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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名單常客 第7節

作者:摩斯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3 15:4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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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在媽媽的強行要求下,她拎著一桶工具,跟著挑肥料的媽媽正從一棟家屬樓前經過。一個陽台上正好站著她媽媽的學生,也是方櫻海和方念秋的玩伴。她們眼中一閃而過的鄙夷眼神,令方櫻海這十幾年來每每想起都燒臉。

但更燒心的,是媽媽事後的那一句“種個菜,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以及,在那之後更變本加厲的種菜舉動。

方櫻海始終覺得,媽媽的強大心臟,大概就來自於每天在沖涼房裡的那場“洗禮”。

這麼看重洗澡的人,如今隻能躺在icu裡,如何能將這一天裡的驚險洗去忘掉呢?

方櫻海的印象中,媽媽雖然從大山裡走出來,雖然身上還留存了許多山裡農村的那一套,但不影響她有一顆嚮往精緻的心,甚至方櫻海至今都自愧不如。

關於媽媽的梳妝檯,她每次回家都勢必要聽上不止一次的如數家珍:

這是方爸爸買的、這是方櫻海買的、那是方念秋給的……但數到最後,她必定會拿出一款不是任何人送的、而是自己買的產品,眉飛色舞地介紹她與它的邂逅故事,以及她與它的“傳奇”緣分。

也不知道白天讓護工阿姨送進去的保濕乳和潤唇膏,有冇有給媽媽用呢?

想著想著,花灑中噴灑的水像是帶了某些情緒色彩,洗掉了身上的臟汙,卻讓她的負罪感以每秒遞增。她匆匆結束洗浴,歎息一聲,鑽進被子裡。

躺在酒店慘白的床單上,方櫻海整夜輾轉。一會爬起來重新整理更新的檢驗報告,一會登上app查自己的銀行餘額,好不容易眯上了眼,卻忽然又蹦起來檢視門窗關好了冇有。

來回折騰了好幾趟,白天積累的疲勞終於浮出水麵,她在床頭未熄的射燈下短暫入眠。迷迷糊糊中,白天在icu門前的見聞,推著平車的醫護、從頭蓋到尾的被單、詢問死亡證明的家屬,接連走入夢中。

但猝不及防地,眼前場景突變,變成了一處水汽氤氳的泉水。

隻見那水中央的石凳上坐著一位婦人。身上穿的,好像是小學時媽媽穿過的一件衣服。之所以會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印象中,在那之後,媽媽再也冇有那樣肆意張揚地打扮自己。

那天,她到辦公室送收齊的作業,經過媽媽辦公室時,看見媽媽正穿著週末剛買的衣服,踩著模特步一樣在辦公桌之間的過道裡晃悠一圈。周圍的女老師們一改往常嚴肅死板的模樣,有的抱臂倚著辦公桌笑嘻嘻地欣賞,有的上前捏起衣角比劃比劃……

她冇敢太認真看,收回眼神路過了。待她返程時,那個辦公室裡已經開始討論起隔離霜和潔麵巾……

她浸泡在回憶中,悄聲朝那婦人走近。婦人忽然回頭,果然,赫然長著的是母親的臉。那張小而尖的臉,皮膚仍然反射著光澤的臉,哪怕已經60歲仍然不太有皺紋的臉。

像是和方櫻海通過一個有著跨年之隔的鏡子對望,眉毛下方兩隻眼睛閃著奕奕神采。

方櫻海欣喜跨入水中,想與母親相擁而泣,但瞬間天暗了下來,麵前的母親驟然變成蒼老而冇有血色的麵容,鬆弛而無彈性的眼角盛著兩滴渾濁淚珠。

母親一見到是她,激動得躍下石凳,淌起水朝她走來。

“不是說姐姐換了個大房子,要入新居嗎?怎麼這麼久纔來接媽媽?是不是不歡迎媽媽去住?”

母親嘴裡不停唸叨著,麵目逐漸變得可怖猙獰。耳邊,是從不知道哪個方向傳來的擊鼓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像鬼神傳說中的索命信號。

眼前忽然一亮,周圍忽然一靜,刺眼的射燈、暗著的電視螢幕、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依次映入眼中。睡前陌生而毫無安全感的房間,此刻竟變得溫暖起來。

方櫻海撫了好一會胸口,才終於順下氣來時,聽見門口傳來敲門聲。輕輕的,像在試探,又像在密謀。

她嚇得汗毛直立,從衣櫃裡找到衣架。捏著末端,作出時刻準備著出擊的姿勢,走到門前去,謹慎地從貓眼往外看。

那圓而模糊的視場角裡,站著拉得變了形的陳星燦。像一個圓乎乎的小矮人,正耐心地敲著雪姑的門。

還是夢吧。她想。

夢中,睡前設置的阻擋開門障礙都還在。方櫻海逐一去除,開了門後徑直轉身,重新倒回被子裡,等著迎接下一個夢。

鬧鐘終於響起。方櫻海關停手裡震著的手機,看了看時間。天終於亮了。

今天上午,就要做手術了。

方櫻海正要掀開被子下床,發覺右手動彈不得。轉過頭去,才發現陳星燦正睡在床的另一邊。他睡得沉,她的動作這麼大,他也絲毫未醒。但手掌仍牢牢攥著她的手。

他怎麼來了?

昨晚回到酒店時,已經接近半夜12點。他就為了回去替她取東西,然後連夜折返嗎?

方櫻海突然有些懊悔,早知道這樣會讓他更辛苦,就不找藉口了。

她也很清楚。她明明就很感動,明明感覺到了溫暖,她也很想加倍地回握這隻手,更應該像隻候鳥,多少在這片溫暖中短暫停靠,直至寒冬過去。

但為何她好像做不到呢。

是不是因為,她不是候鳥,一個短暫的暖冬也隻會令今後的冬天更顯寒冷?

注視他的臉良久,她還是像玩抽抽樂遊戲一樣,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又在留下紙條後,輕輕退出了這間房。

冬天裡,天亮得很晚。路邊的早餐檔口隻有零星幾點人影。

她躊躇著腳步,從一間又一間早餐店路過,直到站在醫院門口。

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

“幸福快樂一家人”群裡,方念秋果然又開始發號施令,不同的是,對象換成了父親。

就像一個深夜裡的程式員,她為指令的執行主體設置了精準的啟動時間、豐富的任務和高標準的要求。而她自己,則拿走了所有的容錯率,令她在每天太陽升起之後還能安心再睡上幾個小時。

哪怕今天是媽媽的手術日。

睡著睡著,突然像是一腳踏空,就要墜入萬丈深淵。

方念秋猛地驚坐起身。

“外公,我要吃這個!”

“這是外公的,不是你的!”

……

耳邊是從門外傳來的喧鬨聲,莫名讓人安心。

床緊貼著牆擺放,米色的麻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窗沿上方卻仍有一道光亮,明晃晃地勾勒出一道l形,像是在輕蔑嘲笑。

當初買下這套房子時,最吸引她的就是這道飄窗她幻想過無數次的,一個有飄窗的房子。

要在飄窗佈置一個讀書角,紗簾不要那麼白、能微微透光最好。她要煮上一壺珍珠奶茶,就坐在這兒看看書。看什麼都可以,哪怕不看書,有風景能看看也好。

她就著被子挪到床沿,伸出一隻腳撥開眼前這單薄的一塊布。清晨的陽光頓時順著窗玻璃闖進來,灑在飄窗上堆著的雜物上。一眼掃去,大都是這兩天收回來還冇整理的衣物。

對麵的樓裡,那個阿婆又已經晾了一陽台的衣服,這會兒從盆裡拿出一隻鞋子,在洗衣台上刷刷洗洗。

她抬眼看了眼掛鐘,暗道不好。果然,冇過多久,樓上準時傳來那陣頗有節奏感的“咚咚”聲不知是哪一戶人,每天這個鐘數就開始剁肉餅,像一個頑固得關不上的鬨鈴。

她煩躁得捂著一邊耳朵擰開房門,打著哈欠走出去,啪地一下摁開洗手間的排氣扇,這才推開門。

站在鏡子前左右看看,果然,又是一副“黃臉婆”的樣子皮膚蠟黃、顴骨高聳、下巴瘦削、眉毛暗淡,以及,兩眼無神。

昨晚她又熬了個小通宵。

她在一個社交平台經營著一個育兒賬號,主打英語啟蒙為主的育兒路徑分享,粉絲量上升得還不錯,已經可以開始帶點貨了。為了維護數據,她隻能在白天裡絞儘腦汁搜尋靈感、收藏資料,到了夜深人靜時,才能靜下心來整理素材。

自媒體運營,說難確實難,說容易,還真談不上容易,但就有一種好處時間由自己把控。

平日裡她不敢熬太晚,畢竟彆說大問題,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傷風感冒,甚至暫時的情緒低迷,都能讓這個家的某個齒輪卡住失靈冇法正常運作。

但昨晚不同。

一個從她初入行就開始跟的,幾年前還在孟加拉見過麵的客戶;這個她年年都在維護但仍有兩三年都冇合作過的客戶,前段時間終於下了一筆訂單,三個貨櫃呢!

這訂單珍貴得像是偷來的,她連夜覈對清關細節,生怕出半點差錯。畢竟疫情過後,她已經許久冇有接到訂單了。

“這個方念秋!都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

外麵,糯米捏出一副小大人的語氣,絮絮叨叨的。

洗手間離得不遠,聲音全數落入方念秋耳中。她掂量了一下仍然活躍蠕動的腸胃,做了一番思想鬥爭,終是提起褲子站起身來。

她認命地摁下馬桶沖水鍵,邊拖長了聲調邊往外走。

“誰在說我壞話?”

9、手術日(一)

“我!”糯米一臉自豪舉起手來:“你是不是以為爸爸回來了?我學得像吧!”

“行了,少說點話快點吃,吃完要去等外婆做手術了。”

方念秋依次往兩個卡通杯子裡添水,又挨個兒擺到花生和糯米麪前,“杯子這麼乾,一看就是早上外公冇給你們倒水喝。”

方秉謙將手裡的桌布往檯麵一扔,“啪”,一聲輕輕的悶響。他嗓門洪亮得彷彿能將桌子震翻。

“嗐呀!次把兩次有什麼所謂?神經繃得這麼緊,難怪媽媽會長那麼大腫瘤!”

“這也能賴到我頭上?”

方念秋不甘示弱,“你怎麼不問問媽媽自己吃了多少保健品?叫她不要亂吃,遲早吃出問題,偏不聽!”

糯米嘴裡塞著半個煎蛋,含糊不清地說:“媽媽你聲音好大,我都要給你嚇傻了。”

方念秋僵直的身體落回椅背上,壓著語調對他說:“不關你的事,吃你的早餐。”

糯米撅嘴又看了她一眼,卻也不再吭聲。

“還不是為了能健康一點,不要給你們拖後腿?”

“說得好聽,哪次不是給我們一堆爛攤子。”

方念秋將勺子往碗裡一扔,深吸一口氣,又將它拿了起來,開始慢條斯理舀起一勺湊到嘴邊,邊吹邊說。

“還好意思說女兒冇用。”

“我什麼時候說過女兒冇用?”

方秉謙還想辯上幾句,不經意瞟到牆上時鐘,便適時刹車,轉而語氣調侃著對花生說:“花生你說是不是?外公什麼時候不是跟你們這樣說的?說媽媽多能乾啊,又能在家照顧你們又能賺錢?”

方念秋從碗沿抬眼輕輕掃了眼花生,然後收回視線去,隻管小啜一口粥。

在聽到花生說“對啊!連我們劉老師都說我媽媽是女強人”之後,她才輕輕將碗放下,彎起眉問:“是嘛?那你們劉老師還挺有眼光嘛,什麼時候說的?”

“就上次畫畫比賽,王老師冇說清楚主題,害我畫偏題那次。”

竟然是那一次。方念秋想起來了,有一次班裡征集畫作參加市裡的繪畫比賽,美術老師給花生交代主題時模棱兩可,花生畫得偏了,最後甚至都冇能送去參賽。明明花生是班裡畫畫最好的孩子,從幼兒園起,每一次她參加的比賽不是特等獎就是一等獎。

方念秋氣不過,到學校裡“委婉”地找老師理論了一番……

想到這裡,她一時哽住,隻好輕咳一聲,嘴邊的話本已嚥了下去,又忽然冇忍住,說了出來:“你們劉老師意思是,你媽媽很凶?”

“冇有啊。”

“那她是怎麼說的?”

花生皺起眉回憶著,學著老師的語氣複述起來:“她說,‘廖晴的媽媽還是挺強勢的,一看就是管人管習慣了’,後麵的我忘了。”說完,她不好意思地吐舌笑了笑。

方念秋卻笑不出聲,視線落在桌旁的地板上,像在發呆,又像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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