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嶼搖搖頭:“碰巧而已,阿姨的情況和我師兄團隊的研究方向剛好匹配,算不上幫多大忙。”
他稍微捏緊了手裡的茶杯,迅速瞥了眼陳星燦,指腹沿著杯緣纖細的金線遊走。“而且,我也是為了之前的事,補償櫻海。”他視線從陳星燦臉上快速掠過,在空中頓了頓,又重新望了回去:“你不用放在心上。”
“補償。”陳星燦點點頭,指尖在杯壁冰冷的霜花紋上來回摩挲:“你都知道了。”
方嶼毫不避諱地看著陳星燦,將對方的反應儘收眼底。而對方的一句話,則在心中盤了又盤。他下頜線愈發繃緊,唇角看不出什麼波動,麵頰肌卻微微鼓了鼓,捏著茶杯的指節也逐漸發白。
原來,他的猜想是真的。
可他寧願事實不是這樣。他寧願真如當年方櫻海所說,他寧願是她無縫銜接與彆人在一起。他寧願她是負心卻快樂的那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不知沉默了多久,坐在對麵的陳星燦開口道:“我知道,你們之前是很遺憾。可是,該放下了。”
方嶼笑了,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是,那當然了。”
他像突然想起什麼。“對了,關於腫瘤,我師兄那邊應該這幾天會給個大致的推論。到時候icu的醫生會和櫻海溝通。”
陳星燦爽朗一笑,對著方嶼比起大拇指:“好,阿方就是靠譜。”
午飯後,方嶼趕回醫院上班,陳星燦則留在大學城裡隨處逛逛。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竟到了p那位好同學開的清吧。
清吧晚上纔開始營業,這會兒還關著店。透過玻璃看,隻有不著調的老闆正坐在吧檯裡。
陳星燦推門進去,踏入下沉區,一步步走向吧檯。
吧檯裡,布冧頂著一頭用髮膠打理得齊整又不羈的短髮,正埋頭擦著杯子。隨著手上的動作,耳垂的金屬不時反射出光線。脖子掛著的十字架項鍊,靜靜陷在黑色毛衣裡。他一臉專注,人都要到麵前了還冇發現。
陳星燦刻意咳了聲,布冧嚇得猛抬起頭。看清來人,杯子“咚”地擱回檯麵,皺起眉頭來:“你是鬼嗎,陳博士?走路冇聲嚇死人咩。這麼有空大駕光臨,不用陪你方大小姐啊?”
陳星燦一屁股在吧檯前坐下,把玩起桌上的招財貓:“人家要上班好不好。”
“哦,不好意思喔,不記得今日工作日。”
布冧換了隻杯子,邊擦邊唸叨道:“近排什麼情況,一個二個都想起來我這裡了,之前請都請不過來。”
“還有誰?”
“阿方咯,我那個表弟。”
布冧抬眉瞥了眼陳星燦,額頭堆起一片抬頭紋。“噢,方嶼,不知道你有冇印象?”
“有。”
布冧嘿嘿一笑:“不愧是情敵,印象夠深刻。”
陳星燦蹙眉嘖了聲:“都跟你講過無數次了,什麼情敵,不好亂講。”
“哎呀,知道。”布冧甩著手裡的抹布,一臉戲謔:“開玩笑而已,這麼認真做什麼?”
“喂”
布冧看了看陳星燦的臉色,這才舉手投降狀:“知了知了,我收聲。”
隔了一會兒,布冧一拍腦袋:“是喔,不如今晚約其他人出來聚一下?”瞟了眼陳星燦,想起什麼,又有些不耐道:“算了,等你問下你家公主仔先。”
到了下午,辦公室裡的暖氣越聚越密,像一個高壓鍋,將人壓得透不過氣。方櫻海一張臉被熏得又紅又燙,人也暈乎起來。
不過,她卻顧及不上,一會兒在企微對話框間來回橫跳,一會兒切迴文檔介麵,嚼起生澀的資料來,為剛接到的套磁信做準備。
工作間隙裡,還不忘點開陳星燦的對話框,看見了他發來的訊息。
“布冧說今晚大家出來聚一聚,要一起嗎?”“不想聚也沒關係,我們去打邊爐。”
她看看時間,又翻了翻日程本。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半鐘,待辦事項裡還有好幾條冇劃掉。可想起以往聚會時,陳星燦在朋友間眉飛色舞、一整個活力大男孩的樣子,嘴角又無意識地翹了起來。
最終她乾脆閉眼回了句“好啊。”大不了,就把電腦帶上吧。
說是這麼說,她還是直踩油門繼續乾起活來。等到電話響起時,發覺已經下班半小時了。於是合起電腦往包裡一塞,直奔停車場。
來到地下停車場,一眼便在老地方找著了那輛方方正正的路虎。正想繞過車頭往副駕駛去時,主駕門忽然開了。
她腳步一頓,看著陳星燦邁下車來。他身上穿的還是早晨那件黑色夾克、黑色工裝褲和紅黑aj。不同的是,這會兒頭上多了頂黑色針織帽。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讓人隻能看見他那正溫溫柔柔看著她的眉眼。
看著他合上門,朝自己展開手臂。她環顧四周,冇人。便一路小跑著過去,撲進他懷裡。
今日的陳星燦多少有些反常。平時,他們甚少在家以外的地方擁抱,哪怕隻是空無一人的停車場。可這會兒,陳星燦將她抱得緊緊的,許久也不撒手。
“怎麼啦?”她問。
“想你了。”陳星燦的臉埋在她肩膀那兒,聲音悶悶地答。
她有些無奈:“早上不纔剛見過嘛……”
陳星燦隻是不時深呼吸著,她也沉靜下來,側耳聽著他的心跳聲。過了一會兒,聽見他沉沉地說:“我愛你。”頓了頓,又喃喃重複著:“方櫻海。我真的真的很愛你,你知道嗎?”
她先是怔了會兒。緊接著回過神來,抬頭看他,笑著問:“有多少愛?”
他抬手,一下一下地理著她額前的碎髮,思考了會兒,才說:“很多。一片海那麼多,或者更多。”
她噗呲一下笑了:“好吧,那我準許你成為我的大海。”
“我是海,那你呢?”
“唔”她想了想,注視著他眼睛回道:“我是某條小江小河?”
似乎是仔仔細細品了她的答案,陳星燦臉上緩緩揚起笑容。
方櫻海看著他唇邊的梨渦,不知為何,心中隱隱有些酸澀。
布冧選的是個小院式轟趴館。天寒地凍的,竟然在戶外燒烤,也不知道這人腦袋裡究竟裝的是什麼鬼東西。陳星燦暗暗腹誹著,牽方櫻海到壁爐旁坐下。
布冧眼尖,隔著燒烤攤看見人,舉著根雞翅便奔過來,大聲招呼:“阿嫂!”
隨後,手裡雞翅給方櫻海一塞,瞟了眼陳星燦的眼色,改口道:“櫻海妹妹啊,最近怎樣啊?好久不見喔。”
方櫻海捏著燒烤簽來回翻轉,看看那隻被燒得金黃黃油滋滋的雞翅,又抬頭看看布冧,眼睛彎彎笑著說:“好久冇見啊,布冧哥,這麼春風滿麵,最近又發達喇?”
“什麼發達啊,發呆就有份。”布冧腿一跨,在方櫻海對麵坐下:“哇塞,還是這麼靚,滿臉膠原蛋白。”他看了眼陳星燦,一臉嫌棄地嘖嘖嘖道:“襯得我們陳星成個大叔樣。”
方櫻海笑得捂起了嘴:“那不正好,我就喜歡大叔。”
這話聽得布冧一臉被狗糧噎著的表情,朝陳星燦擠眉弄眼。
隔了會兒,他看了眼燒烤攤那邊烤得不亦樂乎的幾人,盯著陳星燦朝那邊努努嘴:“你快點過去幫手燒烤,給我同櫻海妹妹講幾句悄悄話。”
等了幾秒,見陳星燦還杵著不動,又抬臉對他“嘖”了聲,以表催促。
陳星燦一臉無奈低頭看方櫻海,後者對他雙手合十道:“拜托你,我想吃烤玉米。”他隻好妥協,卷著袖子,一步三回頭地往燒烤攤去。
布冧目送著陳星燦走遠。隨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湊近方櫻海。看了看她,臉上嬉笑漸漸褪去,神情認真了些:“櫻海妹妹啊,聽講你媽咪住院了,有冇有什麼可以幫到你的?”
方櫻海有些冇想到是這樣的展開,心裡一熱,跳動的火光映在眼裡,讓她眼眶也跟著酸了起來。
布冧看了看她,大喇喇地“哎呀”一聲,又說:“哎呀,你不要這樣看我啊,好像有多可憐這樣。你陳星哥哥這麼多朋友,隨便找一個出來都可以撐你,是不是?”
他抖著衣領理了理,繼而昂首道:“尤其是你布冧哥,之前去閻王爺那裡轉了一圈又回來了,多威風。有什麼,儘管問,不用客氣。”
方櫻海的視線飄過院裡的冷風,遠遠落在正在烤著玉米的陳星燦臉上。隻一瞬,又轉了回來,落在眼前這一改以往的不正經、一副靠譜大哥樣的布冧臉上。
又一陣風吹過,玻璃柱裡的火焰猛地搖曳起來,眼前一陣明明滅滅。她手肘支在桌麵,托腮笑著說:“多謝布冧哥,那我就不客氣啦。之後你不要嫌我煩就好。”
“講這些。”
話音未落,布冧的屁股已經離開椅子,抬腿就往外邁。邊走邊回頭道:“你在這裡坐著等吧,我去叫陳星迴來。”
29、告訴我不會再被困在麻煩裡
方櫻海托腮看了會兒熱鬨燒烤著的人群,低頭摸出手機,指尖懸空一瞬,還是點進了“幸福快樂一家人”。
群裡,父親發了幾張照片看起來,今晚吃大餐了。豬肚雞、炒蟶子、腰果什錦玉米,還有看著清淡卻噴香的蒜蓉油淋生菜。
原本,她心中一直有一抹負罪感,淡淡粘附著,不至於重到影響心情,卻也不至於輕到能夠忽略。而此時,倒像是被一股不知哪來的神秘力量,推著搡著,將這股負罪的粘液趕跑了。
陳星燦烤好了玉米,還薅來滿滿一盤子其他烤物。端著過來,也不放下。站著感受了會兒風,執意要方櫻海進屋裡去。
她有些猶豫,坐著冇動,眼神朝人群示意了下。陳星燦笑著說冇事,屋外太冷了,一會兒大家也進去了。她這才放心下來,挽起他進屋去。
室內是一個帶有ktv和麻將桌的大娛樂廳。沙發、餐吧一應俱全,燈光明亮,乾淨整潔。兩人在客廳一角的吧檯坐下。方櫻海看著麵前的一堆食物,饞癮被勾了起來,捏起一根玉米就開啃。
普普通通一根玉米,被陳星燦烤得外焦裡嫩,抹的醬汁撒的粉料又剛剛好,恰恰是她無論點多少次外賣也吃不到的那種味道。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一家人一起回外婆家,在街上小食街隨手買到的烤玉米。
“好吃嗎?”
“超級好吃!”
她吃得眯起了眼睛,人也靠在了陳星燦肩上。
從這個角度看,落地玻璃外,院子裡的長桌靜靜躺在月光下。四周均勻立著的玻璃柱子裡,火還在燒著,火焰一跳一跳的,像是心跳聲的具象化。
有人從背後同時攬住了他們:“看什麼,這麼好看?”說完,還彎下腰照著他們的角度又看了看:“冇什麼好看的啊。”
方櫻海轉頭,看見了剛剛就已經見過的布冧,梳得鬆散卻整齊的側分短髮,耳垂上還掛著一隻黑銀色的耳圈。
陳星燦笑著拍走布冧搭在方櫻海肩膀上的手:“講話就講話,動手動腳像什麼樣。”
布冧則嗆他:“老古董,人家櫻海妹妹都冇嫌棄。”說完,又摟住了陳星燦的脖子:“你們兩個,天天像連體嬰一樣粘在一起不膩嗎?走啦,去打麻將。”
陳星燦擺擺手道:“你們先打,我遲點過來。”
“喂,大佬,三缺一喔。”
方櫻海捏了捏肩膀上的手,牽下來晃了晃:“你去吧,我等一下吃完還要加加班。”
陳星燦看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輕歎氣道:“好吧,那我去了。”
陳星燦拿的食物實在是太多了,方櫻海做足了心理建設,也冇能吃完餘下的幾串。她到廚房找來錫紙,將餘下的食物打包放好,順勢在餐桌坐下,加起班來。
這一加班,就加得不知天地為何物。時針轉了一圈又一圈。她始終睜大眼睛盯著螢幕,但螢幕裡生澀的詞句怎麼也讀不進腦子。
也不知道是學生給的材料太籠統,還是真的隔行如隔山,她絞儘腦汁也冇法梳理出一個大致的脈絡來。不知不覺,她湊得離螢幕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手指指著螢幕裡的字,一行一行看過去,嘴裡唸咒語一樣叨叨著。原本環繞在耳邊的搓麻將聲和吆喝聲,漸漸的也聽不見了。
因此,她全然不知有人在身後的冰箱拿了飲料,又站到了她旁邊。
“片上量子光源……糾纏光……”
螢幕上的內容忽然變成能傳入耳朵的聲音,耳邊隱約有涼涼的氣流。方櫻海愣了幾秒,才反應極遲鈍地蹦開一大步,起身的瞬間,“咚”地頂到了來人的下巴,兩個人撞得人仰馬翻。
來人是阿樂,那位整形外科的醫生。他完全冇想到她會反應這麼大,被撞得措手不及。
兩個人,一人捂著下巴,一人捂著頭,相互鞠著躬道歉,像是要冇完冇了了。
緩過來後,阿樂扯著嗓子就開始喊人:“陳博士啊!你快點過來看一下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