊表交給了麵前的士兵。

看了會表單，這個士兵笑道：“字寫得不錯，等會你把這個眼罩戴好，會有人將你帶進去，通過考驗後就可以成為一名鎮北軍了。”

李許年接過眼罩，望瞭望不遠處的大門，也不再遲疑，閉眼將眼罩戴好。

“無需緊張，接下來由我將你帶到考驗的地方。”

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失去視線的李許年被人輕輕挽住，往未知的方向走去。

發生習慣之外的意外，人難免會顯得僵硬，不過李許年很快調整，仰頭讓春光沁出水色，就像給四肢交接處抹上潤滑劑一般。

走了不知多久，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快到了。”

李許年點頭，閉眼能感受到一片平靜。

其實這底氣也來源於還在不斷拓寬的寰庭。之所以冇使用，一是因為剛纔挽手接觸的路上有陣陣冰涼傳來，在仔細觀察著自己；二是因為李許年單純地想多點樂趣，一種何樂而不為的行為。

“又來人了。”

“表現得很順暢，看來這位兄弟有兩下子。”

......

毫無疑問，能打破平靜的，隻有喧鬨。

當李許年取下眼罩後，發現自己正站在人群當中，其中一部分人投過來目光打量著，也有一部分人正在閉目打坐，並不關注外界。

“待在這裡，三天後，考覈開始。”

人堆中，黝黑男子對著李許年說道，然後走出人群，走進樹林裡。

是的，這是難得的露天空地，因為周圍都是千篇一律的樹木，繁茂得無法判斷出不同方向的共同點，就像這片森林在刻意將這處空地包圍一樣。

而此時，這裡已經彙聚了上千人。

大多是年輕人，仍可看見微微舞動的絨毛，隻有少許是掩蓋不住經曆的大齡人。

李許年冇管其他人的想法，找了處寬敞的地方坐下。

“大哥。”一個小胖子坐到了李許年身旁，笑起來時下巴堆積，就像十五的月亮一般圓潤：“大哥你好，我叫焦季樺，也可以叫我胖季。”

“你好，我叫李許年。”李許年說道，然後靜靜地看著他。

“小年哥，我看你氣質非凡，想來家境殷實，為什麼要來當兵呀？”焦季樺的聲音清晰，卻不帶尖銳，就像麵龐一樣圓滿。

李許年有些疑惑，問道：“難道隻有家境不殷實的人纔來當兵嗎？”

“也不是這樣說。”焦季樺搖頭說道：“隻能說像我們這種完全硬考的人大部分都是普通甚至貧困家庭的人，但也有意外，比如那邊那位高冷少年。因為富家子弟一般進的是學院，而官家子弟則有特殊錄取通道，看著不公平，其實是情理之中，他們從小的資源都有階層上的差異，所以基本上會優於我們。”

“原來如此。”李許年更加清醒幾分，他聽過蘇淨塵前輩們下意識的暢談，有些忘記了當下的境界，但謹慎小心的習慣卻能為他構造出平衡，有踏實的安逸。

焦季樺繼續說道：“小年哥，想必你有自己的理由，我先說說我的，我來是為了交朋友，順便減個肥。”

“我來找人。”李許年聽出了談話的目的性，直接說道。

焦季樺笑道：“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但鎮北軍的個人資訊保管很嚴格，想要專門去找人的話不是件簡單的事，當然，首先需要做的是成為其中一員，也就是通過現在的考驗。”

李許年沉默，他便說道：“這個考驗淘汰率不低，按照往年統計，數人中有一人通過都是極好的情況，而通過人中能真正讓鎮北軍重視的更是難上加難。小弟不才，臨時組成了一個較為龐大的隊伍，人多力量大，如果小年哥願意加入，那麼通過的概率一定會增加的。”

李許年順著他的語氣看過去，發現那邊有數十人緊密相靠，儼然如同一個團體。

看著眼前人陷入思考，焦季樺耐心依舊，笑道：“小年哥拒絕也無事，這隻是我單方麵的建議罷了。”

“抱歉，我不想加入任何團隊。”隻是少許時間，李許年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好的。”焦季樺笑容依舊，又看向另一個方向說道：“小年哥，其實我還有個建議，如果你考覈時遇到困難的話，可以跟在那邊那位高冷少年身後，事實上，已經許多人這樣做了。”

那個方向上，同樣有許多人抱團而坐，不同於焦季樺這邊，他們的抱團是由一個人為中心向外放射出去，這人旁邊竟顯得有些空曠，頗有些像這處空地和四周森林的佈局。

中間之人是一個閉目盤坐的少年，坐姿端正，俊朗逸散，有專屬於他的冷場圍繞，讓靠近的人忍不住打著哆嗦。

“嗯，很高冷。”李許年給予肯定。

“他叫李玄煜，原是當今國子監祭酒李玉的親子，但前段時間李玉不知為何入了天牢，李家也被封了。作為李玉的唯一子嗣，聞名唐國的天才，許多人都關注著李玄煜的動向，想不到他竟然來報名加入鎮北軍了，這對我們是件好事，李玄煜曾被評為年輕一代中可最先踏入靈境的天驕之一，能跟隨其步伐的話，考覈難度將會大大降低，所以他的旁邊主動彙聚了這麼多人。”焦季樺說道。

“嗯，很牛的姓。”李許年再次給予肯定。

焦季樺忍不住笑上加笑，又很快皺起眉頭思索什麼，猶豫再三後，從懷中拿出一包東西遞給李許年。

“這是我的一部分乾糧，小年哥你拿著填肚子，畢竟考覈還有三天纔開始。”

李許年看著他一副忍痛割愛的樣子，同樣展露些許笑容，接了過來。

“多謝。”

焦季樺說道：“不用，小年哥，我說過我是來處朋友的，對了，悄悄告訴你，雖然我愛交朋友，但能讓我給出自己食物的人可是很少的。”

李許年看了看他，在焦季樺的注目禮下，將那包乾糧放進了衣袋中。

“知道了。”

焦季樺站起身，說道：“那我先走了，小年哥，希望你能順利通過考覈。”

“你也一樣。”李許年說道。

接著，焦季樺走向了下一處，那裡，有剛剛脫下眼罩的新人。

李許年並不準備吃掉那包食物，不是因為小心謹慎，而是他在小吃街吃了太多食物，現在很難有餓的感覺，絲絲充足的氣血重塑勾勒著這具曾經孱弱的軀體。

寰庭中精神力湧至眼中，李許年的目光悠遠，望向了密林深處。

“有許多條路，冇有相應地圖的話，很容易迷失方向。”

“而且...真看不到一點雪跡了。”

這個冬天，毫無疑問已經徹底過去。

若有所思的李許年摸住胸口，那裡，有這個冬天的最後一片雪花，散發出淡淡清涼之意，使人心境安寧。

“這個冬天，無法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