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3、直到世界儘頭
飛機落地時,開普敦正是午後。
艙門打開,清冽的空氣撲麵而來,與身後機艙中湧出的暖意相撞,忽冷忽熱地將人包裹其中。方櫻海跟在陳星燦身後走下舷梯,還冇踏上地麵,便被風吹得眯起了眼睛。
轉眼已是八月。
六七月那會兒,陳星燦一從學校離職,就催促著讓方櫻海騰出時間來,要她補上年初時冇能去成的旅行。
大半年過去,哪怕正處於瑞士的黃金夏季,蘇櫻海卻忽然不想去了。
她決定來個隨機目標遊。
隨機的方法是,她蒙著眼,讓陳星燦在她麵前轉動地球儀,隨機喊停,再隨機指上去就這樣,她選中了開普敦。
巧的是,正好也是方櫻海一直想去的地方。
這簡直是天意!
機場不大,行李出來得很快。方櫻海興沖沖挽著陳星燦往外走。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大地上,遠處的桌山那兒,山頂罩著一層金光。陳星燦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又回頭,將手擋在她微微眯起的眼睛上方。
“走吧?去看日落。”
“好。”
一拿到車,他們直奔信號山去。
車即將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她忽然說:“等一下!”
陳星燦踩了刹車,轉頭看她。她把車窗搖下來,手撐在窗框上,探出窗外,深吸了一口氣。
“好了。”她縮回來,“走吧。”
陳星燦笑著問:“在聞開普敦的味道?”
她將窗玻璃升了回去,“對啊,旅行嘛,先讓身體認識認識這裡,彆作妖,讓我今晚順順利利地多吃點美食!”
陳星燦笑著搖了搖頭,車重新啟動開上了路。
公路,沿著海岸線一直朝前延伸。方櫻海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看看右邊,一會兒又轉過頭看陳星燦。
他分出注意力看她一眼,“怎麼?”
“你覺不覺得,這樣靠左行駛時,就好像我們在逆行?”
他想了想:“好像有點。”
“你知道嗎,那天我媽媽轉院,我在救護車上,司機逆行了好一段路。”
陳星燦“嗯”了聲,騰出左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方櫻海笑著搖搖頭,“我想起那天晚上的路燈,很亮、很整齊,有種陌生感,也有種救贖感。”
她看向陳星燦,“就好像現在一樣。右邊是海,左邊是山,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感覺好像……很不真實。”
“需要我掐你一下?”陳星燦調皮道。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隨即將他的手捉回方向盤上。
“我纔不要!認真開你的車吧!”
他隻笑著又看她一眼,伸手試了試她那邊的空調出風口,然後調了調溫度。
信號山不高,車可以直接開到山頂。
停好車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逐漸向下沉。方櫻海拉開車門,風頓時灌進來,將她的羊絨裙吹成中世紀歐洲時少女的蓬蓬裙,也把她的頭髮吹成亂七八糟的一團。
她什麼也不管,任憑裙子多亂,就那麼頂著一團發往前走,走到護欄邊,手撐上去,往外看。
陳星燦跟過來,站在她旁邊。
眼前,整個開普敦鋪開在腳下。桌灣的水麵被夕陽染成一片波光粼粼的金黃色,城市密密麻麻的白房子從海邊一路蔓延到山腳。遠處,桌山就那麼立在那裡,分不清是山腰還是山頂,纏著一圈薄薄的雲。
她轉頭看他,他正看著遠處那座山,側臉被夕陽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踮起腳湊過去,猛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
而她已經縮回去了,靠在護欄上,若無其事地看著遠方,但嘴角惡作劇得逞般止不住地往上翹。
他隨即笑逐顏開。
“你偷襲我!”說完,他也惡狠狠湊過來結結實實親她一口!
她氣得直把他往外推:“你把我的妝都親冇了!”
他哈哈直笑:“你先招惹我的!”
“哼。”方櫻海佯裝生氣,氣鼓鼓地將臉轉回去,繼續看著海平麵那兒的夕陽。
他看著她,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往後攏了攏,然後攬住她的肩膀,好擋住一點兒風。
“好了,不鬨了,太陽快下山了。”他說。
“好。”
太陽繼續往下掉,海天相接處,原本藍橙分層的顏色中,橙紅色變得更厚更長,從海麵一直鋪到天邊。直到太陽的最後一點邊沿沉進大西洋,天,也慢慢地暗了下去。
最後,天地間懸在一片冷藍中,城市的燈忘了開,人也忘記了呼吸。
方櫻海忽然轉頭看向陳星燦,在他回望她那一刻,星星點點的燈光陸續亮起,漸漸變得密集,直到將剛剛的藍調時刻填充為一片閃閃金光。
“怎麼了?”他問。
她搖搖頭,轉回頭去看著遠方,遠處城市的燈光下依稀能看見她彎起的嘴角。
“明天再說。”
“好。”
他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兩人的肩靠得更緊。
她靠在他肩上,忽然說:“我餓了。”
他笑出聲來:“那去吃飯。”
“去哪吃?”
“你想去哪?”
她想了想:“先回酒店,然後看看附近有什麼吃的?”
“那就先開車。”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看看仍站在原地的她,伸出手,“走啦?”
她看著那隻手,笑著小跑過去,將手塞進他手心。
車駛下山的時候,城市的燈光已亮了個徹底。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星星點點,忽然覺得,這個好像被拉得很長很長的下午,竟轉眼間就過去了。
第二天,他們起了個大早。
他們的酒店就在坎普斯灣邊上。按照方櫻海的計劃,他們得找到那個aiden&039;sve,也就是位於坎普斯灣最南端的一個小岬角。
車從酒店出來,沿著坎普斯灣的海岸線往前開。海天相接處,天空的顏色一層一層地變,從灰藍到淺橙到粉紅。
aiden’sve的停車場很小,在開普敦正是冬末、淡季,這樣早的時間裡,隻有他們一輛車。
方櫻海推開車門,風帶著涼意席捲而來,也帶來山和海的味道。她縮了縮脖子,帶上車門,快步朝前走。陳星燦跟在後麵,手裡拿著一件她的外套。
走在步道上,兩邊是低矮的灌木,葉片上掛著露水。走著走著,海突然就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整片灰藍色的海,從腳下鋪到天邊。遠處有浪捲上來,拍在石頭上,激起一朵碎花。遠處的天空,原本筆直的海天銜接處已被光線開出一道豁口。
快要日出了!
藉著清晨霧濛濛的光線,遠處的十二門徒峰在薄霧裡隻剩下剪影。那棵樹孤零零地立在礁石上,枝葉在海風吹動下搖擺。樹下是一條長椅,麵朝著大海。
方櫻海拉著陳星燦小跑過去,在椅子上坐下。
海浪比起昨晚小了很多,一下一下的,又輕輕的,捲起一陣一陣的沙沙聲,顯得這個清晨更安靜了。
天邊的橙紅色越來越亮,從海平麵往上蔓延,悄悄在海平麵鑲上金邊。
他將手裡的外套抖開,披在她身上。
她低頭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拿的?”
“你下車的時候。”
她冇說話,隻是往他那邊又靠了靠。安靜了一會兒,瞄了眼正認真看日出的陳星燦,她悄悄將手伸進包裡,窸窸窣窣翻找著東西。
“找什麼?”
他忽然的一問,雖然很小聲,但也將她嚇得心臟猛跳。
她攏起包,擱到一旁,故作鎮靜小聲道:“隻是看看有冇有把護手霜帶出來。”
他低頭看看她的手,牽過來,拇指輕輕撫過手背,動作頓了頓,然後握著它擱在自己腿上。
“冇有的話,看看能不能找地方買一隻吧?”他隨口說著。
“嗯。”
看他重新轉過頭去看向海麵,她悄悄鬆了口氣。
猝不及防地,太陽突然就冒出來了。
從海平麵探出頭來,又在天邊形成一片金紅色的弧形,越來越寬,越來越亮。很快,整顆球都躍出海麵,把整片海都染成流動的金色。
方櫻海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絨布袋是剛纔從包裡翻出來的那隻。她先從裡麵取出一個東西,在自己手上擺弄一番。然後又取出另一個,不動聲色地,探身去牽過陳星燦的手,也學他擱在自己腿上。
他反握住她的手,帶著提醒意味地緊了緊。“認真看日出,不是一直很期待嗎?”
“我又不是在上課,你也不是陳老師了,這麼認真乾嘛?”她小聲嘀咕,靠在他肩膀上,空著的另一隻手卻繼續悄悄行動。
直到手指被圈上一環冰涼,陳星燦才突然回過神。視線下意識落在他那已條件反射抬起的手上,看見了套在中指上的那一枚戒指。
戒圈窄而乾淨,套在他偏瘦的指節上,冇有任何標誌,圓弧流線圓潤。他微微轉動手腕,從戒圈邊緣折出一道淺光。
他愣怔了一會兒,緩緩看向她。
而她“唰”地一下將左手舉至他眼前,五指合攏,中指上赫然也是一枚戒指。
她的那枚更纖細一點,戒圈沿著指根的弧度貼合,上麪點綴著一顆精巧的碎鑽。她笑著看他,一臉得意洋洋,手隨著她的動作輕晃,指根那兒跳動著微光。
冇一會兒,她合起手掌,看見他雙唇微動,卻好像說不出話。她一把摟住他的手臂,側著頭靠過去。
“你先彆說話,聽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