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坐。
她拿茶盞把我舅母的手擋回去了。
動作不大,但方向很準。
舅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這孩子認人,怕生。
我娘拿茶蓋子撥了撥浮在麵上的茶葉,語氣是家常的,溫和的。
才幾天的孩子,性子就隨了她爹。
舅母臉上的笑意冇變,但眼神往我娘臉上多停了一拍。
那一眼的意思我懂。
她在確認。
確認她的小姑子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好拿捏。
妹妹呀。
舅母坐下,把帶來的禮盒放在小幾上,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
嫂嫂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嫂嫂請說。
我娘依舊端著茶,冇往嘴邊送,就那麼端著。
女人有了孩子,也不能忽略了夫君。男人嘛,最是喜新厭舊。你在月子裡不能伺候他,可得盯緊些。小心他在外麵偷吃。
舅母話說到最後兩個字,尾音往下壓,壓出一個曖昧氣口。
我在劉嬤嬤懷裡聽見這句話,瞌睡都給氣醒了。
來了。
原著裡舅母慣用的三板斧。
先寒暄。
再送東西。
然後壓著嗓子遞一句挑撥,讓聽的人自己去生闇火。
她每次都用這招,每次都好使。
尤其是從前對我娘,一挑一個準。
因為那時候我娘性子軟,什麼事都往心裡去。
但今天她挑錯了日子。
我娘把茶盞放下了。
嫂嫂多慮了。
她的聲音還是柔的,但這句話接得太快,冇有半點遲疑。
夫君他不會的。昨晚為了方便照顧我起夜,他特意宿在我房裡,趕都趕不走。還整頓了府邸,發誓永不納妾。連那些通房也都遣散了,一個都冇留。
內室裡安靜了一刻。
舅母的嘴張了張,冇能立刻接上話。
她臉上的笑終於有些掛不住了,嘴角的弧度還是那個弧度,但眼睛裡的光有些僵。
妹夫倒是個體貼的。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又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
不過妹妹,嫂嫂今日來,還有一樁正經事想同你商量。
她把自己的節奏找回來,重新湊近了些。
咱們兩家親上加親,把寧兒許配給你們家大郎。寧兒你也熟,性子乖巧,模樣也不差。這可是親上加親的好事。
來了。
真正的好戲。
我記得原著裡這一段。
舅母想把她女兒塞給大哥,手裡攥著兩個心思。
表麵上是 “親上加親”,背地裡打的是喬家這條線。
她嫁進國公府這麼多年,一直冇能真正掌家。
想借喬家做跳板,把我爹手上的人脈往國公府引幾條,壓住她婆婆的氣焰。
嫂嫂。
我孃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怕是不成。
怎麼?
老大主意太大,我是做不來勉強孩子的事。
我娘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但語氣已經不像方纔那樣軟和了。
舅母臉上的笑意是一點一點收起來的。
妹妹這是嫌我們寧兒配不上你兒子?
嫂嫂,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冇這個意思。
我娘回得極快。
這句話一出,屋子裡忽然變冷了幾度。
舅母倏地站起來,裙襬掃過小幾上的禮盒,差點把那盒子碰到地上。
妹妹如今好大的架子和氣派,連國公府的婚事也不放在眼裡了是吧。怕不是喬家如今聖眷正濃,想娶公主了?
嫂嫂慎言。
我娘也站了起來。
她站著的時候比舅母高半個頭,居高臨下的氣勢一下子壓過去。
這種捕風捉影的話,在我喬家正堂,嫂嫂還是不要再提的好。至於寧兒的婚事,我還是那句話。我從不勉強自家孩子,嫂嫂還是自己去操持吧。
她頓了頓。
劉嬤嬤,送客。
劉嬤嬤從門外走進來,腳步又快又輕,往我舅母麵前一擋。
舅夫人,請。
舅母臉上的神色是我從冇見過的。
漲紅的,喘著氣,但又被 “國公府” 三個字壓著,不敢破口罵人。
她咬著牙站了幾個呼吸,才丟下一句話。
好。今日隻當我冇來過。喬家的門檻,我左棠燕高攀不起。
說完轉過身,踩著硬邦邦的步子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了。
冇回頭。
就那麼背對著我娘,說了句讓整間屋子徹底安靜的話。
妹妹啊,你現在是硬氣了。可你記住。有些人的手,從你喬家的門縫裡伸進來,你可不一定看得見。
她的身影消失在外頭的日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