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瀰漫 第六章 惡有惡報

黎璃接到林碧珊的求救電話時，她正在和男友張遙一起吃晚餐。為了準備結婚，她從一名新聞采訪記者轉行成為一名教輔出版編輯，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的工作居然非常繁忙，隨著國家教育政策的不斷變化，教輔也需要不斷調整以適應考綱。

這幾天剛好是某本重要的教輔改版前夕，黎璃幾乎是每晚都在加班，兩人足足有一個月未曾見麵。張遙怨聲載道，他素來黏人，有時中午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也會坐上數站地鐵，哪怕相聚片刻也好。

兩人相識於大學時代，是學校裡有名的一對學生戀人，至今相戀四年有餘。

“碧珊？你彆哭啊？怎麼回事？夏英明？”

黎璃心急如焚，為了不影響其他食客，她刻意起身來到餐廳外打電話，那一頭，林碧珊帶著哭腔的求助讓她十分著急，大致聽下來，應該是林碧珊在雲翔鎮竟然巧遇帶著學生出野外的夏英明，兩人相見，相信絕對不會愉快。

“那個……”

收線回到座位，張遙一臉不耐：“是不是又要去找她？我們才吃了十五分鐘，還有一個菜冇上呢！”

黎璃苦笑道：“電話裡碧珊的聲音很不對，你知道的，夏英明這個人，道貌岸然，其實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張遙冷冷地說道：“最近一個月，你天天加班，我們好不容易見一次麵，也是等到你加班結束，現在你又要去找那個女人，你是前世欠她的嗎？非要做這種二十四孝閨蜜嗎？”

說完，張遙將手中的筷子在桌子上重重的一放，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半，工作日的晚上食客並不多，他這個舉動相當引人注目。

黎璃柔聲說道：“我知道這段時間冷落了你，可是碧珊也是你的同學啊，我們總不能看到同學有難，視若無睹吧？”

張遙歎了口氣，他從一開始就不太喜歡林碧珊，雖說兩人並不同班，之所以相識也是因為黎璃，而林碧珊也相當識相，極少會出現三人行的情況，但是偶爾的見麵總避免不了，他總覺得這個女孩子給人感覺不舒服。

怎麼說呢，即使她什麼話都不說，也總會讓人有種秘密被窺察的不適感覺。

黎璃說過，她們兩人本來是初中同班同學，相處一般。初一下半學期，黎璃轉學去了另外一所中學，之後再無聯絡。冇想到大學兩人竟然不約而同考入同一所學校同一個專業，甚至還被安排在同一個班級同一個寢室，其中緣分讓二人感慨不已，也正因如此，黎璃對這段友情分外珍惜。

“走吧！去找你的好姐妹去！”

張遙叫來侍應買單，雖然他說話冇好氣，黎璃還是甜甜地笑了。

從市區開車到雲翔鎮大約需要兩個小時左右，夜間道路十分通暢，隻是自從上了通往小鎮的申雲公路之後，林碧珊就再也冇有接聽過手機，這讓黎璃十分擔心。

見她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張遙忍不住嘲諷道：“算了吧，林碧珊今年二十四歲了，又不是小女孩，她既然能打電話給你，說明夏英明也冇有將她怎樣啊，你不必太過擔心。”

黎璃搖搖頭：“夏英明這個人很陰險，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何況你也知道，他有多麼痛恨碧珊。”

前方十字路口有個紅燈，張遙放緩了速度，然後在橫道線前停下，淡淡地說道：“也隻有你相信她的話！她說夏英明侵犯過女學生，可是誰見到了？倒是她自己神經病一樣的舉動被攝像頭拍了個正著！照我說，是夏老師比較倒黴，居然被分配指導這個神經病的畢業論文，如果不是剛好在和學生視頻，他豈不是含冤莫白？”

黎璃急道：“碧珊她絕對不是……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其實碧珊在念初中的時候，就已經發生過一件事……”

路口的紅燈轉為綠色，後邊性子急的司機開始按喇叭，張遙重新發動汽車，他並冇有問林碧珊初中時到底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在他心中，已經認定林碧珊完全不可理喻，根本冇有想要瞭解她過往的興趣。

申雲公路到頭後往左轉，那裡矗立著一棟黑漆漆的酒店，黎璃正在想怎麼酒店夜晚冇有開燈，駛近一看，這才發現這棟酒店尚未建造完畢就遭到廢棄，孤零零地留在丁字路口，形單影隻，好不淒涼。

不遠處便是雲翔鎮鎮口，T字形的入口處有一棵碩大的槐樹，足足有三四個成年人之抱，正逢隆冬，樹葉稀疏，但是在樹乾上掛滿了紅色的祈福紅繩，倒也顯得亭亭如蓋。

黎璃抬腕看了看手錶，已經十一點鐘了，萬籟俱寂，唯有老街上各大店鋪懸掛著的紅燈籠迎風而動。

張遙在槐樹前停車，打開手機GPS檢視林碧珊所住的桃源旅社到底應該往哪個方向走，他從車窗探出頭去，四處張望，突然，他的目光凝結在大槐樹上，呆了一會，他打開車門跑了出去。

黎璃疑惑地從推開另一側的車門，張遙大叫一聲：“你不要過來！”

隻見在槐樹粗壯的樹乾上，吊著一個人，此人一半的身體隱藏在下垂的紅繩之下，因此乍一看並不清楚。

黎璃驚駭地慢慢走近屍體，調出手機的手電筒功能，抬手照向屍體。

隻看了一眼，她踉蹌後退，臉色變得煞白，她緊緊抓住張遙，將他拖到汽車上，胸口急劇起伏，看到張遙似要撥打手機報警，她急忙一把奪過。

“你……你做什麼？”張遙也受驚不小：“剛纔你看到了嗎？那是夏教授！吊死在樹上的是夏教授啊！他怎麼會在這裡？誰做的？誰做的？”

這時，遠方隱隱傳來呼喊聲，有男有女，貌似就是在尋找“夏教授”！

黎璃抓緊了張遙的手，厲聲說道：“記住！你今天不是來送我，而是來接我！聽見冇有？你是在晚上八點半接到我的電話，準備接我回市區，聽到冇有！”

張遙愣了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黎璃打開車門，環顧左右，呼喊之聲漸近，她立刻跑入一條僻靜的巷子，用手機查明桃源旅社的道路之後，匆匆而去。

室內冇有開燈，唯有筆記本電腦的螢幕熒光微微閃爍，唐加源的臉色忽明忽暗，神情異常專注。

他正在瀏覽一個小說類的網站，大多數都是一些網友自己釋出的網絡小說，當然也有網站自己的簽約作者，置頂的那部仙俠小說就頗為有名，據說不久就會出版實體書。

多年前，這個網站瀏覽量相當大，有一家獨大之勢。但隨著相似類型的文學網站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這家過於固步自封，如今已經是風燭殘年，僅僅依靠幾個簽約作者強撐。

唐加源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有兩個小時了，在這段時間裡，他目不轉睛地閱讀一本網絡小說，唯有兩根手指在觸摸板微微滑動，控製頁麵上下。

他正在看一本名叫《痛苦樂園》的小說，作者是：一朵小白蓮。最後更新的日子是在兩年前的2月28日，正因如此，這本小說被新釋出的網文直接擠到了最後，最近這幾天，閱讀量幾乎為零。

小說的簡介很奇特：

一個女生、雙十年華，她所經曆的淒涼初戀故事。

書中的女主角叫筱白蓮，出場時是一個十八歲麵臨高考的高三女生。她熱愛文學、喜好寫小說，不願意接受嚴酷的高考，甚至連作文都不樂意按照標準來寫。為此，父母為她找來了補習老師。

在語數外三位補習老師中，她最愛和那位語文老師抬杠。老師姓謝，最喜歡說的口頭禪就是“謝謝”，他細心地分析議論文的要點，但卻總被白蓮嘲笑過於迂腐。

謝老師無意中看到她寫的小說，震驚於她的才情，冇有經過她的同意，悄悄發表在一本雜誌上，這讓白蓮又生氣又激動。

她在對老師狠狠發了一頓脾氣之後，竟莫名有種相見恨晚、知音難求的感覺。在老師的鼓勵下，她發奮圖強，在最後的三個月拚命努力，終於考上了心儀的大學。然而此時，謝老師卻不告而彆。

白蓮鬱悶了足足兩個月，正在想自己這段初戀無疾而終的時候，竟意外在大學校園遇到了謝老師。原來謝老師正是長河大學的講師，想到當初謝老師強烈建議自己報考這所學校，白蓮露出了心領神會的微笑。

接下去是一些常見的橋段，各種曖昧、各種甜蜜，似戀非戀，說是在戀愛，好像還未滿；但說冇有私情，兩人卻又為何這樣心有靈犀？

就在兩人之間的關係曖昧到了極點的時候，劇情突然急轉而下。

在一次謝老師私人指導白蓮的最新小說時，他突然趁機侵犯了她，並且在事後無恥地問她：“你不就是期待我這樣做嗎？”

白蓮自感受到了羞辱，但是她內心還有希冀，幻想謝老師做出這樣的行為是出於太愛她，她想儘辦法製造兩人共處的機會，拐彎抹角各種暗示，等待老師的表白。誰知最後等來的卻是謝老師的形同陌路，她親耳聽到謝老師告訴她的輔導員：“我和筱白蓮不太熟，她的小說我看過一點，隻能說一般吧！”

《痛苦樂園》冇有結局，停止更新的那一章末尾，作者寫道：

我的初戀發生在一個我虛構的樂園裡，我沉溺在想象中無法自拔，所有的愛戀不過是我的遐想，現實是如此痛苦又肮臟。可悲慘的是，我居然很享受這種被淩辱的肮臟，就好像把一件錦衣華袍扔在汙穢中，美麗又散發著臭氣，那是一種另類的刺激。

愛情的殘酷之處並非癡心錯付，而是你明明被無情的對待，卻還以為那是他愛你的一種表達方式。

由於作者再也冇有更新過，女主角的名字又和作者十分相似，因此底下有不少讀者猜測：“筱白蓮”應該就是作者自己，這本小說很有可能就是作者的親身經曆。

唐加源直直地看著最後更新日期，不知是不是太久盯著電腦螢幕，他垂下頭，用手背輕輕擦拭了一下眼角。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他關上電腦起身打開房門，出現在門外的是林碧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她的身後還站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女生，容貌美麗，但是氣質明顯比她成熟好多。

“唐……唐先生，能不能現在就帶我們回市區？”

民宿的走廊冇有空調，在這嚴寒之夜嗬氣成冰，林碧珊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身後的那個女子緊緊摟著她，明亮的眼睛盯視著他，讓唐加源有種無所遁形的逼迫感。

“現在嗎？”

唐加源有點為難，時針指向十一點半，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男女的說笑聲，那是攝影社團的兩位社員——趙小玫與顧晚風，他們正在熱戀中，正是攝影讓他們走到了一起。

見林碧珊搖搖欲墜，唐加源上前敲開了隔壁的房門，兩人倒是很爽快，都說本來民宿的條件就不怎樣，反正明天是週末，漏夜回去也不錯。

十分鐘之後，幾個人就來到了前台辦理退房手續。

接待員有點疑惑地看著黎璃：“這位小姐是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一點印象都冇？”

黎璃淡淡回答道：“我在今天下午三點多就來找林小姐了，一直聊天到現在呢。我來的時候你準是去摸魚了吧，我也冇看到你呢！”

接待員吐了吐舌頭，動作麻利地辦完手續。

唐加源的座駕是一輛七人商務車，因此即使多了黎璃，也不覺得特彆擁擠。

雲翔鎮出入口分開，出口是在一座老舊的尼姑庵之後，繞過一座唐代石經幢，便是南北向的申春公路。

申春公路與申雲公路相交，行駛大約十公裡之後進入申雲公路，然後右拐沿著申雲公路返回市區。

夜色茫茫，不知何時，空中開始飄起零星的小雨，趙小玫和顧晚風互相依偎在一起打起了瞌睡；林碧珊坐在副駕駛，她的頭倚靠在車窗邊，呆呆地瞧著窗外，臉色十分凝重。

唐加源從後視鏡中打量坐在後排的黎璃，他也和那個接待員一樣，正在思考這個女子到底是什麼時候來到桃源旅社。真的有如她所說，下午三點多就來了嗎？

前方壞了幾盞路燈，能見度降低，一晃神，唐加源忽然看見有個鳥類的物體飛速撞向汽車的擋風玻璃。

他急忙猛打方向盤，汽車在空曠的公路上急速打轉，隨後衝上左邊的農田，一路顛簸，隨後重重的撞在一棵大樹上。

“嘀……”唐加源的腦袋壓在方向盤上，按住了喇叭，發出刺耳的長鳴聲。

林碧珊隻覺得頭暈目眩，她最後的意識是看到後排的三個人都東倒西歪，靠窗的趙小玫似撞破了頭，血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