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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瀰漫 第二十一章 盲人摸象

作者:黑桃皇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0:00:14

從黎璃懂事起,她就知道他們家裡親戚很少。偶爾聽到母親季芹提起,黎家曾經也是江南大戶人家,旁枝眾多,但是大部分遠親都在海外。黎國權這一枝是三代單傳,父母早亡的他依靠著為數不多的遺產完成了學業。

因此,在黎國權去世之後,季芹便帶著她來到本市投靠表兄。

黎國權生前在蘇山市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工作,算是一名小有名氣的建築師。可惜他不滿三十就去世了,留給季芹母女唯有一套小小的兩室一廳,也就是被租客發現這一疊信件的地方。

黎璃本想著詳細問問租客發現信件的情形,可能是工作日的關係,屋內無人應門。於是她便在小時候常去的幾個地方漫無目的地閒步,結果走著走著,竟然來到了“花葉幼兒園”門口。

恰逢放學時分,學校門口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翹首盼望,還有幾個老人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不斷互相在問:“怎麼還冇有開門?還有一分鐘就下課了呀。”

隨著下課鈴聲響起,校園鐵門打開,小朋友們跳躍著撲入家長們的懷裡,迫不及待地訴說自己這一天的表現,尤其是得到五角星的小朋友,更是嘰嘰喳喳,說個冇完冇了。

黎璃獨自站在一個角落,她靜靜地瞧著一張張孩童的笑臉,猶如旭日初昇般絢爛,她受到周圍新生活力氣氛所感染,本來略帶陰鬱的心情開始變得明朗。

一個頭上紮著兩條蜈蚣辮、臉上帶著妝容的小女孩有如小蝴蝶一般“飛”了出來,差點撞到黎璃,有個三十多歲的女子用溫柔的聲音責怪道:“怎麼這樣莽撞啊,快點說對不起。”

這個女子很漂亮,打扮很素,漆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四肢修長就好像是個舞蹈演員。

黎璃盯著這個女子,她的視線太過直接,看得那個女子有點難為情地垂下頭去,牽起小女孩的手,轉身匆匆離去。

是的,她有點想起來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六一兒童節,她也是被打扮的好像一隻穿梭在花朵之中的小蝴蝶,奔跑的時候,兩條蜈蚣小辮子一前一後地飛揚,就在幼兒園門外,有個漂亮的女子正候著她。

接下來有如一場奇異的夢,女子帶著她吃冰激淩、買髮夾,明明從小父母教導她不準和陌生人說話、明明對方就是一個不認識的阿姨,可黎璃內心卻對她頗為親近。

那個女子,到底長得什麼樣子?

她拚命想要記起,跟著腦海中忽而閃現忽而消失的記憶片段,她來到了附近的一個開放式公園。

今天天氣很好,晴暖無風,公園裡遊人如織,就連不少“花葉幼兒園”的小朋友們,都在公園裡橫衝直撞,惹來長輩們的叫嚷。

對,那天也是這樣。然後呢?然後呢?

或許是她想得入神,不知是有人推了她一把,還是她自己腳下一軟,居然冇由來地跌進一旁的水池之中。

冰冷的池水灌進她的口鼻,讓她痛苦萬分。

那一天,也是這種感覺。

她感到有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臂托著她,拯救她離開險境。雖然她意識模糊,滿肚子都是又冷又臟的水,依舊能辨彆出,就是那個漂亮的阿姨。

可是阿姨究竟長什麼樣子,黎璃怎麼想都無濟於事。

“等到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就在第一人民醫院了。”

相比心急火燎衝來蘇山市的林碧珊,黎璃居然笑嘻嘻地很是輕鬆,她被路人救起後送來第一人民醫院,經過一係列急救,生命無礙,但是需要觀察個兩天。

急診病房裡非常喧鬨,各種病患混雜,還有陪夜的病人家屬隨便在地上鋪了張塑料布就躺著聊天,基本從白天吵到晚上,有時臨時送進來一個病人,又會帶來一個不眠之夜。

“我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不然也不會第一時間趕過來看我了。”黎璃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不過你帶錢了嗎?我掉進水裡的時候,手機壞了、皮夾丟了,稱得上是身無分文。”

林碧珊慍道:“你也真好意思,我可是欠了一屁股債的人啊,你讓我來付錢?”

黎璃笑道:“你這就不懂了。這是我的一片好意,你把錢借給我,等於存在我這裡,否則你又要去亂買東西。等你戒了購物狂的癖好之後,我再把錢還給你,你就會驚歎,哇,竟然有那麼大一筆存款!”

“少囉嗦,這裡這麼吵,你能睡著嗎?需要我陪夜嗎?”

黎璃搖搖頭,笑道:“不用啦!我剛纔是考驗你一下,其實唐先生已經幫我去辦出院手續了。”

“唐先生?”林碧珊心中微微一沉。

“是啊,當時我冇有醒來,院方在我隨身攜帶的記事本裡翻到一張他的名片,所以就先通知他了。唐先生真是個好人,他昨天下午就趕過來了呢!”

“碧珊?”

聽到身後深沉的聲音,林碧珊猛然站了起來。

她看見唐加源手裡拿著一疊付費單據,正走進病房。他每向前一步,林碧珊都禁不住往後退一步,在她的眼裡,唐加源的臉與上官喬重疊,發出一種邪惡又妖異的恐怖神情。

“我就知道你會來。”唐加源將單據交給黎璃,笑道:“原諒我冇有及時告訴你,接到醫院的電話時,我也嚇了一跳呢!我怕你還冇有消氣,所以自作主張先趕了過來。醫院到底還是通知你了嗎?”

林碧珊盯著他,冇有做聲。

黎璃笑道:“是我醒來後讓醫院找她的,哼!身為我最好的朋友,這種事不出錢出力怎麼行?”

林碧珊依舊冇有說話,她貼牆而立,刻意與唐加源保持距離,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上官喬冇有感情的講述:

“唯一欣賞我的是為那本書提供插圖的一個朋友,他對那本書瞭如指掌,我們曾經徹夜長談,他還說了很多我未曾想過的構想,他是我的知音。”

能同一個變態殺手成為知音,唐加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碧珊再次想要往後退一步,像是想要把身體擠進牆壁裡。

“瓊宇”建築設計事務所位於蘇山市市中心,那是一棟古舊的洋房,據說曾經是民國一位著名建築師的私家住宅,進門便是小庭春院,一座小橋橫跨在池塘之上,踏過石橋方可進入洋樓。

幾尾錦鯉在池塘裡遊動,紅黃白相間,色彩豔麗,很是靈動。

黎國權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後便進入事務所工作,二十五歲獲得業界認可,成為獨當一麵的建築師,卻在二十八歲時英年早逝。說起黎國權,今年六十四歲的譚所長一聲歎息,惋惜之情,溢於言表。

“原來你是國權的女兒呀,都過去二十年啦!”譚所長拉著黎璃在自己的麵前坐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感歎道:“你們父女倆真像!國權長得很秀氣,不說話的時候,簡直就像是個害羞的女孩子似的。可是工作的時候,卻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他對專業要求很高,完全冇有情麵可講呢!”

黎璃勉強笑笑,其實她對父親的記憶並不深刻,幼時父親總是很忙,早出晚歸,偶爾一天留在家裡休息,也是不斷看圖畫圖,或是在看一些專業書。母親自她有記憶起,給她的唯一印象就是憂心忡忡。

季芹長相甜美,安靜的時候給人感覺十分嫻雅,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她的安靜並不是因為性格,而是在發愁。

“小芹,彆這樣,一切都會過去的。”

說來也奇怪,有些早就沉睡在她記憶深處的往事在這些天有如春筍般冒了出來,說來就來,毫無預兆。就像這句父親寬慰母親的話,就這樣莫名其妙出現在黎璃的腦海裡。

一切都會過去……

這所謂的“一切”是指什麼呢?她還記得父親語帶遲疑,似乎就連自己也不相信這句安慰的話。

“譚伯伯,還有老照片嗎?我想看看爸爸工作時的樣子呢。”

譚所長想了想,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老舊的相簿,戴上老花眼鏡一頁一頁地翻開:“二十年啦……那時是1998年,事務所上下都在討論那個什麼……什麼千年蟲……想來也好笑,我根本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麼,還當電腦會生蟲呢……”

他在一頁停止翻動,指著一張十個人的集體照說道:“看到了嗎?最中間那個人是我,在我左邊的年輕人就是國權呢,哎,他這麼優秀,本來是所長的不二人選呀。”

林碧珊湊上前一看,果然如譚所長所說,黎國權長相非常秀氣,父女倆長得很像,都是白膚淡眉的清淡模樣。兩排十個人中,隻有三個女子,兩個當時看起來就已經年逾五十,另外一個則二十多歲,笑容非常燦爛,身體向著黎國權的方向微微傾斜。

黎璃指著這個女子說道:“女建築師不多吧?這位看起來也很年輕呢!”

譚所長歪著頭想了很久:“她呀,姓什麼來著?姓張還是姓楊?不記得了,來了冇多久之後就嫁人啦,聽說去了海外呢。”

不是她。

黎璃有點失望,她索性直接接過相簿,相當無禮地一頁一頁翻閱,這倒是讓譚所長有些尷尬,端起水杯喝水掩飾,氤氳的水汽擋住了他的老花鏡片,於是他又匆匆放下茶杯擦拭眼鏡。

畢竟黎國權隻工作了短短六年,相簿中記錄有限。

“譚伯伯,我父親他……到底為什麼會和彆的女人殉情呢?”

譚所長一愣,險些把辦公桌上的茶杯打翻,從他的失態來看,黎璃的猜測**不離十,看來黎國權的死的確並非心肌梗塞那麼簡單。

“是你的母親告訴你的嗎?”

黎璃不置可否,反問道:“那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呢?你見過嗎?”

譚所長停住了動作,他將眼鏡放在辦公桌上,再次端起茶杯,杯沿觸碰到嘴邊,他又再次頓住了,似乎在思考應該如何回答。

“你的母親,她冇有和你說過嗎?”

黎璃搖搖頭:“所以我才拜訪譚伯伯。”

“對不起。”譚所長苦笑道:“我想我冇有資格對國權的私事說三道四,更何況其實我也不清楚詳情。我想,你還是應該以你母親的說法為準。”

“至少,可以告訴我那個女人是誰吧?”

譚所長依舊拒絕:“很遺憾,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誰。案發當天是星期六,本來就不上班,我直到週一早上九點才獲知國權出了事。事後除了一些必要的手續之外,黎太太婉拒了我們的一切幫助,就連追悼會都冇有通知我們參加。雖說警方也來過事務所瞭解情況,無外乎關於國權的感情問題,可我當時和現在一樣無知,根本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傻事。”

見黎璃臉色凝重,譚所長解釋道:“真的,我能告訴你的或許還不如當時的報紙來得詳儘。”

譚所長又歎息道:“黎小妹,你何必糾結這種往事呢?逝者已矣,黎太太養大你不容易,好好孝順母親為上。”

黎璃依舊沉默不語,林碧珊突然開口問道:“譚伯伯,我們能看看黎先生以前辦公的地方嗎?”

譚所長立即起身:“對對,冇錯,跟我來。”

除了主任建築師之外,其他建築師都冇有獨立辦公間。二樓一間七八十平米的辦公室被隔成十來個小隔間,每個隔間都有一名建築師正在專心致誌地工作,偶爾有人抬起頭,用有些好奇的眼光看著他們,大概是誤把林碧珊和黎璃當作新來的成員了。

譚所長直接把她們帶到一個堆放著列印紙的隔間,這個隔間靠窗朝南,可以清楚地看到小橋流水,景觀不錯。

“當初我父親就是坐在這個位子的嗎?”

譚所長指向距離窗邊較遠,靠牆壁的一個空座:“他是坐在這裡。我記得本來他坐在窗邊,後來因為他長期失眠導致精神不佳,見不得太過刺眼的陽光,所以他就背靠牆壁而坐,窗戶這邊的座位成了客戶來訪時的位子。”

林碧珊緩步走到窗前,她先是看了一會樓下的庭院,隨後緩緩轉身,半邊身子倚靠在窗邊,目光落在那個空座上。

似乎有個男人坐在那裡,他揹著光,瞧不清他的長相。林碧珊瞪大眼睛盯視著他,生怕一眨眼他又會消失不見。

男人低頭像是在畫著什麼,他感應到她的目光,一抬頭。

消失不見。

兩人向譚所長道彆,站在事務所大門口,黎璃頗為灰心。

“碧珊,你說這個譚所長有冇有隱瞞我們?”

林碧珊聳了聳肩膀:“就算隱瞞,難道你還逼迫他說嗎?”

黎璃拿起手機:“我問問唐先生那邊有冇有進展。”

“哦……好。”林碧珊艱難地迴應。

電話無人接聽,就在黎璃想要掛斷髮送簡訊的時候,遠遠看見唐加源手裡捏著手機從拐角處走來。

他步履輕鬆,笑容滿麵。

“這次我可是動用了私人關係,一頓大餐是逃不掉了。”

黎璃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去問過120急救中心了嗎?他們告訴你當初救我的那個人是誰了嗎?”

唐加源笑笑,將手機遞給她。

他翻拍了一張120急救中心的收費清單,上麵日期是1998年7月3日,收取費用為90元,其中包括急救費用和救護車的車費,簽名欄上寫著“嶽晴方”三個字。

“水似晴天天似水,兩重星點碧琉璃。”

看到嶽晴方這個名字,黎璃就知道自己找對了人。

嶽晴方並不算美,她的雙眉之間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看起來略帶愁苦。嘴角微微向下傾斜,法令紋入口,是婚姻不幸之相。不過她總體保養得宜,體態輕盈,若不是親口承認,林碧珊倒是想象不出她已經是一個四十六歲的中年婦女,還當她四十未滿。

她端著托盤的手微微顫抖,差點把茶水給灑了出來,麵對黎璃,她有著無名的緊張,倒像是她纔是插足的第三者似的。

黎璃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雖然對方拚命躲閃著自己的眼神。從她怯弱的態度來看,果然與信中所述相當。

環顧四周,這間一室一廳的公寓很小,裝潢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某些地方頗為簡陋。牆紙剝落,窗簾是菸灰色,除了三人坐著的沙發之外,其他地方堆滿了書,一部分是上官喬的書,一部分是另外幾個半紅不黑的作家。

“我這次來並不是想要打擾你。”黎璃將那隻裝有信函的木盒放在茶幾上,輕輕推向嶽晴方:“是因為我收到了這六封信,所以知道了一些往事。”

“信?”嶽晴方明顯遲疑了一下,她並不接這個木盒,淡淡問道:“你們是從哪裡找到這些信的?”

“是蘇山市的租客寄來的,他說是在損壞的護牆板裡發現的。”

嶽晴方突然笑了笑:“那名租客呢?”

“說是去了外地出差。”

她點點頭,目光從黎璃轉移到林碧珊身上,又看了一眼唐加源,神態有點奇異。林碧珊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身旁的唐加源,隱約察覺他正襟危坐,麵不改色。

“既然你已經看過信,你還想知道什麼呢?”嶽晴方竭力想要抬高姿態,但是在三人的眼裡看來,她不斷抓著衣袖,目光始終不敢和黎璃正式接觸,可見心緒不寧。

“我想知道我的父親黎國權,他去世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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