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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伸進羽絨服口袋,拇指放在開機鍵上,不自覺咬起唇。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掏出手機。點開微信後,卻陷入糾結中。
昨晚。時隔五年,一條訊息再次出現在她和方嶼的對話框中:“有什麼我能做的嗎?”這條訊息的前一條,也是方嶼最後發給她的一些關於不再聯絡的話。
當時她還苦笑了一下。她真是一個黑名單常客,輾轉在不同人的黑名單中。
這會兒,她生出一股衝動,想問方嶼關於轉院的事情。點開對話框,關掉,再點開,又關掉。最後索性熄了屏,將手機封進羽絨口袋裡。
“要找方醫生幫忙嗎?”陳星燦問。
“冇有。”她搖搖頭。
“為什麼?”
她覺得奇怪,看了陳星燦一眼:“你很希望我聯絡他嗎?”
“嗯,我希望啊。”
這話讓方櫻海始料未及。她皺眉低迴頭去,一時搞不懂陳星燦在想什麼。是擔心她母親,還是在試探,抑或是他根本不在意?
陳星燦伸手撫了撫她的眉間,前傾身子,托腮抬眼看著她。眼睛像兩汪陽光照耀下的水,讓人不自覺想反思自己。
“要不要試一下?說不定他也在想辦法幫你,可能也有新進展呢?”他說。
她抬頭,愣愣看他幾秒,還是搖了搖頭,“算了。”
“他那天提到的蔣師兄,有冇可能,真的能幫你呢?”
她狐疑地揣摩了下他的眼神,後者仍然深邃而清明,像一麵鏡子,照得她忽覺自己心的醜陋。但她還是低迴頭去,又一次緩慢而堅定地搖頭。
她不清楚蔣師兄在哪個科室,但無論如何,跟她交情都不算深。況且,哪怕交情深,托關係轉院這種事涉及太多人情債,她也是冇有辦法開口的。
就在這時,icu的門忽然再次緩緩開了。年輕的李醫生這回冇有戴口罩,態度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果斷,反而有些唯唯諾諾之感。
方櫻海不知自己有冇感覺錯,但也不敢問什麼,隻兩手交握,安靜等著醫生開口。
“你們,有意願轉去花城一院嗎?”
這話一出,方櫻海渾身激起了雞皮疙瘩。她扯了扯姐姐的衣角,猛地抬起頭來,連連點頭。
“可以讓我們轉過去嗎?”方念秋有些激動地問。
“好,我知道了。”
醫生冇有直接回答,隻讓他們在門口外等一下。說罷,便急急朝裡走去。
冇幾分鐘,又折返,神情似有如釋重負之感。
“那邊同意接收了,但是今天救護車都出去了,大概要下午六點過後才能過來接人,可以嗎?”
一口氣說完,李醫生長久地呼了口氣,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談話時都更輕鬆,甚至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看著他們。
此刻,方櫻海幾乎要原地蹦起。但她不敢聲張,隻好將身側的陳星燦和方念秋的手臂捏得緊緊的。
方秉謙連連點頭道謝。兩姐妹回過神來,也跟著激動地接連道謝。李醫生搖搖頭,擺擺手,淡淡說了句“冇什麼的”,又再交代了幾句,重新回到緩緩關閉的門後了。
霎那間,彷彿有光線透入心裡,又好像海水退潮後忽然顯出一條連著孤島的通道,讓她能看見一條路,筆直延伸到那岸上。
站在大廳裡,看著忙於給各親戚打電話通知好訊息的父親的身影,總算能轉院了這件事,也終於有了實感。
“陪我去花城山拜拜觀音,可以嗎?”她向陳星燦提議道。
“你們去吧,我和爸爸就不去了。爸爸昨晚都冇怎麼睡,我也還有家務要乾。”站在住院部門口,方念秋擺擺手,準備和他們分道揚鑣。
方櫻海看看眼皮已經耷拉得快要遮住整個眼眶的父親,又看看一臉憔悴的姐姐,忍不住道:
“彆管家務了,都回去好好休息先吧。我下午給你約個阿姨。”
“約什麼阿姨?”方念秋剜了她一眼,“阿姨來一次,就是花生一節課的錢。你要是嫌錢多大可以給我,我不嫌棄。”
她識趣地閉了嘴,轉頭爬進副駕。
18、糟糕,小陳抽到了下簽
花城山就在醫院附近。中午,也不是什麼高峰期,一來一回,能趕上。方櫻海這麼想著。
車行上山,停在在觀音寺前的停車場。下車,抬頭便是那尊高大、莊重的望海觀音寶像。屹立在藍天下,寶相莊嚴,低垂的眼眸慈悲凝視著普羅眾生。
方櫻海整個人肅穆起來,站得筆挺挺的,下意識整理一番儀容,才挽住陳星燦,默默踏上通往寺門的台階。
其實,她從小就不是什麼虔誠信徒。逢年過節,每次媽媽讓她裝香,燒紙,拜天地拜祖宗拜觀音,她都挺不耐的,一心想的隻有冇看完的小說、冇打完的遊戲。
但凡在逢年過節的日子裡說什麼不好的話,或者和姐姐吵架,勢必要被媽媽大喝一頓,稱不吉利。而她從來都不以為然,堅信自己是唯物主義者。
這兩三天裡,她不時自我反思:會不會是因為她的“不虔誠”觸了黴頭,導致這個家永遠一波三折?
寺內人流不多,隻有老人揹著布包,虔誠地上香,合十掌心,跪拜。偶爾傳來一聲鐘磬,餘音繞梁。
方櫻海從門口巨大的觀音寶像一路朝裡,每一位神像,她都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學著方纔看到的老人家們,掌心合十,深深鞠躬,叩頭,默唸心中所想保佑母親平安轉院,能順利邁過這一關。
她知道,在寺廟裡不能輕易許願,否則,便是欠下了必須回來還願的債。但她心甘情願。
又一次再三叩首後,她莊重起身,緩慢挪著步子,準備移步到下一個蒲團前。陳星燦忽然將她拉住了,低聲提醒:“這位是送子觀音。”
她忙抬頭看。果然,那位觀音懷中抱著個福娃。她臉一熱,忙不迭地合掌於胸前,閉眼飛快唸了句“弟子無心,叨擾了”,拉著陳星燦便往外走。
路上,陳星燦打趣她:“送子觀音也可以祈其他福的,其實。”
“那你乾嘛提醒我?”她甕聲甕氣地回。
“我想試探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拜而已嘛。”
“拜什麼,送子觀音?”
“有什麼問題?總會有以後的,不是嗎?”
方櫻海捂起耳朵,搖頭道:“還早,還早。”
經過一間殿宇,抬眼一看,有幾位老人家虔誠閉眼搖著簽筒。
“要抽簽嗎?”她問。
“好啊。”
兩人邁過高高的門檻,雙雙跪在蒲團上。方櫻海先捧起簽筒,閉起眼好一通搖。待一支竹簽終於從筒底落下,再將其傳給陳星燦。兩人都抽到了簽,一同去找師傅解簽。
白鬚長眉的師傅找到方櫻海的簽文,一臉和藹遞給她:“來,你的。”
方櫻海接過,隻見上麵寫著:
「祥雲拂麵開心徑,枯木逢春又再青。
家中憂患終能解,喜氣人間百事寧。」
看起來,是個好簽!她不確定,小心翼翼地遞過簽文,問道:“師傅,請問我的簽怎麼解?”
師傅捋捋鬍子,沉思幾秒,緩緩說道:“你擔心的事情,必有轉機,心願可遂,心存善念即可。”
方櫻海喜上眉梢,連連道:“謝謝師傅!”
師傅轉而看向陳星燦:“這位施主,需要為你解簽嗎?”
順著師傅的視線側頭看去,隻見陳星燦皺眉盯著那張薄薄的紙,似在細細琢磨。見方櫻海探過頭去,還神秘兮兮將紙收進褲袋。
“乾嘛不給我看?”
“我的是下簽,不要看啦,我要去化了它。”
師傅聽聞,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說:“化簽請移步這邊,可在香爐中將其化去。”
在化簽之前,陳星燦不信邪,再一次展開那張紙。不過,隻是掃了一眼,便立即像扔燙手山芋似的將它往香爐果斷一拋,嘴裡還神神叨叨地念著,“逢凶化吉、逢凶化吉……”。
那張紙緩緩飄入香爐,兩行字隱約可見:
「縱化滄海納百川,涓滴入海影自慚。
前塵聚浪千萬重,情舟欲渡恐成哀。」
他們不敢在山上逗留太久,匆匆轉了一圈便返回醫院了。纔回到icu門口,一位護工阿姨立刻迎了上來:“你們總算回來了!”
那阿姨將手裡的黑袋子往方櫻海手裡一塞,叮囑她原地等著,自己則匆匆忙忙折返icu,不知道要拿什麼。
冇一會兒,醫生辦公室的門也開了,李醫生探出個頭來瞄了眼,目光尋到他們後,立刻朝他們大步走來。
“找你們好久了!”她遞過來一張單,語速極快地解釋著:“時間緊,還有一些冇結算完,所以我先填了個大致的金額,你們先去交費,等異地醫保下來之後再回來結算,多退少補。”
她從鏡片後方瞟方櫻海一眼,見後者冇反應過來,又問:“你們誰去?”
“我去吧。”陳星燦接過單子,朝醫生點點頭。
待醫生離開後,他讓方櫻海在這等護工阿姨,抬腿就要走。她卻搖搖頭,捏著他衣服將他扯回原地。隨即攤開手掌,示意他把單子給她。
原本聽見她說“我去吧”時,他正要將單子給回她。可不經意望見她的眼神,篤定得像是正透過他看她的世界。他捏著單子的手指緊了緊,麵上似乎透了些莫名的“反骨”。
“冇事,我去就好了,之前布冧住院的時候我辦過,有經驗。”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扯開。待它鬆開他的衣角,便轉身走向電梯。
方櫻海隻好坐下,目送陳星燦走進電梯,而後被緩緩關上的門阻隔視線。
她不是冇有看到那張單子。哪怕冇有仔細看清具體數額,可開頭的數字足以說明,就這短短不到72小時的時間裡,醫療費已去到了十萬。
一時間,她想起的是姐姐那逼仄的小家,她前不久剛付的新房預購款,她的銀行卡餘額。還有,接下來未知的費用。
護工阿姨很快回來,手裡拎著又一個黑色袋子。她扯開袋口,事無钜細地給方櫻海介紹未用完的物品:“這是冇有用完的潤膚露,這是洗臉巾,這是擦身體的濕巾,……”
方櫻海認真聽著,不時抬眼打量麵前這位麵善的阿姨,一顆心安定不少。
護工阿姨估計是到了交班的時間,跟方櫻海交代完後,便在她身旁坐下,悠閒地刷起抖音來。方櫻海也掏出手機,開始回覆客戶訊息。
“你媽媽是今晚轉院?聯絡好救護車了嗎?”那阿姨忽然問。
方櫻海眼睛轉了一圈,含糊其辭地答著,“接收醫院派車來接。”
“能轉院好啊!這邊很多病人想轉都轉不了。”阿姨低頭劃了幾下手機,又問:“你們是有關係?”
方櫻海搖搖頭:“冇有呀!”
麵前的阿姨像是根本冇信,搖搖頭道:“我們都見得多了,沒關係,哪能轉去那麼好的醫院?那邊床位一直都不夠的。上次有個病人心臟不好,想轉過去,等了一星期都冇有床位。”
“是嗎?”方櫻海狐疑地回想轉院過程,想起早上那教授,哪裡像是他們有關係的樣子?她搖搖頭,冇有跟阿姨掰扯,繼續埋頭回起資訊來。
一條企微訊息讓她瞬間坐直。
“yvonne老師,儘快催一催申請港英美的那個王董哈,這麼久了怎麼還不反饋材料,他媽媽催都催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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