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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瀰漫 第二十五章 亡故之人

作者:黑桃皇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0:00:14

“你說的家譜,早就和那棟老宅化為灰燼啦。不過我在圖書館找到這本《雲翔鎮誌》的附錄,大致翻了翻,裡麵有部分關於我們家族的記載,你就將就看看吧!”

他隻坐了五分鐘,就說學校裡還有事需要處理,臨走時他轉頭又看了一眼林碧珊,欲言又止,這讓林碧珊感覺莫名其妙。

“小光,我知道你對堂嬸有心結,可是我們這三個司徒家僅存的後代,又哪個不是如此呢?我的母親也……唉,你還是不要過多糾結過去,好好生活下去吧!”

司徒耘的話似有深意,司徒光苦笑道:“堂嬸她……堂兄的母親,就是她在我母親差點溺死我的時候,破門而入,及時救了我。她在堂哥十來歲的時候,突然離家出走,這讓堂叔差點瘋掉,那時他天天借酒澆愁,還把氣出在堂哥身上,唉。”

護士進來準備為他輸液,大概是剛纔說話用力過猛,他又開始咳嗽,在服用過止咳藥之後,他感到十分疲倦,倚靠在床頭昏昏欲睡。林碧珊則翻開這本《雲翔列紳錄》,一行一行地查詢有關司徒家的記載。

由於司徒家雖然曾經屬於三條黃金狗之列,但是算是最小的那隻狗,因此整本附錄花了極大篇幅記錄一象和二牛,其餘三隻黃金狗著墨均少,而最小的那隻狗更是匆匆幾筆便略過。

書中提到“司徒公定敬,字安遠,號清和,浙江海鹽縣人,少善商。乾隆三十九年遷於雲翔。廣設布肆,布商雲集,人稱鎮中‘黃金狗’。”接下來一段簡要描述了一番司徒家全盛時期人丁興旺,如何行善積德種種事。

這本書其實很薄,就在快要翻完的時候,最末出現了這麼一句話:“宣統元年,司徒氏五子皆喪,遂不複昔日之景。”

看到這裡,她心裡不由產生一個疑團——既然司徒家是鎮中大戶,平時生活自然是極其富裕尊貴,而宣統元年也並非瘟疫饑荒之年,冇有理由五個兒子全部死亡。若說是橫遭不幸,卻又不太象。

宣統元年……林碧珊默默地想,相隔一百多年,會與這張照片上臉部被塗黑的四個少年有關嗎?

她望著司徒光蒼白的睡顏,忽然心中一陣憐憫,不自覺地上前為他拉緊了蓋在身上的棉被,這種舉動連她自己都微微一驚。

捫心自問,司徒家的事與她何乾?她自身尚且焦頭爛額,又哪有這個閒情去管彆人家的事?

“碧珊!”

病房被人狠狠推開,房門重重砸在牆壁上,司徒光頓時被驚醒。

隻見林有恩站在門外,眉頭緊皺,雙手叉腰。

“我出去一下,你再睡一會。”迎著司徒光擔憂的眼神,林碧珊微微一笑。

“我們家被你害苦了。”

差不多是下午四點半,住院大樓的走廊上站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病員家屬互相探討病情,還有一些能走動的病人在三兩活動。

林有恩這句話引起了好些人的注意,他們打量著林碧珊,互相竊竊私語。

林碧珊盯視了他一會,轉身就要走回病房,被他一把抓住胳臂。

他深呼吸了幾次,像是在調整情緒,隨後竟然硬擠出一絲怪異的笑容,用儘量緩和地聲音說道:“碧珊,爸爸對不起你。”

這兩句前後矛盾的話讓林碧珊不明所以,但隻一瞬間,她立刻冷笑道:“怎麼?警方準備控告那女人謀殺對嗎?”

林有恩臉色頓變:“季芹冇有sharen!”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林碧珊緩緩踱步到走廊儘頭的視窗,望著窗外的風景,冷冷地說道:“你會低聲下氣求我,必然是為了那個女人。我猜是警方準備控告她,而我和黎璃以及唐加源是目擊證人,黎璃是親生女兒,所以證言的采信度不高,唐加源所站立的角度根本看不清當時的情況,所以你準備來找我作偽證,是不是?”

一席話,說的林有恩啞口無言。

就在三天前,公安機關再次逮捕了季芹,理由是根據對嶽晴方住宅的現場勘查,種種痕跡顯示,兩人是在爭鬥中,導致嶽晴方墜樓。由於屋內隻有季、嶽兩個人,因此目擊者的證言就尤為重要。

黎璃是季芹的女兒,她的證詞隻能作為參考。而林有恩一早找到了唐加源,但是即使麵對律師,唐加源隻說自己當時之所以推開黎璃是感覺到似有東西墜下,至於當時到底是誰推誰,他完全冇注意。

從三人站立的位置來看,林碧珊是最有可能看到整個過程的。

見林有恩默認,林碧珊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她的笑聲又大聲又放肆,整條走廊的人都被她吸引住了,紛紛探頭張望。林有恩臉色鐵青,將她拽進一旁的安全出口,站在空蕩蕩的樓梯口,林碧珊笑得直不起腰。

林有恩居高臨下,充滿嫌惡地看著她,儘量放緩語氣說道:“爸爸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也願意補償你。隻要你出庭作證,說明當天你看到兩人推搡,是嶽晴方想要先推季芹,結果季芹在反抗時,嶽晴方自己不慎失足,爸爸就補償你十萬塊怎麼樣?”

林碧珊收起了笑,冷冷地說道:“林先生,你剛纔的一席話,如果被警方知道,不僅救不了你心愛的季芹女士,就連你自己恐怕也逃不了吃官司!”

“那你想怎麼樣呢?”林有恩煩躁起來,他在兩層階梯之間走來走去:“我打聽過,你欠了不少錢,現在幾乎是月月光,我的錢也不是天上飛來的,給你十萬塊已經很客氣了。”

林碧珊深深吸氣,竭力壓製住即將爆發的怒氣,正想說話,林有恩的手提電話響了,他背對著林碧珊接起電話:

“喂?阿璃?現在情況如何?律師怎麼說?”

不知道黎璃隔空說了些什麼,林有恩突然大叫一聲,一把扔掉手機,轉身就往樓下跑去。他心急如焚,下樓時雙腿打圈,還有三四階的時候就這樣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他翻了個身爬了起來,可能腳踝有扭傷,他一瘸一拐地繼續往樓下走去。

林碧珊俯身拾起他落在地上的手機,裡麵傳來黎璃焦急的聲音:

“爸爸?你冇事吧?”

“是我。”

對方一陣沉默,良久說道:“碧珊,爸爸冇有為難你吧?”

林碧珊揶揄道:“他對我好的很呢,還想送給我十萬塊。”

“對不起。”

“抱歉,我並不是針對你母親。但是我隻能說出我看到的,其他我恕難從命!”

電話裡又是一陣沉默,隱隱傳來黎璃的啜泣聲,她悲傷地說道:“碧珊,這一切都是爸爸的意思,我瞭解你的為人,不論她是不是我母親,你都不會為了金錢妥協。但是……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為有了一個新的目擊者。”

林碧珊愣了下,言不由衷道:“哦,那就恭喜了。你哭什麼?”

“那個目擊者原來就在對麵的公交車站等車,他說無意中抬頭張望,看見兩個女人在露台邊爭執繼而引發扭打。後來……後來我的母親就把嶽晴方推了下去!”

此時,林碧珊的心情很是微妙。好友的聲聲哭泣傳入她的耳裡,讓她心生不忍;但是想到那個奪走她父愛、破壞她家庭的女人可以受到懲罰,又禁不住一陣快意。

“你見過那個人了嗎?或許他冇看清呢?”林碧珊言不由衷。

“不……”黎璃哭道:“那個人說他不會認錯我的母親……那個人你也認識啊,他是蔣進!”

“呯”地一聲,這次手機落地,是真正摔了個粉碎。

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林碧珊根本不認識蔣進。

本科與研究生幾乎就是兩個獨立的係統,招生和管理都完全不同。兩處的學生都有自己的學生組織,鮮少往來。再說,之前蔣進也不是星雲大學的本科生,而是從外校考來的。

也因此,蔣進根本冇有陷害林碧珊的理由。他隻是恰好同自己的導師夏英明視頻通訊,恰好看到了兩人的糾纏。他平時在夏英明視訊上課的時候,有習慣錄下導師的課程作為課後複習,剛巧這一次,成了夏英明的無罪證明。

的確,任何人看到視頻,隻會覺得林碧珊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婆子。硬要說夏英明有不妥之處,應該就是輕輕按了按林碧珊的肩膀。

夏英明很受女生歡迎,倒還真的收到過不少女生送來的情書,本來學校對這件事的判斷就更為傾向於他,看到視頻之後,更是直接處分了林碧珊。而後她的美好生活,自然是一落千丈。

這個蔣進真有意思,先是指證林碧珊,如今又指證黎璃的母親,他似乎是和兩個女孩杠上了。

聽黎璃說,林有恩衝去蔣家想要用金錢賄賂蔣進,結果被人家媽媽報警,險些被警方拘留。

想到這裡,她實在覺得有意思,差點就在安靜的圖書館閱覽室發出一陣嗤笑。

有個正在書架旁找書的女孩子抬頭看了她一眼,滿臉疑惑,大概是在想怎麼這個女的看方誌都能看得如此開心。

既然《雲翔列紳錄》中記載有限,林碧珊便想從《雲翔鎮誌》中找點頭緒。

這本方誌由鎮中文人編撰,成書於民國三十年即一九四一年。嚴格來說,方誌並不可靠,大多抄襲前書,又有許多牽強附會的成分。同時鎮誌是對縣誌的補充說明,雷同之處頗多。但是在蛛絲馬跡中多少能找到一些千絲萬縷的聯絡,從中窺得端倪。

比如鎮誌卷十“名跡誌”一節中有記載,說是“白塔北有靈泉,久旱不竭。後司徒氏狂人以尿溺之,靈泉遂絕。士人惡之。”

雲翔鎮上有座白塔,曆史悠久,算是鎮中景點之一。白塔往北走大約十數步,的確寫有“靈泉井”之遺址,紀念碑介紹說這裡原本有一口泉水,甘甜可口,即使遭遇百年難遇之大旱亦未枯竭,挽救眾多性命。紀念碑上當然不會把某個狂人撒尿的往事列明,隻是從方誌來看,這司徒姓之人果然腦子不太正常,否則怎麼會在井中撒尿呢?

至於這泉水因此而枯竭,林碧珊估計大約也是生拉硬扯,不足為信。但是書中所提司徒姓之人卻引起她的注意,記得司徒光曾經提過,他的母親因為產後憂鬱症zisha而死,之前屢次傷害兒子,幾乎斷送司徒光的生命。

再往下翻閱,鎮誌卷十二“災異”中又提到,大約在光緒三十三年,雲翔鎮遭遇水災,當時河流溢位,無地不水,浸若汪洋。各處房屋紛紛倒塌,百姓居無定所。司徒家由於到底家境殷實,老宅十分堅固,因此除了進水之外,並無塌方之險。

書中稱“司徒氏諸狂,高居祠堂之宇,鬼哭狼嚎相視大笑。時人駭絕。”

這裡使用了“司徒氏諸狂”幾個字,聯想到之前所說司徒姓狂人以及《列紳錄》中記載司徒家五子一夜死的慘禍,不由不令人深思。

諸狂……林碧珊的眼前浮現出當日司徒光突然推倒電影院管理員的情形,難道說司徒家不止一個狂人嗎?否則怎麼會用這個“諸”字來形容,可若是當真不止一個狂人,甚至還被方誌紀錄在冊,那實在是駭人聽聞。

不過,如果的確有狂人的存在,這和四個少年之死有什麼關係?這四個少年又是誰?

突然,林碧珊感到有點不對勁。

她把所有關於雲翔鎮的方誌都找了出來,從上級的府誌、縣誌,到鎮誌和鄉誌;從所能找到修撰方誌最早的清朝乾隆時期,一直到民國三十年,也就是她之前看的那本。

完全冇有半點唐家的記錄。

按照唐加源自我介紹時的說法,當年唐家是雲翔鎮钜富,是雲翔四象之首。而從目前的資料來看,雲翔鎮隻有一象二牛十三狗,其中的“一象”姓周,方誌中記述很多,周家曾經是紅頂商人,不僅本身就是豪門巨賈,家族中更有不少封疆大吏,翰林、知府之類就更多了。

民國成立之後,周家人求新求變,也可能是冇有了官僚的庇護,豪族漸漸冇落,家主將生意轉移到大城市,《雲翔鎮誌》中最後一條關於周家的記載是:“周氏一族,共計一十三口,一夜離鄉。糖園昔時芙蕖映日之景,遂不複焉。”

是糖園,不是唐園!

林碧珊記得在《雲翔列紳錄》中記載,周家乃雲翔鎮富商之首,主要是依靠經營糖業發家,因此現在的芙蕖園本屬於周家所有,也稱之為“糖園”。

至於唐家,僅在隸屬雲翔鎮的《仙鵲橋鄉誌》中提到,有姓唐男子,乃周家管事。光緒三十三年,雲翔鎮大水,百姓房屋被沖塌,唐管事未經主人家同意,私自打開店肆接納災民,後得到周家的諒解。

恐怕唐加源的祖先並不是所謂的雲翔鎮“大象”,而僅僅是周家管事。他假借周家人一十三口連夜搬離雲翔鎮的事實,套用在唐家人身上,故意編造了一段聳人聽聞的往事。

而林碧珊的確缺錢,又覺得他滿懷誠意,根本冇有懷疑過事情的真假。事實上,既然唐家是周家的管事,那麼芙蕖園旁邊的那棟舊宅屬於唐家也並非不可能。

隻是,他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呢?

走出圖書館,林碧珊裹緊了圍巾,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完全蓋過了對司徒光手上那兩張奇怪的照片的好奇,感到一陣陣的忐忑不安。

唐加源先是將林碧珊與夏英明之間的糾葛透露給上官喬,作為他的靈感來源。而後又出手救了林碧珊,又向她編造了一個離奇的故事,目的是給她錢,讓她探究一段未曾發生過的往事。

他什麼意思?到底是出於好意還是歹意?

林碧珊舉起手裡一個樣式老舊的鑰匙圈,其中串著一大一小兩把鑰匙。大的那把像是防盜門,小的應該是信箱。

“碧珊……你能不能幫我回家看看有冇有信。”

說這句話的時候,司徒光小心翼翼,林碧珊頓時明白他的想法。

如今的他心事重重,始終擔心下一張照片上他的臉會被塗黑。

司徒光租住的這間一室一廳寬敞明亮,客廳足有十五六平米那般大。裝潢簡單舒適,從客廳的視窗往外看去是市中心一條安靜的小馬路,兩邊種滿了法國梧桐樹。這樣一間公寓在中介市場其實非常搶手,月租一千五百元實在是不可思議。

林碧珊先在樓下看了信箱,其中隻有一張附近大賣場的廣告紙。屋子收拾得很乾淨,窗明幾淨,傢俱擺設纖塵不染,符合司徒光追求完美、略有潔癖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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