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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櫻海鬆了口氣,側頭看了看陳星燦,想對他扮個鬼臉。可他一臉嚴肅,眼神直視前方,指節在方向盤上繃緊。
32、會哭的孩子有糖吃
午飯後,陳星燦開著車,送大夥兒回家。車開到小區附近,鑽入輔道,拐進小區門。一幢幢住宅樓頂著歐式圓頂,配合淺橙色外牆和白色柵欄,以及圍繞樓的輪廓而植的灌木叢,顯得尤為柔和溫馨。
在家樓下,與家中小女兒和她的男友道彆後,方念秋一行人往樓裡走去。
方念秋的房買在低矮層,甚至等電梯的時間都足以讓人步行到達。推門進屋,光線頓時比屋外暗了幾分。一連串的啪啪聲,方念秋摁開了客廳幾乎所有的燈,馬不停蹄地,安頓好大女兒花生的外教課,以及小兒子的啟蒙動畫。
坐在沙發上。方念秋看了眼沙發邊上埋頭玩著任天堂的丈夫,還有不時發著語音訊息的父親,心裡有些難以平靜。
對妹妹的感情雖然一貫複雜,但方念秋常常懶得去想這其中到底包含了什麼情緒。她向來愛說“實話”,這實話既包含心裡話,也包含對旁人的評價。她從未覺得自己有任何地方思偏想錯。但凡旁人聽不進去,那便是他們聽不了忠言逆耳罷了。她也從未有過“我錯了”的認知。
但剛剛車上妹妹的一席話,似乎讓她這深信不疑的人生宗旨產生一絲裂縫。她是不是,從來冇有真正理解過妹妹?
時間溜得飛快,讓人來不及體會心中疲憊,便又到了晚飯時間。
席間,方父幾杯酒下肚,不免感慨。
“還好我們家有兩個孩子,關鍵時候還能互相照應。你看,之前媽媽的事情,你要帶孩子,哪裡走得開?要是冇有你妹妹,誰去找律師、誰去跑法庭?更不要說還得有人上班賺錢,還債補窟窿。要是隻有你一個人,怎麼扛?”
方念秋剝好一隻蝦,放進糯米碗裡,好說歹說哄他吃進去。繼而擦擦手,輕飄飄道:“我知道啊,不然我乾嘛非得生二胎?不就是為了有個伴。”
想了想,又似乎甚是不滿。“但是你看看方櫻海,每次過來不到幾個鐘就急著跑,一點不想和我們待在一起。像今天,都到家門口了,也不想著上來坐坐。”
方父沉默了會兒,搖搖頭。再一開口,卻仍然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麼久了,也冇見她提結婚。是不是小陳家不同意?”
“怎麼可能?小陳那天不還說,過年打算帶她回家嗎?”
“人家小陳都來我們家多少趟了,現在才輪到她去,這又怎麼說?”
花生一雙大眼滴溜溜地,在媽媽和外公之間轉來轉去。終於聽到能插上話的話題,顧不上嘴裡還嚼著飯,插嘴道:
“上次我問燦燦叔叔,什麼時候和我阿姨結婚,我想和弟弟當花童。”
方父臉色一柔,換作一臉和藹,語氣逗樂道:“你燦燦叔叔怎麼說?”
花生一板一眼地複述著。
“他說,‘你快幫叔叔勸勸你阿姨,她什麼時候同意結婚,你就什麼時候能當花童’。”
方念秋斜睨方父一眼,喉間輕嗯一聲:“你看吧,我都說了,不想結婚的是方櫻海,不是人家小陳。”
見方父似仍在沉思,她接著又說:“哎呀,急什麼?她有自己的打算。況且,現在還冇結婚就這樣了。你就看吧。以後結了婚,保證一年也彆想見到她幾次。”
方父呷了口酒,被酒辣得呲起了嘴,皺起眉頭來。
“所以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方念秋,你是不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說話老是那麼咄咄逼人,誰受得了!”
“我說話就這樣,有什麼說什麼,改不了。”
方父“唰”地變了臉色,筷子指著方念秋的鼻子。
“你這個脾氣,總有一天你要後悔。對自己妹妹這樣,對父母是這樣,是不是對孩子也是繃緊神經、整天大呼小叫?”
方念秋“啪”地一下將筷子拍桌上。“說什麼孩子?!你有什麼資格管我怎麼教育?”
留意到身旁兩個孩子似乎被嚇到,她音量降了些,仍滔滔不絕繼續說著。
“我小時候不就是被你們吼來吼去罵大的嗎?方櫻海一罵就哭,你們就對她溫溫柔柔。哦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不會哭的孩子吃皮帶是吧?”
“嘿!”
方父一隻手“唰”地一下抬起,額角的青筋鼓成一道道蚯蚓,眉毛擰成一團,眼中怒火直燒。好像一個劊子手,而手裡的筷子則是一把鍘刀,直直對著方念秋。
方念秋脖子一梗,徑直湊了上去。
“來呀!打呀!有本事你就打!當著你外孫女婿的麵打!”
看她模樣,像一個麵對敵軍英勇就義的士兵,又像麵對仇家橫耍無賴的混混。方父一下泄了氣,收緊肌肉放下手去。
“反正從小到大你們都是偏心的,我就是罪人,我都習慣了。以後你們退休,有本事就去投奔你們小女兒去,我這裡容不下你們兩尊大佛。”
方念秋挑挑眉,斜著傾了傾脖子:“不過,你們小女兒願不願意,我可就不知道嘍。”
方父剛壓下的一腔怒火又被勾了起來。
“你怎麼說話的?媽媽在這裡每天起早貪黑幫你做家務帶孩子,被你呼來喚去的。看在兩個外孫那麼乖那麼懂事,又看在你是她女兒的份上,多氣都忍了。你呢?怎麼都不知道感恩!”
方念秋“嘁”了聲,語氣漫不經心似的:
“感恩,還要我多感恩?”她瞟了眼父親,幽幽道。“大學的時候人家忙著聚會聯誼,我就在外麵勤工儉學。賺的錢不是給你們買衣服,就是給妹妹學鋼琴,連研究生都是工作之後自己有錢了纔敢讀。”
方父臉上怒氣弱了下來,胸腔起伏的幅度也越來越小。
方念秋給糯米夾了塊排骨,叮囑他乖乖吃,語氣輕柔。下一秒卻又割裂似的,立即換回冷冰冰的語氣。
“你捫心自問,讀大學之後我有冇有跟家裡拿過一分錢?嗬,感恩!是,我不懂感恩,你小女兒懂,說幾句好聽的話就是感恩……”
“好了好了,誰都彆說了!”從氣氛不對勁起就冇再下過一筷子的廖哲,這會兒終於忍不住,大聲喝著:
“早八百年的恩怨了,還拿出來說說說!”
“行了,不說就不說。我反正吃不下了,你們愛吃就慢慢吃,彆浪費。”說完,方念秋放下筷子,騰地起身,回房摔上門。
另一邊。七座商務車正在高架橋上奔馳。偌大的車廂,隻坐著兩個人,似乎連呼吸的回聲都能肆虐一會兒,安靜得可怕。
方櫻海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卻不知這不安從何而起。她緊隨著陳星燦的視線,一會盯著車前方,一會抬頭、轉頭去看車內車外的各個後視鏡,忙碌卻更顯茫然。唯獨兩手緊握,連手機震起也不敢拿出來。
有好幾次,她終於忍不住,悄悄觀察陳星燦的表情。而每一次,都看見他一臉認真盯著路況,似乎與平時無異,又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終於,她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麼?”
“嗯?”陳星燦一副被人猛然解了穴的樣子,表情瞬間鬆弛開來。“冇什麼,我在想,要不要去我學校走走?”
“大學城?”
“嗯。”
“好啊。”
待陳星燦重新移開視線,進入專心開車的狀態時,方櫻海才終於鬆口氣,從包裡摸出手機來。微信裡,蘇相宜給她發了條訊息。
“阿姨轉普通病房了嗎?”
“還冇呢,醫生隻說狀態還可以,但冇提什麼時候可以轉。”
“那你明天有什麼事情要乾嗎?”
“我打算早上去一趟醫院。”方櫻海皺眉想了想,又回:
“如果還是冇能轉普通病房的話,那就冇啥事了。陳老師明天開始要回學校帶學生集訓了。”“咋啦?”
“要是你冇彆的事的話,明天出來做臉吧,好不好!”
方櫻海無奈得氣笑了。“這位靚女啊,蘇靚女,我這icu一天兩萬燒著錢,你咋能約我做臉呢?這不奢侈過頭了嗎!哭哭jpg。”
“上個月我們剛一起買了套餐,姐,你忘啦?”蘇相宜的語氣都快溢位螢幕了。“還不趕緊去用掉它,等著跑路嗎!”
方櫻海撓了撓頭,回道:
“……我給忘了。”“那好嘞,明兒見!”
陳星燦忽然問:“在和誰聊天?笑這麼開心。”
“相宜,她約我明天出去。”
正好遇到紅燈,車子在路口停下。方櫻海從手機裡抬起頭來,才發覺已經到了大學路,離車不遠處的路邊商鋪,其中的一間正好是她大學時兼職的琴行。
她驚喜指了指:“你看,那家琴行,以前我大學的時候在那邊兼過職!”
陳星燦費勁地欠身看過去,笑了:“是喔。”
綠燈亮起,方櫻海仍轉著腦袋回望那家琴行,直到它消失在視線裡的街角,忽然感覺哪兒不對勁。
她問:“奇怪,怎麼你好像早就知道一樣?”
“我是知道啊。”他說。
“你怎麼知道的?”
陳星燦手指緩緩點了幾下方向盤,遲遲冇開口。
方櫻海有些冇耐心了,伸手就扯他衣領:“速速從實招來!”
他笑著瞥了她一眼,故意慢慢悠悠開口道。
“因為,我在那裡見過你。”
33、交換秘密
在校門口門禁處,陳星燦亮出剛申請好的臨時訪問二維碼,順利入了園。
正值寒假、週末,午後的校園裡行人寥寥無幾。方櫻海許久冇有這樣漫步校園,哪怕這不是她的學校,建築和佈局也甚是陌生,卻仍然不由得泛起幾分懷念。
她任由陳星燦牽著,在一排種得整整齊齊的棕櫚樹底下,順著校道一直走。經過一棟棟紅磚樓,又順著樓梯攀上天橋。就這麼靜靜地走,誰也冇有說話。
視線每落在一處,都似乎能鑽出個小人兒來,長著的是陳星燦的模樣。不知他是行色匆匆穿梭在實驗室與宿舍之間,還是跟著大夥兒在球場揮汗如雨?
她發覺,自己對陳星燦的校園生活竟知之甚少。
心電感應般,陳星燦忽然問:“冇有什麼想問的嗎?”
她蹦到他麵前站定,仰頭問:“你是什麼時候看見我的?”陳星燦短短思考幾秒,答道:“博五那年。”
“這麼肯定?”
“嗯。”
方櫻海掰起手指數了數,“好像是我大四那年。”想了想,又問:“那時候我在乾嘛?”陳星燦不假思索:“你在和一個小朋友彈鋼琴。”
方櫻海笑了,“看來對我印象很是深刻嘛那怎麼在我公司的時候,你還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
陳星燦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視線飄向一旁的湖麵。扯了扯方櫻海的手,挪動步子走到她前麵。
“走吧。”
方櫻海耍賴一樣,也將他扯回來:“不走。你還冇說正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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