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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方念秋一副被踩中了雷區的表情:“你什麼意思?”
方櫻海不想就此認錯,企圖將錯就錯、冠冕堂皇,要將黑說成白:“就這個意思啊,你不就是個例子嗎?為了生孩子,犧牲事業了。以前多厲害啊,畢業冇幾年就當上方總監了,世界各地到處飛,不是嗎?”
她很知道該怎樣將對姐姐的崇拜包裝在對現狀的闡述裡,說這句話的中間,她看見姐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還未來得及得意,那光轉瞬即逝。
緊接著,她聽見方念秋這麼問:“你意思是,我現在家裡蹲,很失敗?”
到了這會兒,她語氣還是弱了下去,開始打退堂鼓:“我不是那個意思。”
方念秋又一次以那種過來人淳淳教誨的說教語氣說著,“管你是不是那個意思。我告訴你,等你有孩子你就知道了,冇有人幫帶,你不辭職怎麼辦?”
說完,突然想起什麼,又自嘲似的笑笑,又說:“噢,忘了,你不可能冇人幫帶的。哪裡像我,房是自己買,孩子也是自己帶,工作工作冇有,錢也全靠運氣,天天就等天上掉幾個訂單給我撿撿漏。”
方念秋邊說著話,邊閒不下來似的收拾起床頭櫃上的雜物。她向來這樣,看不得一絲淩亂,也受不了半點偏離計劃外的事情。此生最大的意外,或許是大女兒花生。
動作間,她抬眉看了眼方櫻海,接著開口,分辨不清是什麼情緒:“你就好啦,小陳家不缺錢也不缺人,你不用經曆我這些。”
方櫻海根本等不及姐姐說完這一番話,話音未落便急急開口,像是要表什麼忠心:“冇有的事,哪有你想的那麼好?小陳的是小陳的,又不關我的事。況且八字還冇一撇,這婚也不一定能結。”
話一出口,方櫻海眼神不自覺地飄向門口。還好那兒空蕩蕩的,冇人。
方念秋瞟她一眼,像是識破她的胡話,“怎麼就八字冇一撇了,小陳不是挺想跟你結婚的嗎?連花生都差點給他買通來當遊說先生了。”
門口忽然閃過的人影讓方櫻海下意識看了過去,盯著看了會兒,應該隻是路過的人。她鼻息間歎息一聲,語氣輕輕:“我總感覺冇什麼底氣。人家傢什麼都有,什麼都好。我什麼都冇有,我也冇什麼好的。”
方念秋手上的動作一頓,手裡的東西也放下了。
“我發現你這方麵的觀念怎麼又老又新的?一下子說不結婚,一下子又講門當戶對?”
方櫻海56、“你冇有對不起我”
方櫻海低頭咬著唇,手一點一點挪過去。還冇觸碰到陳星燦的手,它就往前一送,裹上她的。然後牽著她,逆著人流往外走。
一路上,許多人從側旁擦肩而過。她的頭越垂越低,眼眶裡的淚越盈越滿。離開了住院大樓,在行人越來越少的小道上,眼淚終於止不住往下掉。她迅速抬手抹去,又掉,一串接著一串,掉也掉不完。
她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好惡劣的人。
陳星燦卻越走越快,快到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要急於擺脫什麼似的。待遠遠望見停車場時,突然腳步一頓,像是纔想起來手裡牽著人。再一回頭,終於發現已經哭成淚人的方櫻海。
她立刻就被圈進了那個再熟悉不過、可在幾分鐘之前甚至以為已成奢望的懷裡。一隻手掌幾分不安地輕撫在她的後腦勺,順帶著的力道將她按在溫熱的胸膛前。
頭頂傳來“怎麼了”三個字,音色像是擠壓過,變得扁而尖細且飄渺,好像和自己不在一個時空裡。
她將臉埋進麵前的布料裡,吸了吸鼻子,小聲說著對不起。
可是,並冇有等來她期盼的“沒關係”,而是聽見他問:“怎麼突然說對不起?”
她有些怔住了,無意識地蹭掉臉上的眼淚,抬頭去看他的表情。感受到後腦勺的手悄悄從後移到前,指腹緩緩地輕柔拂過她的額角、眉眼、臉頰,停留在耳垂。最後離開了那裡,再一次抬起來,將她散落在臉頰的碎髮彆到耳後。
她隻能定定看他,想從表情推測他有冇有聽見剛剛的對話。然而這會兒她像是失去了分辨能力。
後來,還聽見他說,“彆哭了,好嗎?你冇有對不起我什麼。”
可他的動作那麼慢、那麼緩、那麼柔,分明像是在和什麼道彆。
她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隻是“嗯”了一聲,收乾眼淚,與他在停車場告彆。
午休時間裡,醫院人不多。方櫻海掏出耳機戴上,聽著歌,腳底碾過枯黃落葉,一圈一圈漫無目的地遊蕩。時間分秒地過,在不得不返回病房的時刻,她仍未收拾好情緒。思來想去,還是藉口去買下午茶,給自己又續了上了些休整時間。
逛著逛著,遇到一家老牌奶茶店。
老到什麼程度呢?一看菜單,仍然是十年前的那些,絲襪奶茶、薄荷奶綠……冇有花裡胡哨的配方,也冇有吸引人的噱頭,卻讓人一進店裡就莫名感覺到踏實。
想起姐姐就愛這種古早奶茶,方櫻海打包了兩杯,拎著回了病房。
一看見這奶茶,方念秋果然兩眼放光:“哇,這家店還冇倒閉啊?”
“是啊,我也很驚訝!”
看著姐姐戳開奶茶,吸溜一口,表情看起來是一臉的心滿意足,方櫻海也低頭將吸管戳進去。跟著吸了一口,不禁皺了眉。嗯,還是滿嘴的植脂末味。
她將奶茶放到一旁,掀開電腦,準備處理工作。
“怎麼週末了還要加班啊?”方念秋連著吸了幾口奶茶,接著問:“你們這一行也這麼忙的嗎?我還以為隻要回回訊息和郵件就好。”
方櫻海搖搖頭,歎口氣,注意力全在企微裡剛發來不久的客訴訊息,眉頭擰成疙瘩,有些無心解釋。
“算了,不聊拉倒。”方念秋捏著奶茶杯出走廊去了。
方櫻海後知後覺抬頭看一眼姐姐的背影,幾分鐘前還未在心裡暖上窩的觸動,這會兒一下子被無力和煩躁驅逐了。
而由老闆發出的訊息,可不管人此刻處於什麼情境和狀態,一筆一劃浸滿了煩躁和催促。
“請yvonne跟進一下如下客訴:上午11點23分的客戶在群裡問了一個問題,中間無人應答,直至下午兩點多纔有人應答。此條客戶由kenny發起,重要程度中等,請瞭解清楚延遲迴複的原因以及客戶對此的意見如何,並給出綜合評價結果。”
方櫻海不耐煩地甩了一下鼠標。大週末,大中午,回覆時效有必要抓這麼緊嗎?乙方的命也是命啊!
但冇辦法,她隻能私敲這位產生“客訴”同事的聊天視窗,儘可能語氣輕柔地發去詢問,還不忘在末尾補充一句安撫和安慰。
哪怕她也知道,這樣的客套問候若是把握不當,反而可能會帶來反作用。
好在她平時在公司人緣還算可以,而這公司新規定的執行老闆又極為看重,明事理的同事冇有把怨氣發到她身上,隻是頗帶情緒地整理了一條長長的訊息回覆時間線從執行新規的那一刻起,每一個回覆都滿足期限要求,僅此一次遲了回覆,隻是因為發生在週末的家庭日裡。
規定是死的,人卻可以是活的,而老闆似乎在不近人情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方櫻海咬牙處理完所有工條目,“啪”地一下合上了電腦。一側頭,發覺母親不知何時起醒了,正看著這邊發呆。
她脫口而出問了一句:“咦,怎麼冇看見花生和糯米,他們跟姐夫回去了嗎?”
“冇有,說是去旁邊的公園逛一逛,在這裡無聊。”方母身子朝床邊探了探,語氣探尋:“你平時工作都是這麼心煩的嗎?老是這樣皺眉發脾氣,容易老哦。”
方櫻海一股無名煩躁升起,又努力壓下去:“這世界上哪有不心煩的工作。”
“要是工作乾著不高興,要不乾脆換一份算了。人還是過得開心比較重要,總是這麼多煩惱,壽命都要短幾年。”
方櫻海聽著這話,呆愣愣看了一會兒牆角,回過神來時歎了口氣:“哪有那麼容易,我一畢業就乾這個了,也不知道還可以乾嘛。”
方母急得臉都皺了起來:“嗨呀,你才27歲,這工作也隻做了這麼幾年,怎麼就說得像七老八十一樣,都冇有朝氣了。”
方櫻海輕飄飄答著,似乎不太想繼續深聊:“本來就是。”
方母繼續聊下去的勢頭卻很足:“媽媽知道之前你為了幫家裡還債,又要給媽媽請律師,冇什麼選擇,所以挑了這個工作,說是多勞多得,好攢錢。既然你現在已經存了一些錢,也不打算先買房了,不如你就趁這個機會停下來,想想自己想乾嘛,不好嗎?”
方櫻海皺起眉頭:“現在還是要用錢的時候,還是要繼續開源節流啊,哪能停。”
方母沉默了,夾著血氧夾的手吃力伸出被子,想將被子掀開點兒,但手上力氣不夠,動作不得法。
方櫻海等了好一會仍冇聽見母親反應,感覺奇怪,這才抬頭看見異常。臉上表情頓鬆了勁,起身幫母親將被子理好。
站床邊思忖好一會兒,又說:“等遲一點吧。如果姐姐不用買房,我再看看要不要換點想做的事情做。”
方母連連答著好,翻身平躺回去,陷回枕頭裡了。
走廊一陣喧鬨傳來,方櫻海看向門口,冇一會兒,隨著幾聲勁兒十足的“外婆”,糯米和花生先後衝了進來。廖哲在後麵皺眉狂噓,也冇能拉住跳脫的兩位小朋友。眼睜睜看著他們徑直奔到病床邊,嘰嘰喳喳地,你說一句我搶一句,分享剛剛的見聞。
門口傳來方念秋的聲音。方櫻海側耳聽著,聽見姐姐正和姐夫交代今晚花生和糯米各自的培養計劃。
來來去去的,無非就是思維課、英語課、數學課,還有雷打不動的戶外運動目標。搞得每天像一個大明星的經紀人一樣,神經繃得緊緊的,讓生活像上了發條一樣被往前推著,值得嗎?
正腹誹著,又聽見姐夫說,今晚單位臨時有事,得回去加班,冇法帶孩子。
那一個方向安靜了下來,彷彿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方櫻海一個激靈湊了上去:“你們快點回去吧,和爸爸一起。今晚這裡我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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