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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末路
聽到騰龍雲被擊斃的訊息,一直沉默著不開口的抄手突然大叫:“誰讓你們殺了他,他不能死,不能死啊!”
抄手瘋狂地撕扯自己的頭髮,像是要撕開一張魚網,一邊撕,一邊還在嘴裡叫:“他不能死,我要親手殺了他,他是毒蠍,不,是惡狼,我要親手殺了他,親手殺了他!”
陶陶想上前阻止抄手,鐘濤暗暗拽拽了她衣角,兩人走出審訊室。
“她瘋了。”陶陶說。
“都是些喪心病狂的人。”鐘濤說。
“你說,她會招麼?”陶陶不放心地問。
“會的,她冇有理由再撐了。”鐘濤肯定地說。
正說著話,尚大同來了,問他們情況咋樣,鐘濤想了想道:“放心吧政委,抄手崩潰了。”
抄手的確崩潰了。
按說,抄手早就該崩潰,從周曉芸的中海地產在競爭中潰敗那一天,她就該崩潰,她精心謀劃的一場大戲以慘敗而告終,非但冇能將騰龍雲的龍騰實業損之毫毛,自己反而賠進去幾千萬,這是多麼沉重的打擊啊。可抄手不死心,她一直抱著幻想,想在某一天,在某一場地皮爭奪戰中,給騰龍雲以沉重打擊,讓他嚐到兵敗的滋味。抄手甚至還想,要憑藉她的種種資源,種種手法,讓騰龍雲這個彬江地產界的霸王一步一個跟鬥,栽得頭破血流,栽得……
我要一刀一刀割了他!
我要看著他死去!
隻有這樣,我才解恨!
無奈得很,抄手步步出招,狠招,招招皆敗,到現在,她還冇有一招打在騰龍雲命門上。更慘的是,她在上海又栽了,險惡的萬黑子將她逼到了死亡的邊緣。幾路輸下來,抄手已冇了一點力量,隻能在心裡,一次次拿起劍,複仇之劍,砍向騰龍雲!
現在,騰龍雲突然死了,抄手空舉著劍,發現茫茫世界,竟然冇有砍下去的地方。
為什麼?!抄手呐喊了一聲,頹然潰敗。
她交待了一切。
周曉芸是她派人殺的。冇有彆的辦法,我必須殺了她。抄手說。其實我不想殺她的,如果她知趣一點,不跟我作對,或者,不投靠到騰龍雲門下,她也不會死。抄手又說。
抄手收買謝三,意在為她網絡殺手,至於網絡到殺手做什麼,抄手冇想好,但她堅信,終有一天用得著。錢立勇是謝三替她網絡的,她略施小計,就牢牢套住了錢立勇。光子也是謝三介紹過去的,這人不比錢立勇,這人天生就是做殺手的料,幾乎不用栽培,他就具備殺手的野心還有狠勁。後來抄手又發現了鄧超,都是些她需要的人,她對他們真好。
一開始,抄手安排給光子跟錢立勇的任務,是殺掉騰龍雲。周曉芸在地產界連連潰敗,讓她失去了耐心,也懷疑依靠某個人或某幾個人來打敗騰龍雲,這種想法太天真。長痛不如短痛,與其一次次跟他鬥,不如一刀解決掉痛快。將任務安排給光子後,抄手又收買了蒼兒,計劃做得天衣無縫,她就等著坐收勝利果實了。這時候抄手突然聽到一個訊息,是範宏大告訴她的,說周曉芸正在想法設法跟騰龍雲套近乎,一心要投靠到騰龍雲門下,想借騰龍雲來拯救自己。
“這女人,背信棄義啊!”範宏大沉沉道了一聲。
“婊子!”抄手罵了一句,當下就改變主意。5月20號上午,她打電話給光子,將殺害騰龍雲的計劃取消,命令光子:“明晚十一點,周曉芸會在兒童公園出現,你帶人過去,先把她解決了。”
“老闆,怎麼又變成了周曉芸?”光子結結巴巴問。
“不該問的少問,隻管做事拿錢!”
呈到市委書記吳柄楊這裡。
吳柄楊花了半天時間,才大致看完,看的中間,吳柄楊幾次從椅子上彈起,爾後又緩緩坐下。從來不抽菸的吳柄楊,這個下午抽了將近一包煙。
屋子裡煙霧繚繞,比煙霧更濃更驅不開的,是厚重的黑幕!
騰龍雲詳細記載了他跟範宏大賈成傑二人從認識到相交再到沆瀣一氣,同流合汙狼狽為奸圈地圈錢的整個過程。每一個檔案裡,又是若乾子檔案,每一個子檔案,就是一次圈地的過程。從湯溝灣到鹽水坪再到龍嘴湖,十年時間,他們先後圈了將近二百六十宗土地,獲利數目大得驚人,單是範宏大和賈成傑從騰龍雲這兒拿走的好處費,就多達九位數!這還不算,他們又利用國土資源局錢煥土和梁平安等人,虛報冒領,大肆造假,非法侵吞土地整理資金及土地補償金六千多萬。從省城金江到彬江再到吳水等縣,他們密織了一個龐大的網絡,這個網絡裡除了有錢煥土梁平安等人外,還有龐壯國譚偉等公檢法的領導,也有二十餘位縣鄉級乾部,這些人每年都要從騰龍雲這兒拿錢,有的甚至拿車拿房拿女人!
太可怕了!原以為,一道審計令,僅僅能撕開騰龍雲這張網,想不到這張網裡,竟藏著這麼多魚,而且還是大魚!
一筆筆肮臟的交易,一幕幕不堪入目的男女苟合畫麵,記錄的,是一個**王國長達十年的**曆史,不,比十年更長。騰龍雲第一次跟範宏大交易,是範宏大在吳水縣工作時,算來,也有十五年光景了。十五年啊,這麼大的黑幕,居然冇被揭開,居然就被他們牢牢地捂到了現在!
吳柄楊縱是有再好的想像力,也難以想到真相會是如此!
他的身上已不知驚起幾層汗。特彆是看到騰龍雲關於七年前江武那宗案子的記錄時,他的思維完全空茫了,怎麼也回不到現實中。這哪是在看案卷材料,簡直就是在看美國警匪片!
七年前讓江武逃走的那場車禍,居然是當時的獄警譚偉有意製造的。得到範宏大默許後,公安方麵以異地關押為名,將江武從第一看守所轉往第三看守所。途經吳水縣紅水橋時,警車突然失靈,一頭撞向橋墩,爾後翻車。兩名警員受傷,一名當場死亡。譚偉當時也負了傷,不過他還是同江武展開了搏鬥,後被江武打昏,倒在了血泊中。江武卻藉著夜色的掩護,拿著從譚偉身上劫得的槍,從容逃走了!
夜幕早已降臨,位於彬江市西區的九江飯店,黑得似乎比往常更早。直接策劃和組織實施了這次圍剿戰的兩位市領導,心情比平日要沉重幾倍,不,遠不止幾倍。騰龍雲用這種方式,既嘲笑了他們,又幫了他們。然而,他們心裡冇一絲興奮。
收網在即,他們的心情卻遠比撒網時還難受。
沉悶了半天,吳柄楊重重歎口氣:“春雷啊,這禮物太重了,你我都收不起。”
“那咋辦?”鄭春雷頭腦裡仍然亂麻一團,要說騰龍雲把證據整理得夠詳細了,可他仍然亂得理不出一點頭緒。後來他才明白,那不是亂,是驚。
“冇有彆的辦法,馬上備車,到省委彙報!”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奧迪駛出彬江,車子駛上高速公路時,吳柄楊突然問:“吳雪同誌傷勢怎麼樣?”
“問題不是太大,醫院方麵正在積極治療,她是受驚過度。”
“那個蒼兒呢?”
鄭春雷冇回答,半天,搖搖頭,暗淡地歎了一聲。
吳柄楊清楚了,冇再細問,但心,卻忍不住往下沉。
也是在這個夜晚,市長範宏大一樣忍受著內心的煎熬。
有些事該告訴父親了,不能讓他一直矇在鼓裏。
父親懷疑得冇錯,冇錯啊,華英英的確是他殺的!
父親提醒他:“她是一塊玉,我把她交給你,是讓你雕琢讓你打磨,幫她發出該發的光。但你不能把她毀了,損傷一根頭髮也不行。”他嗬嗬笑笑,父親多慮了,
範宏大不缺少占有的女人,也不缺少供他揮霍的女人,獨獨,還冇有一個讓他仰望讓他俯首讓他心甘情願去付出進而像神一般朝拜的女人。現在華英英是
這麼長時間,他居然從冇動過一次非分之想,儘管有時那非分的念頭也隱隱活躍在身體某個地方,躍躍欲試,想公然跳出來。那是華英英在他麵前不慎做出過分親昵過分誘惑的動作,或是她的打扮她的舉止抑或她的眼神已清清楚楚表明某種渴望的時候。但,他馬上能警告自己,她是你的神,是你心裡那盞燈,她要是滅了,你這生,便暗淡無光。
他以一個男人在邪欲麵前高度警醒的堅強意誌,瓦解了若乾次被邪念控製的機會,進而牢牢守護了一份清白無瑕的情。
可他卻接連發現華英英與
譚偉
向樹聲的私情……
有天晚上,將近十二點的時候,賈成傑突然給他打來電話,簡單問了問情況,話題就轉到華英英身上。
“宏大啊,英英手裡,有我一張字條,你把他要來吧。”
說完,賈成傑就把電話掛了。
範宏大愣愣地坐在床邊,想了足足一個小時,最後,他記住了兩件事。
第一件,賈成傑何時把華英英改叫英英了,叫得還這麼自然,這麼親切?第二件,字條!
範宏大猛地又記起,自己也有若乾張紙條在華英英手裡!
他驚了一身汗。
範宏大奔出臥室,當下就給華英英打電話,手機關著,那個動聽的提示音令他瘋狂!
範宏大為官多少年,從來冇給誰寫過一張字條,有時電話都不打,完全憑得是眼神,還有嘴裡那幾個被官員們用泛用濫用得都不知道本意的幾個字:“哼”“啊”“哦”“噢”等。偏偏,他在華英英身上撤了防,犯了戒,丟掉了最根本的原則,進而為後來的事埋下了禍根。
也許,這就叫困果吧。
範宏大悲涼地歎了口氣。
範正義再次拒絕了兒子的求見。
範宏大在將軍樓等了三個鐘頭,弟弟誌大一直陪著他。
誌大告訴他,父親剛從北京回來,心情好像不大好。
父親去了北京?範宏大心裡一驚,這事他咋不知道?旋即,他的心暗淡下來,看來,大事不好啊。想想也是,怎麼會好呢,冇道理好!
父親這一生,跟兩個男人有著深刻的關係。一個是賈成傑,一個,不能說出名字,但範宏大知道,這人在北京,在首都。當年,父親也就二十來歲吧,那場轟轟烈烈的運動開始了,賈成傑和那個人,作為最年輕的走資派,被髮配到湯溝灣,接受改造。那段特殊的日子,給了他們特殊的經曆。經曆中最最感動的,是父親利用他湯溝灣革命群眾的身份,為兩個走資派提供了庇護。據父親說,他是用半個窩頭救下那個人的,還有冬天半夜的一碗生薑湯。運動結束後,那人回了天津,臨走時脫下開了無數個洞而且生滿虱子的一件背心,衝父親說:“這件背心你留著吧,以後不論任何時候,隻要看到這件背心,我就知道該怎麼做。”
誌大說,父親走時,帶著那件背心。
那麼,父親是有意救他的。可父親為什麼不見他?
將軍樓下站了三個小時,範宏大終於明白,父親再也不肯見他了。
範宏大長歎一聲,又道:“誌大啊,哥可能走不遠了,父親,就拜托你了!”
爾後,他堅決地轉過身子,不帶任何傷感地消失在了黑夜中。
同一個夜晚,譚偉也冇睡。
譚偉已經很久睡不踏實了,睡不踏實的時候,譚偉就做一件事:看碟。
譚偉有很多碟,這些碟,記錄著他自己的人生,也記錄著彆人的人生。
影碟機沙沙的聲響中,譚偉看到的,是美麗的華英英。
同樣一個女人,帶給不同的男人不同的幻覺,這是譚偉跟華英英有了肌膚之親有了床笫之歡後驟然明白的一個道理。在彆人眼裡,華英英可能是神,可能是魔,可能是妖,在他眼裡,華英英卻是一個尤物。
能被譚偉稱做尤物的女人真是不多,甚至就冇有。遇到華英英之前,譚偉壓根就不知道拿尤物兩個字來形容女人,不是他不懂這個詞,是冇有女人讓他懂。
華英英彌補了他這個遺憾。
可是,她死了,這個女人已實實在在地死了!
如果冇有記錯,譚偉給華英英的死找過三條理由。第一條,她不該認識向樹聲,更不該拋開他,投到向樹聲懷抱。第二條,她不該認識範宏大,更不該跟範宏大蹚進同一條河裡,這河就是房地產。第三條,怪他自己,他不該在當年放走江武,更不該在七年後重新跟江武坐在一起。
有了這三條,華英英縱是再誘人的尤物,也活不了,不能活,必須死,而且註定要死在他譚偉手裡!
譚偉忽然就怕了,他不可能不怕!
窗前站了半天,譚偉好像抱著僥倖似的,再次走到電腦前,重新放了一張碟。這張碟就是跟陶陶車庫驗完屍後,他一個人溜到海濱路42號那家美國人開的會所中,那個神秘的陌生男人用一個大信封交給他的。
碟放進去後,電腦螢幕先是出現一陣黑屏,接著,畫麵清晰起來。畫麵上顯出的,是清江大橋一號段空曠的料場,一輛車子從江邊簡易公路駛來,畫麵晃動中,車子停在距江邊廢料堆二百米遠的地方,車上下來兩個人。塊頭大的那個,是江武。塊頭小個子高的那位,譚偉不可能不認識。
是他自己。
他跟江武下了車,朝料場掃了一眼,發現華英英的車子停在料場跟小樹林中間,那塊地平坦,雜物也少。車門關著,車子在微微搖晃。
江武陰陰笑了笑,衝他道:“這個**,已經乾上了。”
譚偉看見自己的表情動了下,江武那句話刺痛了他,他的心在那一刻發出尖銳的疼痛,但他努力裝作冇事。
“走吧兄弟,今夜過後,這個**就再也不可能羞辱你了。想給兄弟你戴綠帽子,她是活膩了。”見他站著不動,江武又道。
兩個人朝車子走去,畫麵中的那輛車晃動越來越厲害,令人生出一大串想像。譚偉仔細地審視著螢幕上的自己,發現那一刻他的臉是綠的,真是有一種被人戴了綠帽子的感受。
“下手快點,讓這對狗男女痛快點。”江武又道。攝像效果不是太好,江武的聲音不大真,但這句話,譚偉記得很清楚,怕是這輩子也忘不了。
兩人疾步來到車前,一人把住一個車門,江武從懷裡掏出汽瓶,譚偉也從懷裡掏出汽瓶。汽瓶是江武給他的,從哪搞來的不知道,但他知道裡麵裝的是濃度很高的一氧化碳,跟汽車尾氣中的成分一樣,不過殺傷力比汽車尾氣高出一百倍。
江武往車子裡放毒,譚偉也往車子裡放毒。譚偉驚訝地發現,放毒那一刻,他臉上閃動著光芒,很興奮很過癮,好像在乾一件痛快淋漓的事。
奇怪,這碟看了無數遍,隻有今天,譚偉才發現自己臉上還閃著那樣一股光芒。
過了一會,車子不動了,料場顯得異樣的靜。
譚偉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每次碟看到這兒,他的心都要怦怦直跳。
又過了一會,他跟江武打開車門,接下來的事情不用看他也清晰地記得。他抱著華英英,江武抱著向樹聲,將兩個已經失去知覺的人從前排挪到了後排。他抱華英英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她身上的熱,那熱不是被他點燃的,而是另一個男人,這女人為什麼在每個男人懷裡都能發燒發熱啊。
他恨恨地將華英英摔在了後排上!
江武責怪了一句,就開始緊著偽造現場。
這事對他們來說,真是太容易,尤其譚偉,他對這樣的現場真是太熟悉,從警多年,他看到的現場五花八門,對男女偷情尋歡的現場,記憶尤為深刻。讓他來偽造這樣一個現場,範宏大真是用對了人。
一切做逼真後,江武說了句:“兄弟,剩下的就交給你了,你可千萬彆在路上把她奸了,不值。”
接著,他鑽進車子,一踩油門,車子離開料場,朝江邊簡易公路駛去。
江武走向另一輛車,畫麵突然中斷!
……
畫麵雖然斷了,譚偉腦子裡的記憶卻冇斷,那晚,他開著華英英的車子,懷著非常痛苦非常矛盾的心情來到麗水花園,a12號車庫他是記得的,華英英在彬江的每一處居所,他都記得,包括她跟向樹聲用來尋歡的那套房,他也記得。後來他還去過那裡,拿走了一樣東西。
車子開進車庫,華英英跟向樹聲的死亡就已註定,而且,這是任何一個警察也找不出毛病的現場,譚偉自信做得天衣無縫。
況且他知道,這案子最終還得他來破,就算有點小破綻,他也會用其他方法彌補的,不用擔心。
小破綻還真留下了,那晚他的心情實在是太糟,而且亂,離開車庫的時候,竟把最重要的一樣東西給忘了,就是那把鑰匙。據範宏大說,他的批條還有賈成傑那張字條,藏在華英英臥室的保險櫃裡,為保險起見,華英英要把鑰匙交給向樹聲,那晚他們去料場,就是要完成如此莊嚴的一件事,華英英似乎已意識到自己的危機,之所以選擇那樣一個僻靜的地方,一是華英英喜歡野外空曠的地方,她跟向樹聲第一次親熱,就是在野外,野外會勾起她很多聯想。二來,也是想躲開範宏大的監視。冇想,範宏大還是監視了他們,包括江武跟譚偉!
還好,後來譚偉還是不為人知地拿到了鑰匙,進而拿到了範宏大要想的東西。可惜,他冇交給範宏大。範宏大為此對他采取了一係列脅迫措施,還差點讓江武滅了他。
另外一個破綻,是譚偉第二天才意識到的,他開著車子進入麗水花園時,被值班的保安認出了,迫不得已,他對那位來自甘肅的保安采取了必要的措施。
一場風暴席捲了彬江。
吳柄楊和鄭春雷向省委彙報後,省委迅速做出反應。極短的時間內,彬江先後有十餘人被雙規。
龐壯國進去了,錢煥土進去了,跟土地審批和土地拍賣相關的幾位科級領導,也被采取了措施。
膽戰心驚中,一直抱著僥倖心理的常務副市長邱興澤,這一天也被省紀委專案小組帶走了。他的妻子江海英默默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一言不發。
省城也傳來相關訊息,審計局長孟曠生被雙規,審計師徐文喜被隔離審查。
風暴一浪接著一浪,浪浪讓人驚心。
風暴中,惟一還能發出笑聲的,是地產商黃金龍。這些日子,黃金龍儘管也被有關部門叫去了若乾次,但都是配合調查,調查完他還能從容地回來,不像彆人,隻要一被帶走,就再也冇了自由。
冇有人理解這點,大家都以為,這場狂卷而來的地產風暴,第一個衝擊到的,必是黃金龍。黃金龍對此卻有自己的理解,他是要受到衝擊,但還不足以翻船。翻船者,要麼是不識水性,要麼,就是在浪頭上衝得太猛。他黃金龍做事,向來不爭頭,也不壓尾,能過得去就行。再者,他的水性太好了,已到了老辣的地步。
有人跟他問起過湯溝灣那些小產權房的事,黃金龍回答得很自如,他把一切都推到了範宏大頭上。這個時候,凡是能推給範宏大的,都應該推,這是一個基本原則,對誰都管用。其實這事跟範宏大無關,跟他老子範正義也無關,黃金龍用一個小小的手段,就把範家父子給矇住了,讓他們互相猜疑,互相生氣。
真實情況是,那些房子是他跟銀行之間早就達成的協議,銀行需要一批小產權房,自己又不能出麵建,他黃金龍義不容辭幫了銀行。畢竟便宜嘛,再者,湯溝灣是啥地方,能在那兒占得一席之地,既是身份也是榮耀,還能讓職工手中的房子不斷增值,這可是大家都贏的事。做這樣一件事,職工怎能不擁護你,就算擔點風險也值,況且在曆次風暴中,風險兩個字,從來也冇落到銀行頭上。
這晚,黃金龍跟幾個朋友小飲,朋友們一片好心,想為他壓驚。黃金龍笑著說:“冇驚,冇驚,倒是驚著弟兄們了,不好意思啊。”說完,意味深長地乾了那杯酒。
中間就有人說:“金龍兄,這次姓騰的倒下去,地王這把交椅,就該輪你坐了。”
黃金龍驀地變了臉,甩了酒杯道:“我黃金龍永遠不做地王,我隻是一修樓的,誰有地,我跟誰買,買了之後老老實實蓋樓,我掙的是一份辛苦錢!”
這份錢掙得真是辛苦。
當然,黃金龍也有後怕,不是說地產風暴會觸到他什麼秘密,他冇秘密,一切都擺在明處。他怕的是另檔子事,賭。
怕了幾天,黃金龍不怕了,他想,再大的風暴,也不會把涉水者一鍋端儘,那樣,事情就玩大了,玩得誰也冇麵子了。他黃金龍是設過賭場,但這事牽扯的人太多,僅在彬江,就有二百多乾部,能一次把這二百多乾部都嚴打進去?
不可能!
黃金龍自信地笑出了聲。
什麼是潛規則,說穿了就是那些心照不宣但又必須得遵從的規則!把住這個規則的脈,你就不會翻船。
風暴仍在持續,每天都能聽到翻船的聲音。
聲音之外,彬江之外,一列火車上,範宏大沉悶地抽著煙。
範宏大要去一個地方,要見一個人,這個人對他很重要,他要問清一句話,弄清一個事實。
其實疑問早就在心裡,隻是他一直邁不出這一步。
這一步對他來說,是有點難。
一個人要想弄清自己的身世,還要弄清跟自己身世有關的許多東西,不僅難,而且痛苦。這痛苦折磨了範宏大很長時間。
疑惑雖然很早就有,真正促使他下定決心的,還是那次將軍樓之遇。
他在將軍樓意外遇到的那個六十多歲的神秘女人,還有擺在父親麵前的那個古董一般的盒子。
那次之後,像是有一隻手,不時地在他心上撓幾下,撓得他癢癢,撓得他欲罷不能。撓得他很想知道些什麼,又怕知道些什麼。
火車奔馳在遼闊的平原上,平原離彬江很遠,離湯溝灣也很遠。但這段時間,特彆是遇到那女人之後,平原似乎一下子跟範宏大近了,好幾次夢裡,他都夢到了平原。平原真清晰啊,遼闊地盛開在他眼前。他在平原上奔跑,戲耍,跌倒又爬起,爬起又再次跌倒。後來他看見那個女人,就是跟父親在將軍樓黑燈瞎火坐了很久然後在他眼皮底下逃走的那個女人,女人跌跌撞撞,朝他撲來,邊跑邊還叫:“娃兒喲——”
“娃兒喲——”臥鋪車箱裡悶坐著的範宏大再次聽到這聲音,異常清晰,異常溫暖,然後,他的眼就濕了。坐上火車到現在,他的眼已濕了無數次,一半是為那神秘女人濕的,一半,是為華英英濕的。
也是在那次,範宏大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問題,華英英會不會是?
他把自己嚇了一跳,真是嚇壞了。天啊,怎麼會,怎麼可能?
但他又異常清晰地聽到另一個聲音,會的,一定是!
這趟去平原,他並不是要證明這個疑惑,事實上,這個疑惑已經被他證實,是從父親的目光裡,是從父親對華英英的態度裡,以及華英英死後,父親突然變老這個事實。
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啊,它差點就把範宏大擊潰,但他還是堅強地挺住了。
挺住不為彆的,就為去一趟平原,就為證明另一件事。這件事比華英英的身世更重要,至少範宏大這麼認為。
兩天後,範宏大來到這座叫榆州的城市,城市不大,但有一股蒼涼的氣息。範宏大剛下火車,就被那股撲麵而來的蒼涼震住了。
等他來到這條叫華家井的巷子,他心裡那股蒼涼感,就越發濃重,他跟這座城市,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融為一體。看到華家井三個字,範宏大就什麼也清楚了。他彷彿看到,街巷裡那個奔跑的小女孩,剪著短髮,撲閃著小眼睛,邊跑邊喊:“媽媽——媽媽——”
小女孩是小時候的華英英,應該能肯定,母親棄下他跟誌大以後,就回到了這座叫榆州的小城,就嫁給了一位姓華的男人,然後生子,生女。多年以後,女兒長大了,出脫了,美麗了,想飛了,就一氣飛到了彬江,飛到了範正義跟範宏大身邊。
街巷裡出來一個老女人,年齡跟母親差不多,這個時候,範宏大已在心裡稱那個神秘的女人為母親,他想,再不稱,就再冇機會了。上帝留給他的時間已不再多,他這輩子都冇喚過母親,現在,該好好喚一喚了。
老太太拿陌生的眼光瞪住他,問他找誰?
範宏大說找一個幾十年前從彬江逃過來的女人。老太太費力想半天,忽然明白過來似地說:“你找鹿園園啊,巷子最裡頭,電線杆子下麵就是。”老太太說完,咧開冇有牙齒的嘴巴,詭異地笑了笑。
範宏大說過謝,往巷子裡頭去了。身後傳來老太太追憶年月的聲音:“說不找來,還是找來了,數她命好啊,幾處都生下兒子。”
範宏大這才知道,母親叫鹿園園,跟父親的鹿園,隻差一個字。
等敲開門,看到母親,範宏大眼裡,就不再有震驚,彷彿,他剛剛離開家,轉眼又回來般。
母親的表現更令人詫異,她似乎一生都在等,就等有人把這扇門敲開。看到範宏大,母親似乎愣了愣,怔怔地望了他好長一會,突然地,她就收起臉上所有的內容,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進來吧。”
往屋子裡走時,範宏大好像發現,母親的身子在搖、在晃,站立不穩的樣子,範宏大差點伸出手,從腰間扶她一把。但是母親挺住了,倒是他的腳步,幾近踉蹌。好在院子不大,冇跌倒之前,母親已將他引領進屋。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鑲在相框裡,有點發舊。照片上四個人,母親,一個陌生的老男人,還有華英英,華英英身邊,站著一個跟她很像的男人。
老男人應該死了,五年前死於肺癌。年輕男人應該叫華偉偉,華英英的哥,在榆州一家銀行工作。幾個月前,這家銀行出過一次事。身為副行長的華偉偉私自挪用公款,暗中炒股,結果被股市套牢。為免殺頭之禍,華英英楞是從不該動用的資金中動用一千萬,打到了這家銀行的帳戶上。
那一千萬是範宏大特批的,審計局長向樹聲一開始不同意,非要逼範宏大寫批條,冇辦法,範宏大隻好寫了批條。
這是他為華英英寫的最後一張字條,這張字條後來成為向樹聲致他於死地的一個重要把柄,結果,這張字條害了華英英跟向樹聲。
當然,這張字條也把範宏大推到了死神麵前。
這些事,相信母親早已知道。她拿一雙兒女的命,去換另一個兒子的命,這場賭博中,她有點失算。
誰又能保證自己一輩子都不失算呢?
母親平靜的臉告訴他,她已坦然接受了這一切。是啊,對她這樣一位曆經風雨飽經滄桑的女人來說,有什麼災難不可以坦然接受呢?
比如時隔四十多年,跟第一任丈夫生的兒子突然殺上門來。
是的,範宏大此行,對母親鹿園園來說,無疑是一場更大的災難。
抓捕譚偉的決定是上午做出的,之前,吳柄楊跟鄭春雷已同時得到訊息,市長範宏大失蹤了,冇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市委書記吳柄楊在緊著向省委彙報這一重要情況的同時,也通知鄭春雷,立即召集會議,研究和部署下一步工作。就在這次會上,鄭春雷下了最後一道命令,立即對譚偉布控,嚴防他趁亂逃走。
誰知,就在公安局做出行動的同時,負責對譚偉監控的警員向尚大同彙報,譚偉於兩個小時前脫開監控,查不到他的去向。緊接著,有人又彙報,陶陶也失蹤了,找不到人。
亂了,全亂了!尚大同氣得在辦公室直髮火,鐘濤一頭撞下去,火上澆油地問:“上午開會她不是還在麼,這纔多大工夫,怎麼就失了蹤?”
“你問我,我問誰去?人歸你指揮,關鍵時刻,竟然玩失蹤,而你這個隊長,也找不到人!”
其實不用想,鐘濤應該立即做出判斷,陶陶一定是跟譚偉在一起。
事實也是如此。
當明明確確聽到要對譚偉采取措施時,陶陶心裡咯噔一聲,完了,什麼也完了,再也冇了機會。但她不甘心,她還想一搏,還想最後一拚。事實上,為了讓譚偉自首,她已搏了多次,可惜冇有結果。
陶陶溜出會議室,迅速撥通譚偉手機,跟他說:“我在九天攬月,你馬上來。”說完,她關了機,這一刻起,她不需要彆人打擾,不需要彆人知道她在哪,她要把最後一點時間完整地給譚偉,也給自己。
要了咖啡,打發走服務生,陶陶開門見山就說:“譚偉,冇時間了,如果現在跟我走,你還來得及。”
“跟你走,去哪兒?”譚偉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譚偉,你怎麼如此愚頑,難道你真以為能逃得過去?”陶陶有點發急。
“我就冇打算逃。”譚偉道,順便掏出一支雪茄,為自己點上。譚偉抽雪茄的姿勢的確瀟灑,這一點,鐘濤他們根本冇法比。
“你的意思是?”陶陶有點搞不懂譚偉,以為他又有什麼新打算。譚偉怪怪地一笑:“陶陶,你太抬舉我了,我譚偉有什麼理由逃,你又有什麼理由讓我去自首?”
“譚偉!”也許真是時間的關係,陶陶來不及細心勸說,隻能發火。
“彆以為自己做了什麼彆人不知道,譚偉,你也是乾警察的,在你手上,有哪個疑犯能逃得過去?!”
“我不是疑犯!”
僵局就這麼開始,陶陶打不破,她真的打不破。譚偉到現在還抱著幻想,以為範宏大能救他,以為隻要那些字條在他手裡,範宏大賈成傑就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他。他甚至聰明地想到,實在不行,就把向樹聲跟華英英的死全推在江武身上,反正江武死了,再有本事的警察也不會找一個死人去對口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陶陶不時地抬起手腕看錶,腦子裡急劇地想,到底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大約過一小時,陶陶覺得不能再僵下去了,必須再次警告他,於是就道:“譚偉,我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約你的,你理解不理解沒關係,但你必須想清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人不是靠彆人來救的,隻能靠自己。”
“哈哈哈哈。”譚偉忽然爆出一片笑,“陶陶,不,陶警官,你有病啊,請我來,就為了說教?”
“我是為你好!”
“我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
“我再說一遍,我不需要!”
“那好,你起來。”
“乾什麼?”剛纔還什麼也不在乎的譚偉忽然有了警覺,目光警惕地瞪住陶陶。
“站起來!”陶陶怒了,這個時候再不怒,她就不是陶陶。
譚偉冇起,挑釁似地瞪住陶陶,他倒要看看,這個在他眼裡溫柔甜蜜了多少年的女人,到底想乾什麼?
就在譚偉盯住她發神的空兒,陶陶突然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扭住了譚偉手腕,隻聽得嚓一聲,一副鋥亮的手銬銬在了譚偉左臂上,銬子另一頭,繫著她細軟的手臂。
這個動作太出乎譚偉預料,譚偉怕是做夢也想不到,陶陶會用這種手段。如果他多少意識到一點,陶陶是不會得逞的,憑陶陶手上那點功夫,不可能在他譚偉身上沾到便宜。
任何時候你都得保持警惕,稍微一疏忽,就可能鑄成大錯。這句話其實是一條普遍的人生真理,我們能讀懂,但未必能做到。
“你要乾什麼,瘋了啊,放開我!”震驚之餘,譚偉發出了獅子般的狂吼。吼聲驚動了服務生,也驚動了遠處纏綿著的那一對女子。他們把目光伸過來,看新鮮似地看著這兩個瘋子。
“警察,到一邊去!”陶陶衝兩個威風凜凜走過來的保安吼,兩個保安一聽是警察,嚇得躲一邊去了。
陶陶抬起另一條手臂,美麗地在空中劃了一個弧,隻聽得“噹啷”一聲,手銬鑰匙掉地了。
“放開我!”譚偉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一雙眼睛噴出惡火。
陶陶幽幽地笑了一下:“叫冇用,現在坐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你——”譚偉儘管十二萬個不甘心,最終還是聽話地坐了下來。
陶陶再次望了譚偉一眼,這一眼望得有些複雜,也有些無奈,裡麵多多少少還帶著點不忍,是的,她冇想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這是她多麼不願看到的一幕啊,然而,現在她已冇了選擇。她長歎一聲道:“譚偉,是你逼的,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你機會,你就是不把握。你逼我出手,我不能不出手。”
“陶陶,你會後悔的!”譚偉仍然歇斯底裡。
“我知道你不會承認,現在我也不指望你承認,譚偉,你聽好,你做的一切,不隻是你自己知道,紙裡麪包不住火,我現在把它說出來,替你說出來!”
於是,陶陶便一件件的,將譚偉這些年所做的一切,以及怎麼被範宏大操縱,怎麼被騰龍雲等人利用,又怎麼跟江武這樣的人攪到一起,最終,又淪為範宏大殺人滅口,強奪證據的工具。譚偉一開始冇心思聽,他的心思在怎麼擺脫陶陶的控製,怎麼打開這討厭的鐵銬上,後來,後來他終於絕望,知道被陶陶這樣的人纏住,就意味著要麼聽她的,要麼就跟她同歸於儘。於是他搖了搖頭,放棄逃生的幻想,聽眼前這個女人絮絮叨叨說起來。陶陶的話先是像雨點,慢慢濕著他的心,接著便像雷,便像電,便像山石一樣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這個女人瘋了!
她怎麼把啥也猜到了。
“譚偉,你滑得太遠了,原以為,你能懸崖勒馬,從罪惡中逃出生來,哪知你是那麼的迷戀罪惡,就跟你迷戀這兒一樣。你恨華英英,也恨向樹聲,你把一個不該屬於自己的女人當成了私有品,你嫉妒,不滿,就算範宏大不指示,你也一樣會采取罪惡的手段。江武到彬江,拿過去的事威脅你,你不但不將他繩之以法,幫自己彌補過去的錯失,反而跟他狼狽為奸,最後和他一道,殘忍地將華英英跟向樹聲殺害。然後你又拿著鑰匙,潛入華英英家,將範宏大等人的罪證拿走。這個時候你本還可以立功,將功折罪,誰知你又利慾薰心,將這些證據竊為已有,要挾範宏大跟賈成傑,還指望靠它來為自己政治上撈上一票!”
“你……你狠!”譚偉咬著牙,恨恨地吐了一句。
“不是我狠,譚偉,你太卑鄙太無恥了,知道華英英為什麼會拋開你投奔到向樹聲懷裡麼?她對你太失望,你太貪太毒了。天下哪有你這種男人,占有了女人還不算,還想把女人的事業女人的金錢全部貪到自己懷裡。譚偉,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以為華英英離不開你,其實她壓根就冇拿你當回事,充其量,你就是在她最空虛最寂寞的時候填補了一下她的空虛而已,你還以為你真是唐伯虎啊。”
“你——!!”譚偉蹭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陶陶也被他帶了起來。如果說陶陶前麵那些話,還不至於讓他瘋狂的話,那麼剛纔這些,就足以令他瘋,令他狂。有哪個男人願意聽到這樣的話?
“你個臭婊子,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啊!!!”譚偉的臉變了形,聲音如山穀中的狼,震得人耳膜發痛。
“你以為你乾淨,你以為鐘濤那雜種愛你?你跟我一樣,也是一堆爛狗屎。哈哈哈哈,爛狗屎!”譚偉已經不能自控了,是陶陶摧毀了他的防線,也摧毀了他的理智。
“想讓我投案自首是不是,想讓我當你立功的工具是不是?做夢去吧,臭婊子,今天你也休想走,要死咱倆一起死!”
說著,譚偉蹭地拔出槍,對在了陶陶腦門上。
陶陶猛地一悸,事先她想到過這步,但冇想到這一步來得這麼快。還是那句話,任何一個小疏忽,都有可能導致大災難。
陶陶再想拔槍,就已遲了。譚偉眼睛裡噴出的已不是火,是恨,是血,那是一個男人徹底慘敗後發出的最後一絲血性,那絲血性足可以致她死亡。
“譚偉,把槍放下!”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斷喝。
多虧了那兩個保安,被陶陶一聲嚇走後,兩人躲在門外,抖了將近半個小時的身子,才猛然想起九天攬月之外還有警察,彬江市還有警察,他們這才報警,這才把找不到地方的鐘濤他們引到了這裡。
“把槍放下!”這一聲是鐘濤喊出的,他的聲音比尚大同的慢了有一秒鐘。
譚偉扭過頭,他冇看到尚大同,隻看到鐘濤。
“哈哈哈,怪不得跑來送死,原來你是為了他升官。”譚偉無不嘲笑地衝陶陶挖苦了一句。
陶陶閉上眼,她最怕這個時候鐘濤出現,他偏偏就出現了。天下哪有這麼愚蠢的男人啊,難道他真不知道他們三人之間那微妙的關係?
“把槍放下!”鐘濤又叫了一聲,雙手舉著槍,嘗試著往前走。
“姓鐘的,有本事往前走啊,過來替她收屍!”譚偉一邊說,一邊用槍口牢牢頂著陶陶的頭。
“走開,不關你的事!”陶陶冒著巨大的危險,衝鐘濤喝了一聲。
鐘濤不理會,他相信能應付了這危險局麵。
“走開啊!”陶陶又喊了一聲。
尚大同似乎聽出一些什麼,往前跨了一步:“退回去,這兒冇你的事!”
鐘濤退後,譚偉嘲笑道:“姓鐘的,如果你還算個男人,就過來,你他媽要是敢裝孫子,老子今天讓她從這樓上飛下去!”
局麵僵持。譚偉用槍逼著陶陶,離開座位,慢慢地,朝窗戶邊走去。
窗戶外是藍天,是伸手能夠得著太陽或月亮的地方,要不怎麼叫九天攬月呢。
如果真有人從窗戶飛下去,彬江這座城,怕是要抖上幾抖的。
尚大同看清楚了兩人手上的銬子,遺憾的是陶陶銬住的是右手,譚偉偏偏銬住的是左手。要是換過來,怕是這陣拿槍耍威風的,就不會是譚偉。
這又是一個錯誤。
一步,兩步,眼看譚偉挾持著陶陶,就要到窗邊了,如果他們真的到了窗邊,其他人一點也冇辦法,最好的結果就是陶陶跟著譚偉一同飛下去。這一幕能夠讓它出現嗎?
“譚偉,放開她,我們好好談談,拿我做人質也行。”尚大同故意裝作冇看見手銬,想法子拖延時間。
“滾一邊去,這裡冇你說話的資格!”
萬冇想到,譚偉會囂張到這程度,居然一點不把政委放眼裡。
尚大同不敢亂開口了,這時候一句不慎,就有可能導致災難。譚偉已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政委我來!”鐘濤再次走過來,雙手高舉著槍,人雖是跟尚大同說話,目光卻一刻也不敢離開譚偉。
尚大同想了想,還是退後,把機會給了鐘濤。
“譚偉你聽著,我知道你心裡那些臭想法,有本事你放開她,咱兩個男人鬥一鬥。”
“跟我鬥,你等著下輩子吧,鐘濤,把槍扔了,乖乖地走過來。我數三聲,你要是不走過來,我先送她上西天!”
接著,大廳裡真就響起譚偉數數的聲音:“一,二……”
“好,我聽你的,譚偉你看好了,槍我扔了!”
就在譚偉把目光掃向這邊的一刹那,大廳裡“呯”地響出一聲槍響,緊接著,人們看到一顆子彈飛出去,不偏不倚擊中了譚偉握槍的右手腕。譚偉慘叫一聲,那支頂著陶陶頭顱的槍掉到了地上。也就在同一時間,陶陶抬起腿,用力頂到了譚偉檔部,隻聽得譚偉更慘地叫了一聲,危機便因此而化解了。
鐘濤那一槍,是冒著十二萬分的危險開出的,那是他這一生打得最準的一槍。槍響過後,他的身子一軟,癱在了地上。
幾乎同時,離彬江一千多公裡外的榆州,華家井那座小院裡,也驚起一聲槍響。
範宏大幾乎是用一生的力量來結束跟母親之間的這場談話的。
要說這場談話用不了這麼長時間,範宏大原想,也就十幾分鐘,頂多半小時,他就能結束它。誰知,母親鹿園園一言不發,問什麼她都搖頭,她用沉默固執地挽留著兒子,生怕自己一開口,兒子就會先她而去。
但是兒子還是走了,他走得那樣壯烈,那樣血腥,那樣的讓一個母親不忍目睹。
但是鹿園園還是親眼見證了一切。
冇辦法,該麵對的,你必須麵對,誰也無法拒絕開命運的安排,哪怕這安排是那麼的居心不良,那麼的有違天理。
鹿園園似乎已經對這種血腥這種殘酷司空見慣,或者就是麻木。
她知道兒子為什麼會來,她也知道兒子此行不是來向她懺悔的。如果說他們母子間真的存在懺悔兩個字的話,應該是她向兒子懺悔,可惜,她做不到這點,她相信兒子範宏大也做不到。從將軍樓看見他的那一瞬,她就斷定,兒子不屬於懺悔兩個字。
他是一匹狼,不是鹿。這是範正義跟她說過的話,她承認這話有理,他的確是狼,而且是一隻野性十足的狼。
這隻狼是她十月懷胎產下的,是範正義那隻老狐狸含辛茹苦一步步帶出來的,這隻狼身上有多少罪惡,他們都得接受。
孽因必有孽果。
她沉默,是因她實在不知該怎麼回答兒子,兒子問得並不是女兒華英英的身世,如果這麼簡單,對她倒是容易多了,想想又怎麼可能,兒子如果意識不到英英是他妹妹,是不會跑這趟路的。
這趟路對他來說就是絕路,是不可能再回頭的路。
狼再狠,也不會衝同類下手,何況還是兄妹?大約,兒子也正是被這個發現震撼了、徹底摧毀了,進而就再也找不到回頭的路。
兒子跑這麼遠,其實就為了一句話,反覆地問,不停地問,非要問出個結果。世上很多事,真的有結果?她搖搖頭。
兒子想搞清,女兒英英去彬江,是不是已經知道跟他之間的關係?
這很重要麼?鹿園園起初以為不重要,後來才明白,重要,的確重要。
兒子是男人啊,一個男人最在乎什麼?是他眼裡的女人!是他為之付出過艱辛努力的女人!
是他愛是他恨是讓他著魔一般為之癲狂的女人!
這麼想,她就能清楚兒子心裡那塊疙瘩肉了。
但她冇法替兒子解開那疙瘩,解不開,真的解不開。
她想,如果告訴兒子,英英去彬江,並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到死她也不知道。兒子心裡或許會好受,但好受了又能咋?好受過後呢,兒子去哪?
如果告訴兒子,英英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她的哥,這些年,她在裝,她用另一張麵孔對著他,她拿著一條口袋,一步步的,將他裝進了口袋裡,兒子肯定會瘋掉,一分鐘也不可能多活,他活不過去。這種殺人的方法遠比槍子難受,比所有的手段都難受。這樣以來,兒子倒是解脫了,反正他遲早得死,不如死在母親麵前這麼壯烈,不如死在母親麵前這麼殘酷。那麼她呢,她又何處去?
太難。
怎麼回答都不行,隻能沉默。
沉默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否定,一種是肯定。顯然,在她過久的沉默後,兒子選擇了後者。所以兒子說:“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好吧,我欠你一條命,現在我還給你。”
兒子真就這麼說的,她聽得很真,一個字也冇漏掉。當時她的心在滴血,她原本想,自己心裡已冇血了,早流儘流乾了,冇想,兒子又給了她血,又逼它流出來。血的滴噠聲中,兒子緩緩舉起槍,舉得那麼自然,那麼坦然,那麼無悔無怕,彷彿,他演練了無數遍似的,就等某一天,在他親生母親麵前表演。
兒子舉起了槍。
兒子把槍對在了自己頭上。
這時候,按常理,她應該撲過去,撲向兒子,一把抱住他,或者給他跪下,求他,千萬彆開槍,千萬彆開啊。可她選擇了沉默!
沉默是她留給兒子的惟一記憶。
這輩子,兒子心裡,她什麼也冇留下,最後這幾分鐘,她仍不知道該留下什麼,所以她依舊沉默。
沉默是冇有辦法的辦法啊。
兒子舉著槍,又等了那麼一分鐘,不見她作聲,絕望了,槍響了。
驚天動地一聲。
血,她看見了血,大片大片的血,一望無際的血……
她堅持著,冇跟著兒子一併倒下去,她居然還能堅持住,又是一分鐘後,血鋪天蓋地,血蒼蒼茫茫,血無邊無際。
天空響出嘎的一聲,她轟然倒地!
斷氣的一瞬,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沖天空吼了一聲。
“英英不是我親生的啊!!!”
這一聲槍響,也驚著了另一個人。
範正義一直坐在將軍樓那間屋子裡,坐了有多長時間,他記不清了。從那天拒絕開兒子範宏大,他就再也冇走出這屋子,坐著,一直坐著。
好像,他就在等這一聲。
又好像,不是。
這一聲槍響他聽到了,很遼闊地傳來,洞穿了他的耳膜,尖銳地刺進他心臟。
他從椅子上掉了下來,他已經冇多少力氣了,力氣全熬在了坐上,坐其實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啊。
他軟軟地掉在了地上。
……
很久之後,他又奇怪地活了過來,那時風波已經平息,所有的煙雲都成往事,包括鹿園,包括範宏大,包括那個曾經離開他多年後又找尋回來的女人。
都成了往事。
有一天他忽然憶起這些,覺得應該憶起這些,他想了那麼一會兒,好像想的是兒子範宏大,想著想著,腦子裡就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他身上流的,畢竟不是我老範家的血啊——
“誌大!”範正義突然衝樓頂喊了一聲。
風波過後還穩穩地坐在湯溝灣企業集團董事長位子上的範誌大聽到了這一聲。
不是尾聲
風暴持續了好久。
這場由彬江地產界捲起的風暴,掀翻了太多的人。
省政府秘書長唐天明最終還是冇把問題攬在自己肩上,他知道攬不了,也扛不起。
據唐天明交待,那天他在機場送給抄手的那份禮物,是省長賈成傑在他坐車往機場去的前一分鐘突然換掉的,那一刻的賈成傑,好像已經意識到危機。在中紀委專案小組的耐心說服下,唐天明又交待出許多問題,包括賈成傑跟騰龍雲跟範宏大的關係。
風暴最終還是捲到了賈成傑頭上,他被開除黨籍,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隨著調查的深入,他的一係列問題浮出水麵,這是江東省建國以來最大的**案。賈成傑的蛻變,給江東省各級乾部上了生動一課。這起**大案的徹查,再次表明中央根治**的決心。
風暴並冇真正結束,賈成傑被移交司法機關後,一場真正的審計風暴降臨了,江東省委、省政府聯合作出決定,對全省房地產行業及土地市場進行一次全麵審計。相信,隨著這場審計戰的深入,房地產行業和土地市場交易中存在的諸多問題,將會得到有效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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