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光起身將雙膝收起到胸,雙手緊緊抱著膝蓋,這種姿勢看起來就是在防衛。他沉默半晌,幽幽地說道:“我……我很怕水。”
“哦?是因為小時候玩水受過驚嗎?”林碧珊半開玩笑,卻發覺司徒光臉色異常嚴肅。
“是因為……我差點被母親溺死在水盆中。”
林碧珊吃了一驚,他不再說話,將頭埋在膝蓋中,她也不能開口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住了,遠遠地傳來同事們的嬉笑聲,恍如隔世。
“我的母親……”司徒光緩緩開口,聲音從他的雙膝縫隙中傳來,有點悶悶,顯得很遙遠:“她患有嚴重的產後抑鬱症,但是你知道,二十多年前的雲翔鎮,有誰聽說過這個名詞?都說以為是我母親想要引起彆人的注意、博得丈夫的關心。直到有一天……”
他深深歎息:“那時我大概才兩歲,可能是洗澡的時候並不是很乖,母親突然將我按倒在澡盆中,若不是我一位嬸嬸及時趕到,我就要活活溺死。可能因此留下了心理陰影,我從小看到水就覺得心理負擔很重。”
“原來如此。”林碧珊想到之前兩人在雲翔鎮偶遇,司徒光的確說過他也在雲翔鎮出生,因父母早逝,叔嬸們便將他送去寄宿學校,所謂家產自然也就冇他的份。
“後來我母親發病越來越厲害,終於有一天離家出走。我父親受到刺激很大,也變得有點神經質,工作也很不順心,最後在我十歲那年患病去世。”
林碧珊不知道該如何勸慰他,雖說自己也在童年遭遇家庭變故,但是畢竟有個外婆照顧自己,想到外婆,她的鼻子微微一酸,本以為等到自己畢業可以祖孫二人過點平靜安祥的日子,誰知自己卻成了一個十足的購物狂,所有的工資都用來還卡債,倒是還需要外婆倒貼退休工資維持日常開銷。
“其實你今天不用勉強來的,團隊建設嘛,不參加也冇什麼。”
司徒光搖搖頭:“你以為我怕水到了一米多深的泳池就能淹死我的程度嗎?”
“不是嗎?”
“我是很怕水,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多少緩和了一點。隻是最近……我收到了一樣東西,讓我百思不解,這樣東西可能與我母親有關,所以我纔會魂不守舍,尤其當我落水的時候,那種恐怖的、深入骨髓的童年陰影再次籠罩在我的心頭,所以我才動彈不得。”
林碧珊意興闌珊,前不久跟著黎璃挖掘出一段有關“母親”的不堪往事,直接導致嶽晴方墮樓身亡,季芹雖然暫時被保釋,但是她仍舊是首要嫌疑人。可能是忙於見律師尋求幫助,黎璃最近都冇有接聽林碧珊的電話,這讓林碧珊再次麵臨友情危機。
要是季芹坐牢,她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呢?林碧珊不是聖母,但也不想看著唯一的好友傷心,她的心情十分複雜,連自己都搞不清楚。
見林碧珊冇有說話,司徒光突然起身離開了休息室,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照片。
那是少見的黑白照片,貌似全家福。
“我懷疑,我的母親回來了。”
說到這裡,司徒光臉上卻毫無喜悅,反而異常沉重。
一開始,司徒光根本冇有重視那封信。
司徒光今年二十五歲,他從工藝美術學院畢業之後便以插畫為生,起初他冇有正式工作,全靠學校裡的老師或者同學給他私單過活。後來湊巧《雲間春秋》需要專職插畫師,一位曾經與雜誌社合作的老師推薦了他。
以前《雲間春秋》的設計工作都外包,後來因工作量太大、質量無法控製這才組建了設計部。設計工作不比其他,清閒時冇事乾,但是到了趕工的時候,不眠不休乃是常態。
正因如此,社長準許設計部的插畫師們忙時在家畫稿,隻要在規定的時間交付就可以了。
幾天前,司徒光通宵為一套叢書完成了配圖,差不多早上九點準時將畫稿傳給了設計部主管。初春的清晨涼如水,這讓徹夜未眠的他精神頓時振作起來。得到主管的認可之後,他的心情無比輕鬆,順便去附近的咖啡館吃了早餐。
回到公寓,他素來冇有訂閱報刊雜誌的習慣,但是今天卻鬼使神差的打開了信箱。那封信就靜靜地躺在那裡,信封是便利店到處可見的白色款,地址欄貼著一張列印紙條,看起來很像是某類郵政廣告。
大概是吃飽後容易感到困頓,也可能是屋內的溫暖讓他興奮的神經開始倦怠,大腦中因熬夜而緊繃的琴絃也漸漸鬆弛。他冇心情理會那封信,隨手將之扔在茶幾上,自己則合衣窩進沙發,深深吐出一口氣,慢慢睡著了。
這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隻要是白天睡覺一定要躺在沙發裡,將電視機的音量調到最低,藉著若有若無的聲響,就像是催眠的藥物一樣,能讓自己迅速陷入平靜。
等到他再次睜開眼睛,天色已經是午後紅茶時分。他被電視機突如其來的大聲吵醒,耳邊充斥著的都是電視購物的叫賣聲,有個四五十歲的老男人聲嘶力竭地狂吼,竭力表現出對自己售賣商品的驕傲:“隻要999,隻要999!”
他閉著眼睛在茶幾上摸索著遙控器,最後卻將那封信抓在手裡。
司徒光是家中獨子,父母雙亡後與其他親戚往來甚少,可以說除了廣告幾乎不曾接到過什麼信件。他撕開信封,心想這次廣告頁似乎很薄的樣子。
從信封裡掉出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大約五六寸的黑白照,背景是一座江南水鄉俯拾皆是的雕花飛簷大宅,宅前有老幼十人,前排四人都是坐著,後排六人站著。
前排的四人中,有三個約莫三十歲至四十歲之間的男人,其中一人的膝蓋上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後排中左邊四人是清一色十一二歲的男孩子,右邊也有兩人,看衣著身高都與左邊的男孩差不多,但是臉上卻被黑色汙跡遮蓋,看不出原有麵貌。
司徒光端詳著相片,越看越覺得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作為一名畫家,他對事物的形象有著準確久遠的記憶力,雖然時隔將近三十年,但是他仍然立刻便認出這棟大宅就是自己幼時曾經居住過的老房子。
不僅如此,合影的十人中倒是有兩人可以馬上識彆。
前排右起第一個是年輕時的父親,而他懷裡抱著的五六歲小男孩不正是自己嗎?另外兩箇中年男子外貌與父親十分相似,如果他估計不錯那應該正是他的兩個堂叔。
可是怪異的是,司徒光完全記不得小時候曾經在大宅前拍過照。從照片上看,當時自己也有五六歲,是差不多快上小學的年紀,按理說不可能毫無印象。
最關鍵的是,究竟是誰郵寄這張照片給自己?對方所為何事?到底是何居心?
司徒光將信封反覆看了幾遍,收信人地址用A4紙列印後貼在地址欄,寄信人地址一欄則為空。信封上有兩個郵戳,一個是這裡附近的郵局,另外一個蓋印則顯示“申江市雲翔”。
雲翔鎮,正是司徒光出生的地方。
這張照片凝視得久了,有種攝魂奪魄的不適感。尤其是後排右邊兩個臉部被塗黑的男孩,渾身散發著引人顫栗的惡寒。如果說父親身旁的兩個男子是堂叔的話,那麼兩位堂叔身後的六個男孩是誰?
司徒光出生在九十年代初期,當時已經奉行獨生子女政策,他的兩個堂叔正如他父親一般膝下唯有一個孩子。何況其中一個堂叔的孩子是女兒,二人都隻比司徒光大兩歲,按照照片中司徒光的年紀比照,根本不可能是身後的這些男孩子。
他們是誰?為什麼自己毫無合影的記憶?
如果父親還在世,或許可以征詢父親的意見。可惜在父親過世之後,司徒光與兩位堂叔聯絡極少,難道需要專程回去一次嗎?
或許寄信人的意圖就在於此。
司徒光的運氣一向不太好。按照設計部主管的話說,他明明擁有出眾的繪畫天賦,無論畫技與創作水平都要勝過同輩許多,卻總是盼不到伯樂,因此他從美院畢業至今,始終是個懷纔不遇的落魄插畫家。
這或許是他周身總是散發著一股鬱鬱寡歡之氣的緣故。據說有位美院的教授這樣評價過:這孩子的作品中透著濃烈的悲傷,過於強大的感染力讓人心生嫌棄,這與當今的流行不相符合啊。既然與大眾審美不一致,難怪無人欣賞。
林碧珊對這個評價深以為然,司徒光總是悶悶不樂,心事重重的樣子,同事們都對他敬而遠之。若非兩人數次巧遇,司徒光又對她表露出特彆的關心,林碧珊也不太樂意和他接近。
她拿起照片反覆看了幾遍,隻覺得站在司徒光父親背後的那兩個臉部被塗黑的少年瘮得慌,除此之外,這張照片看起來不過就是全家聚在老宅門口合影留念而已,固然宅子看起來雕梁畫棟,但是這類建築在江南水鄉並不算罕見,唐園之宏偉要遠遠勝之。再說司徒家曾經是個大家族,有這麼棟宅子也毫不稀奇。
“不知道寄信人出於什麼目的。”司徒光苦笑:“這幾天來我無法專心工作,稍有空閒就會思考這張照片的由來。可是雖然我身在其中,但是卻毫無印象,而我父親身後的這兩人,看多了讓人心裡發毛。”
林碧珊凝視照片良久,指著他父親膝上的小兒問道:“這個是你對嗎?抱著你的是父親?那你父親身邊兩個男子是?”
“我的兩個堂叔。”
“那你堂叔身後的四個男孩子呢?是你的堂兄弟嗎?”
司徒光搖頭:“不是。我那兩個堂叔與我父親差不多時候結婚,分彆生有一子一女,他們都隻比我大兩歲而已。照片上的男孩子起碼有十一二歲,不可能是他們的孩子。”
林碧珊繼續說道:“你不覺得這張全家福很奇怪嗎?全部都是男人,你的母親呢?你堂叔們的妻子呢?還有,你出生於八十年代,那時候彩色照片已經普及,這樣重要的一張全家福居然是黑白照,這不是很不合理嗎?”
司徒光聽到她這樣說,原本就陰鬱的神情變得更加灰暗,長長的眉毛微微向下,他本來的長相算得上清秀,今天卻顯得淒苦。他有一旦陷入思考就會絞動手指的小習慣,讓他看起來像是嗅到危險的小獸,帶著三分神經質。
“她在我差不多三歲的時候離家出走,所以我對母親的印象很淡。至於照片中為何冇有女人,我想是因為老宅連著祠堂,我們鎮裡人家規定女子不能踏進祠堂,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而黑白照片麼……可能是鎮上畢竟不如市區時髦,彩色攝影尚未普遍的緣故。”
他說這些的時候深深皺著眉頭,看起來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共事兩年來,司徒光總是給她一種愁腸百轉之感,他患得患失,做事猶豫不決。固然看起來似乎是個瞻前顧後三思而後行的沉穩之人,其實說到底不過是為人糾結兼具選擇性恐懼而已。和他說話,有時真是百爪撓心,恨不得給他兩巴掌。
“那你覺得是誰寄給你的呢?”
“我的母親。”
“你的意思是說,當年你的母親罹患抑鬱症,因此拋夫棄子離家出走。如今她痛改前非想要尋回兒子,先寄給你一張奇怪的照片試探?”
“是的。”
林碧珊頓時啼笑皆非,真懷疑剛纔司徒光落水的時候,漂白水進了他的腦子。
“你的父親已經去世,母親還有什麼顧慮嗎?直接來找你不好嗎?何必要使用這種故弄玄虛的方法?萬一你猜不透照片的秘密,她就一輩子和你打啞謎嗎?”
“或許……她有難言之隱。”
“哦?”
“我記得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哭鬨著要找媽媽。”司徒光回憶往事,神情很是落寞:“父親怎麼勸我都不聽,他突然暴怒著說:你媽媽已經死了,你不用再找了!”
說到這裡,司徒光模仿其父親的說話語氣,形狀凶狠、聲音低沉,倒是讓林碧珊微微一驚。
“我哭得更厲害。兩位堂叔聞訊趕來,他們胡亂安慰我,後來他們以為我睡著了,就悄悄地說我母親是有了一個相好,相約私奔。”
人妻與人私奔的確很不名譽,何況又是在90年代的雲翔鎮。
“所以我懷疑我的母親當年為了逃避壓力而離家出走,現在她寄給我全家福的照片就是為了告訴我,她回來了。”
林碧珊不敢苟同,如果他的母親有意回來尋找兒子,索性向他說明緣由向他道歉也就是了,何必使用這種奇怪的方式呢?算是考驗兒子的智商麼?
“那麼為什麼要塗黑這兩個少年呢?”
司徒光沉默不語,似乎在思考。
休息室的門被人推開了,有個男同事正想要進來,卻冷不防看見兩人濕身相顧而坐,頓時笑道:“哎喲對不起,我打擾你們談情說愛了。”
司徒光不知是尷尬還是緊張,接連阿嚏阿嚏打了好幾個噴嚏,林碧珊這才察覺他身上還穿著那一身濕漉漉的長衣長褲,急忙叫他去男更衣室換身衣服。
司徒光依言走到門邊,忽然轉頭說道:“碧珊,你週末陪我回一次雲翔鎮好嗎?雖然那棟老宅已經在二十多年前燒燬,我還是想去問問長輩們有冇有見過這張照片。”
雲翔鎮帶給林碧珊的回憶很不好,她本想拒絕,眼前司徒光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她,這讓她心中一軟,就這樣答應了。
“我對這張照片冇有印象。”
接過司徒光遞來的相片,司徒家兩位長輩互相對望一眼,然後其中一位年齡稍長的堂叔用平淡的語氣這樣答道。
雲翔鎮地處本市郊縣東北角,那裡是典型的江南水鄉。所謂五裡一縱浦七裡一橫塘,水道密佈好像蜘蛛網。此外,有一條寬闊的大河將雲翔鎮與鄰市隔開,水路交通異常發達。
正因如此,清初雲翔鎮成為江南棉布貿易的幾大中心市鎮之一,素來有“金雲翔”之稱。而鎮上也是大戶雲集,照鎮誌記載,在乾嘉時期,以木棉、田糧、布匹為業的商戶眾多,後人將其中財力最為雄厚的幾家稱之為“一象二牛三條黃金狗”。
而司徒家就是三條黃金狗中的一戶。
至於司徒家以後如何人丁凋零家境敗落,林碧珊想這是世間不二之規律,依靠人力無法改變。如今司徒家留在雲翔鎮的隻有司徒光堂叔二人,一個加盟了一家連鎖便利店,另外一個是鎮zhengfu辦公室裡編外打雜的合同工。
而他們的孩子則無一例外的搬到了市區居住。
兩位堂叔受到經濟條件的侷限,兩家人仍然居住在靠近河道的老房子裡。房子格局怪異光線昏暗,待久了給人一種昏厥般的壓迫感。那並不是以前司徒家的房產,而是zhengfu冇收司徒家產業後對他們作出的補償。
他們對司徒光的拜訪毫無歡迎之意,一人冷淡客套,另一個索性縮在客堂的角落裡抽菸,根本不與司徒光打招呼。
林碧珊和司徒光站在裝飾古樸的客堂中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留下來不是,可要讓他們就這樣離去,也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