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1月24日。
災難發生後第890天。
出家屬樓的時候於墨瀾就聞到了。
消毒水味。剛潑過、被冷風壓住、貼著地麵往外躥,鼻腔吸進去就賴住不散。他還沒走到港務樓,先看見地上一道水漬,從倉門後麵拖出來,和泥腳印攪在一起。
洗消通道搬出來了。
昨天還在倉門裏麵的通道,一夜之間被活動鐵欄杆圍到了外側,單獨劃出一條窄隊。隊裏站著幾個穿船上工裝的人,袖口卷著,前胸濺著消毒水乾後留下的白斑。褲腿上的泥不是港區的顏色,發紅,是桐嶺帶回來的。
他們和日常上工的那條隊隔著一道鐵欄杆,兩條路分死了。日常那邊有人側過臉掃了掃,又轉回去,腳快了半拍。
佇列前頭一個年紀大的船工坐在水泥地上,兩手擱在膝蓋上。身邊一隻編織袋,袋口係死,鼓鼓囊囊。袋麵上貼著兩條名簽,一條是他自己的,另一條名字被人刮掉了一半,刮到中間就停了,剩下的筆畫還留在布麵上。
他在那塊地上已經坐了好一陣,屁股底下水泥被體溫焐幹了一個圈,四周還是潮的。每隔一會兒有人路過,都往外繞半步。他抬頭,目光從於墨瀾身上掠過,又低迴去。很久沒睡夠也沒吃夠的那種臉,嘴唇起了一層乾皮,他也不舔,就那麼裂著。
隊伍末尾站著一個年輕的,工裝上還掛著桐嶺收發站的出入牌,牌麵被水泡花了。他拎著一個膠袋,幾乎是空的——旁邊的人至少還有編織袋,他連換洗衣服都沒帶出來。要麼是燒了,要麼是沒來得及拿。兩隻手從指尖一直紅到腕子,消毒水反覆洗出來的。
欄杆內側地上散著幾隻藍色的醫用鞋套。消殺的人剛走。於墨瀾路過的時候鞋底踩進了那灘水的外沿。
於墨瀾從他們旁邊過。前頭兩個穿工裝的人背對著,話散在風裏,斷斷續續:
"桐嶺那邊換天了。"
"換什麼天。"
"姓沈的總指揮讓人斃了。"
說完的人閉了嘴,拎袋子往前挪了一步。後頭那個嘴張了張,到底咽回去,也跟著挪。
"斃了"兩個字貼著後腦飄過去。分診站方向傳來咳聲,一陣密一陣稀。風把消毒水氣往這邊推,氣味穿過鐵欄杆,和桐嶺帶回來的紅泥味攪在一起。
繞過通道口往樓裡走。門口堆著兩捆沒拆封的紗布箱,今天到的。樓梯間鐵門被磚頭頂住。
排程台桌上擺著一份傳閱夾,送件人的泥鞋印從門檻踩到桌邊。楊濱指了指:"聯防口急件。"
於墨瀾開啟夾子。墨味衝出來,紙麵粗得刮手。
標題:第六號公共衛生通報。
三個詞豎排在第二頁正文裏——接管、撤換、移交處理。前兩個後麵各跟了崗位編號和交介麵清單。第三個隻跟了四個字,後麵什麼都沒有。不掛編號,不列清單,連句號都省了。
樓下傳的是"斃了"。紙上寫的是"移交處理"。
繼續翻。接管和撤換前頭壓著一組數字:
截至十一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時,累計報告病例七千六百一十二例……死亡八百七十三例。
桐嶺每十四個人裡已經走了一個。
通報後頭要求臨時封鎖部分泊位,涉桐嶺回船人員檢疫、消殺、靠泊全部提一級。楊濱湊過來掃編號:"三號泊又讓?"
"讓。白魚嘴先壓,嘉餘留一格緩衝。"
值班員跑上來補簽換崗單,氣還沒勻就拍在桌上:"人不夠了,再抽下頭要罵。下麵消殺崗人手也缺,那些桐嶺回來的等半天了。"
"罵歸罵,得照單子走。"於墨瀾把章子壓下去。
座機響。齊玥從聯絡處打來,隻一句:"桐嶺相關口風別亂傳,一律按通報文字。"
擱回聽筒。樓下那些話早順著腳和嘴跑開了。
宋美瑛上來補簽對外**接單。
她比平時來得早。於墨瀾抬頭的時候她已經在門邊站了一會兒了,目光剛從桌上那份通報收回去,收得不幹凈。
衣領上沾了一點麵粉,乾成薄片。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卡著圓珠筆,指根上有一層糊痂,洗過但沒洗凈。
於墨瀾讓她重寫收發站那欄。她低頭改字,筆尖在格子裏拐了幾下才落穩。改完了筆還握著,人沒動。
"我上來的時候從那條隊旁邊過。"她隔了兩秒才接著說,"我姐上個月還托回船的人捎了封信,說那邊控住了。"
於墨瀾把蓋好章的單子遞還她:"你姐那頭,現在問不到真東西。桐嶺進出都卡著。先把手頭的活顧住。"
宋美瑛接過單子。嘴角動了一動,又收回去了。
她把單子收進資料夾,對齊才合上。走到門口腳步放緩了一拍,沒回頭,順著樓梯下去了。門口那股饅頭麵氣很快散了。
於墨瀾低頭翻回通報。宋美瑛姐姐來信說"控住了"。紙上印著"死亡八百七十三例"。兩句話之間隔著一個月,一個月夠死多少人,一封信走多久,紙上沒寫。
他翻到排程冊,在備註欄寫了一句:桐嶺六號通報後,衛生審核或收緊,涉嘉餘入庫需防延誤。
下午核聯單、對視窗、簽回執。來辦跨區通行的人在門口排著,體溫條、所屬口、近三天碰沒碰過桐嶺回船的。程式多了一截,人慢了一截。有人嘟囔為什麼多了這一道,旁邊的人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於墨瀾起身去走廊透氣。二樓那扇窗還能看見樓下。早上那條隊散了,鐵欄杆還立著,地上消毒水的印子被人踩得一片糊。坐在地上的那個船工不在了,但他焐乾的那個圈還在水泥地麵上。
楊濱從樓下上來,手裏拿著一張通行條:"白魚嘴來了兩個人,蹭船過來的。分診站卡住了,在底下等著。"
於墨瀾接過通行條。白魚嘴,三十來口人的小據點。上回去的時候坡上還有人拆藥箱,瘦高個指揮搬糧,雷振在院子裏守著柴油機。
"其他人呢。"
楊濱搖頭:"就這兩個。"
於墨瀾下樓。分診站側廊裡靠牆蹲著一男一女。男的穿工裝,兩條腿瘦到膝蓋骨把褲管撐出兩個尖角。女的抱著一個布包,布包不大,裏頭東西看起來硬。兩個人身上的消毒水味沁進衣服裡,蓋不住。
男的他不認得。女的也不認得。白魚嘴三十來個人,他那次隻在坡上待了不到一個小時。
"什麼時候來的?"
男的抬頭,眼底下兩圈烏青:"六天前。先走路到中轉,再換船過來。走的時候還有五個人,路上又走了三個。"
於墨瀾站在側廊裡。
"你們那兒有個修機子的。"
女的抬起頭:"他早走了,走了三個月了。說是來渝都看病。"
"後來呢。"
"沒訊息。走了就沒訊息了。"
於墨瀾回到排程台,把白魚嘴的排船劃掉了。
傍晚,宋美瑛又上來了。
補簽消殺附件。六號通報新增的條目,對外口每張在途提單都得補一頁消殺確認。她抱著一摞附件進門,胳膊底下夾著資料夾。
手上的麵粉沒了。她中午回過家,換了件衣服,領口乾凈。她站在桌邊一張一張翻給於墨瀾簽,翻的動作比上午慢。簽到第四張的時候,於墨瀾看見她握筆那隻手腕內側有一道紅印。
她沒有再問桐嶺的事。
簽完最後一張,附件收齊,對角碼好,裝進資料夾。於墨瀾把章子遞迴去的時候說了一句:"通訊那頭我幫你問一嘴,看有沒有桐嶺回船的人還沒走。"
宋美瑛伸出去的手懸了一下。她看了他兩秒。
"謝了。"
她把章子塞進資料夾側袋,抱著紙出了門。
齊玥從聯絡處過來,把新消殺順序貼到公告板:
【回桐嶺船員單獨列隊。返港先測溫、後登記、再消殺。臨時取消共用洗消桶。】
有人問為什麼又改。齊玥隻回:"六號通報。"那人站在公告板前頭看了兩遍,罵了句麻煩,拖著腳走了。
於墨瀾核完最後一頁聯單。六號通報還在桌上,紙涼透了,字比上午看的時候更短更硬。他帶上門準備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下麵的腳步斷了。
那個節奏他分得出來。宋美瑛今天上下樓那麼多趟,鞋底磨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響有她自己的間距。
人在半層樓梯上站住了,沒有哭聲,沒有別的聲音。三四秒以後,腳步重新落下去,一級一級往下走遠了。
於墨瀾等那陣腳步聲聽不見了,才接著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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