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便衣警察攔在房門前,客廳裡擺滿了各種監控設備,為首的警官緩緩轉過身體,審視了三人一番之後說道:“你們是誰,在梁醫生家門口徘徊做什麼?”
在他嚴厲的注視下,三人有點瞠目結舌,事態的發展完全出乎他們的想象,原本準備好的理由居然全部從腦子裡逃走了,還是唐加源先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我來找梁醫生看病……”
“看病?看什麼病?”
“我……我有個好朋友姓司徒,他們三姐弟得了罕見的腦部疾病,本來等著梁醫生救命,但是……梁醫生一直處於失聯狀態中。我那幾個朋友實在太著急,所以……我有空想著來找找看。”林碧珊靈機一動,索性將司徒家的事情說了出來,並主動出示了身份證。
“司徒家……”那名警官擺弄了一番電腦,調取出一段新聞,正是有關梁在熏醫生準備為三姐弟動手術那一段:“是這個司徒家麼?”
“是。”
那個警官點點頭,對另外一名警員低頭吩咐了幾句,隨後那名警員悄悄離去。
“你們這是……”三人不明白這群警察為什麼會駐紮在梁醫生家隔壁,而且他們個個神情疲憊,顯然在這裡不止一天。
不一會,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跟在警員身後走了進來。她神情悲傷、臉色憔悴,看起來有好幾天冇有睡覺過的樣子。
“梁太太,你認識這幾個人嗎?”警官指向他們。
梁太太佈滿血絲的眼睛凝視林碧珊片刻,再從她的身上轉向唐加源,再到顧晚風,她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隨後一邊搖頭一邊哭了出來:“鄒警官,還是冇有我丈夫的訊息嗎?綁匪也不打電話回來,我已經東拚西湊借到錢了……”
聽見“綁匪”兩個字,三人頓時麵麵相覷。他們在到來之前,為梁在熏醫生的失聯設想了許多種理由,就是冇有想到他居然被bangjia了。
十天前,梁醫生擬定下午一點鐘為司徒光實施開顱手術。但是直到下午三點,他始終冇有出現,院方也無法和他聯絡。梁太太本打算當天就報警,但是由於他失蹤不到24小時,因此警方隻能先做備案。
次日清晨五點鐘,心急如焚、一夜未眠的梁太太接到綁匪電話,綁匪要求梁太太準備好贖金五百萬現金,並且讓梁醫生與她通了電話。按照梁太太的說法,梁醫生非常沉著冷靜,還在電話那頭勸慰她,說自己並冇有受到傷害。
雖說綁匪要求不準報警,但是梁太太思前想後,還是找到了警察。
可奇怪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除了第一個電話之外,綁匪再也冇有聯絡過梁太太。這幾天來,梁太太日夜守在家中的電話旁,隻可惜要麼是那些推銷商鋪樓宇的房產中介,或者是金融理財的什麼基金經理,梁醫生冇有半點訊息。
“會不會……會不會……”梁太太麵如死灰,看起來忍耐了很久,她嚎啕大哭道:“會不會其實在熏已經死了!那些綁匪們殺死了他,自然就不討要贖金了!”
為首的鄒警官臉色也很凝重:“根據我的經驗判斷,即使綁匪撕票,他們也不會輕易放棄贖金。隔了那麼多天還不聯絡家屬,的確有點奇怪……”
聽到“撕票”兩個字,梁太太更是雙腿一軟,直接坐倒在地上。
林碧珊心念一動,上前扶起她,說道:“梁太太,梁醫生是個好醫生,吉人自有天相,你要打起精神來。”
梁太太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嗚嗚地哭道:“是呀,我們家在熏幫過多少病人啊,有些太奇怪的病還是他墊付的醫藥費,老天要開眼啊!”
林碧珊遞給她紙巾,說道:“我還記得十多年前,梁醫生救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新聞裡說她爸媽重男輕女,不願意為她看病,還是梁醫生髮動媒體攻勢,最後救了她呢!”
梁太太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這麼年輕,也知道這件事嗎?當時在熏將這起案例整理成論文發表,成為他們醫院最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人人都說他真的很有魄力,這種腦部手術就連很多老專家都不敢做,就怕有後遺症……”
要求顧晚風刪掉視頻的網友一定和當年的火災有關,而sharen縱火的犯人章敏是個精神病人,她之所以會得精神病,又是源於幼時腦部手術的後遺症。
失蹤的梁在熏醫生恰巧又是章敏的主治醫生。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可以刪除視頻?”林碧珊忽然問道。
顧晚風愣了下,他不顧一旁警員的喝止,自顧自拿出平板電腦,打開網站後台,稍稍檢視,頓時恍然大悟。
果然,能刪除視頻的人,除了他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
“鄒警官,這個人說的話到底可靠嗎?”
林碧珊身後的警察雖然壓低了聲音,她還是聽得很清楚。
不等鄒警官回答,林碧珊大聲說道:“要不然呢?你們回去繼續守在301室等線索好了。”
為了不打草驚蛇,警車在距離章家廢墟大約500米處停了下來,林碧珊一馬當先走在前麵,鄒警官和其他五六名警察緊緊跟在唐加源的身後,顧晚風留在301室繼續監控網站。
四周很暗,路燈壞了好幾盞,這種氛圍之下,林碧珊突然加快步伐來掩飾內心的緊張。
跨過鐵鏈,他們再次踏上這片焦土,東邊那棟小屋在夜風中矗立,看起來十分孤寂。
一名警官打著手電圍著小屋繞了一圈,隨後驚叫道:“鄒警官,門後有插銷,真的有人在。”
透過破損的玻璃窗,屋內空蕩蕩的,一覽無遺。但是房門後麵拴著插銷,一定有人躲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一位警官身手靈活,他隨手找了一根鐵絲繞成環,然後從視窗探入拉開插銷。
幾個人依次走了進去,幾個警官輕輕踩著地麵,有個人蹲在桌子底下檢視,隨後從桌底深處,摸到了一枚鐵環。
兩名警官用力拉開窖門,一排旋轉樓梯出現在他們眼前,底下隱約有燈光。鄒警官率先拾階而下,隻見那是個與小屋差不多大的地下室,有個瘦弱的男人躺在一張鋼絲床上,不知生死。
地下室很小,一眼望儘,藏不下其他人。
一個警察翻過那個躺在鋼絲床上的男人,驚道:“鄒警官,找到梁醫生了,不過不知道他被灌了什麼藥,意識不太清楚。”
“快叫救護車!”
隻見梁在熏醫生左手被手銬銬在床頭,一動不動。之前林碧珊曾經見過他一次,印象中是個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大約這十來天他冇有進過食,起碼瘦了十來斤,雙目緊閉,臉色臘黃。
讓鄒警官吃驚的是,梁醫生還有呼吸,說明綁匪並冇有撕票,但不論是這間地下室還是章家小院周邊,都冇有綁匪的蹤跡,貌似他們莫名扔掉了人質,逃之夭夭。
“鄒警官,床底下還有人!”
那名警官趴在地上,小心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人,那人同樣不動彈,不知生死。
林碧珊靠近一看,大吃一驚,失聲道:“是蔣進!”
唐加源也走了過來,藉著頭頂忽明忽暗的白熾燈,看見那個男人半邊身子仍舊在床底下,他身材消瘦,氣若遊絲,正是蔣進。
鄒警官狐疑地盯著兩個人:“你們認識他?”
林碧珊冇有說話,她心中的疑惑不會比鄒警官少半點,難道蔣進就是那個網站的實際控製人嗎?
這個網站的管理員固然是顧晚風,但老闆也有刪除視頻的權限。換言之,既然V70023不是由他刪除,那必定刪除的人就是老闆。
可問題是,老闆的賬號並冇有出現在管理員名單中,所以那名網友不可能向他提出要求。真相就是,會員無心柳拍攝了一段有關章家廢墟的視頻,老闆出於某種原因不願意讓網友們再對章家廢墟產生關注,於是註冊了一個ID,並以陌生網友的身份要求管理員顧晚風刪除視頻。
在顧晚風拒不履行刪除要求之後,老闆隻得運用自己的權限進行刪除。
救護車的長笛由遠及近,隨著瑣碎的腳步聲,兩名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走了下來檢視昏迷不醒的梁醫生和蔣進。
“怎樣?”鄒警官問道。
急救人員說道:“還有氣息,但是兩人都斷了左手。”
林碧珊心中一凜,斷了左手!季芹也是斷了左手!
梁在熏醫生為了出名,罔顧高難度手術可能會造成的嚴重後果,他冇有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同時違背了第二誡:毋發虛誓。
而蔣進不知出於何種目的,顛倒是非,刻意陷害季芹,則是違背了第八誡:毋妄證。
梁在熏、蔣進、以及季芹,他們三人似正是上官喬未完成的三起“救贖”。
還有一個是誰?
迎著冷冷的夜風,林碧珊不寒而栗。
“你們怎麼知道梁醫生被藏在章家小院?”在回到作為臨時指揮部的301室內的途中,鄒警官問道。
林碧珊眼睛望著窗外,似在發呆,對他的提問渾然不覺,即使唐加源用手肘輕輕撞了下她的胳臂,林碧珊依舊置若罔聞。
唐加源歎了口氣,說道:“那是由一個網友拍攝的視頻而起。”
網友“無心柳”拍攝的視頻內容平平無奇,與一些所謂的鬼屋探險視頻並冇有兩樣,可以稱得上乏味。
但有人一而再再而三要求管理員刪除視頻,甚至通過快遞死雞進行恐嚇,可見這段視頻對這個人而言,絕不尋常。既然視頻的內容並不出奇,那麼有問題的就是拍攝地點。
章家慘案的凶手是章敏,但是章敏並非先天性精神病,而是因開顱手術的後遺症所引起,根源在於十四年前的那起手術。
查詢當年的新聞可知,征地之後,章爸爸和章媽媽被大隊安排在一家綠化公司上班,兩人冇什麼文化,做的都是閒職,收入很低。在去十院之前,他們已經帶著女兒輾轉各大醫院的兒科,基本得到的結果都是勸說他們保守治療。
幾位專家建議保守治療為主,因為動手術的話,不僅費用很高,危險係數也很大,這種腦部疾病很少見,僅有的幾起案例都是采用保守治療。
直到他們遇見了梁在熏醫生,這位醫生當年隻有三十一歲,博士畢業冇多久剛剛進去腦神經外科工作,他為人積極進取,還時常為患者墊付診費,是很多病人口中的“大救星”。
梁醫生認為保守治療所需時間長,效果不明顯,很可能章敏整個青春期都會浪費在治療上,他強烈建議動手術,並且由他親自主刀。
“放心吧,雖然這種病例很少見,但是少見不等於獨一無二,我有信心能治好章敏。”
雖然梁醫生自信心滿滿,但是考慮到高昂的費用,章爸爸還是猶豫了。
那段時間,梁醫生不斷進行勸說,在章爸爸舉棋不定的時候,有媒體不知從何處得到了這個訊息,不僅幾次三番上門采訪,還寫了一篇名為“爸爸,我要活下去”的煽情報道。
報道裡的意思很明確,章爸爸吝嗇金錢,即使醫院答應減免部分費用,他還是置女兒生死於不顧,甚至還有媒體將他視作當代“重男輕女”陳腐思想的代言人。
在社會輿論的強壓之下,章爸爸終於同意動手術。
手術非常成功,梁在熏醫生一戰成名,迅速成為業內翹楚。
而章敏,則在十五歲之後,因後遺症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最終釀成慘劇。
“你們的意思是,梁醫生看似忠良,實際是利用高難度手術為自己博取前程,他根本冇有考慮到術後的後遺症,所以導致了章家的悲劇,對嗎?”鄒警官說道。
唐加源點頭稱是。
鄒警官皺眉道:“可問題是既然在手術四年後也就是2008年發生了慘案,為什麼那個人當時不報複呢?”
“故技重施。”林碧珊喃喃道。
“哎?”鄒警官問道:“什麼故技重施?”
林碧珊歎息道:“或許罪犯剛開始並冇有想要報複,但是前不久梁醫生準備為司徒三姐弟實施一個非常困難的腦外科手術,為此好幾家媒體都做了報道,說是梁在熏醫生再次挑戰超高難度手術,可能是這件事刺激到了凶手……畢竟,當初梁醫生就是憑藉著對章敏實施的手術,一躍成為十院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
一次完成了兩個違背“十誡”之人的“救贖”,這個網站老闆到底是誰?他是不是上官喬的信徒?做這些事都是出於上官喬的授意嗎?還有章敏的哥哥章捷,他去了哪裡?
人生若隻如初見,世事皆是如此。還記得剛進學校的時候,筱白蓮對未來滿懷憧憬,單是學生社團就報名不下五六個。時至今日,除了那個所有中文係學生都必須參加的“青青文學社”之外,其餘社團活動她基本未曾參與。
哎,要是一切能回到兩年前該有多好啊!
明天,筱白蓮決定開始新的生活,把所有的不快統統都要忘掉,當然還包括“謝老師”。與老師的交往,讓她身心俱疲,似乎就那麼一瞬間,就耗儘了她所有的精力和青春,此時的她,一顆心曆經滄桑,望著隔壁寢室樓裡蹦跳出來的一年級新生,無端產生各種羨慕來。
年輕真好。產生這種想法的她,明明也才20歲。
手機裡傳來簡訊提示音,筱白蓮朋友不多,基本都是見麵說嗨、再見說拜的泛泛之交。她隨意點開信箱,果然隻是一條廣告推送而已。
好寂寞。
她以前總是沉溺在自己造就的小說世界裡,與自己塑造的人物同喜同悲,未曾想過寂寞二字。是的,那個時候,她並不寂寞,她的心房被填的滿滿的,偶爾一次眼神對視,就可以讓她滿足好久。
刪掉那條廣告推送,她發現底下還有一條簡訊,電話號碼很陌生,內容寫道:擬定於5月30日下午四點半在5號樓階梯教室開展社團活動,煩請各位社友準時出席。
讚美詩社。
筱白蓮想了想,勉強記得可能在當初躊躇滿誌,期待校園生活的時候,一口氣填了好幾張各種社團的報名錶,這個讚美詩社應該就是其中之一。說實話,她對現代詩歌的興趣不大,類似的簡訊收到過好幾次,她基本視而不見。
但是今天,她決定用這次社團活動作為兩年來的一次總結。
5號樓要越過一片並不密集的小樹林,地上是青蔥的草坪,清風吹拂、枝葉婆娑,落葉被踏出沙沙聲。忽然,她有點後悔了,她不想離開這裡了。
階梯教室在3樓,弧形樓梯拾階而上,兩道樓梯的轉折處有一扇窗戶,窗外是一道狹長的小河,一座拱形石橋架在河道兩岸,一艘小船正在水麵緩緩而行,一半已經穿過了橋洞。
一對情侶並肩坐在小船上,耳鬢廝磨,似在談笑。
筱白蓮看得呆了,那一瞬間,她神誌已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