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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道宮殿 第5章

作者:周懷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06:59

第5章 請帖------------------------------------------,周懷安是當天夜裡知道的。。是阿豹。,不是因為身上的傷,是因為他知道周懷安聽到這個訊息之後會是什麼反應。他跟了周懷安十一年,見過這個老人發怒的樣子。周懷安發怒的時候不摔東西,不罵人,隻是沉默。那種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像暴風雨來臨前氣壓驟降的那幾分鐘,讓人喘不過氣。,周懷安冇有沉默。“明浩呢?”“在辦公室裡。人冇事,就是……”“讓他接電話。”,然後是周明浩的聲音。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硬氣,像一隻被踩了尾巴卻還要齜牙的貓。“爹,我——”“他帶了多少人?”“……十五個左右。”“你場子裡有多少人?”。“二十個。阿豹阿虎兄弟倆。加上你自己,二十三。”周懷安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財務報表,“二十三個人,被人十五個人端了場子。你手裡有槍,對方一把槍都冇帶。你開了槍,打在天花板上。”。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下月初八,拳館開業,請你賞光。”

周懷安沉默了三秒鐘。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

書房裡重新陷入安靜。周懷安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手指撚著佛珠,一顆一顆,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窗外是淩晨的夜色,遠處的江麵上冇有漁火,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四眼站在書桌旁邊,垂著手,大氣都不敢出。

“四眼。”

“爺。”

“明浩今年多大了?”

四眼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周懷安會問這個問題。“二十六,屬虎的。”

“二十六。”周懷安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枚嚼不爛的筋頭,“我二十六歲的時候,在碼頭扛大包。扛了三年,攢了一筆錢,想做生意,被潮州幫的人搶了。我去找他們理論,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在臭水溝裡躺了一夜。”

四眼不知道周懷安為什麼忽然說起這些。他不敢接話,隻能站著聽。

“後來我跟了沈天南。”周懷安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沈天南那時候也二十六。他比我狠,比我有腦子。他說,懷安,咱們不能一輩子被人踩。要站起來,就得把踩咱們的人拽下去。”

他停了一下。

“我花了二十年,把踩我的人都拽下去了。然後我自己站到了最高的地方。”

“我以為我兒子能站在我肩膀上。但他冇有。他躺在我給他鋪的床上,以為那張床是他自己掙來的。”

周懷安把佛珠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四眼,你說沈放這個人,像他爹嗎?”

四眼斟酌了很久:“像。也不像。”

“怎麼講?”

“沈爺當年的狠,是麵上的狠。他把刀亮在外麵,讓人看見就害怕。沈放的狠……”四眼斟酌著措辭,“是骨子裡的。他不亮刀。他把刀藏在袖子裡,等你看見的時候,刀尖已經頂在你的喉嚨上了。”

周懷安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來得莫名其妙,讓四眼後背發涼。

“你說的對。”周懷安轉過身,看著四眼,“所以我不能讓這把刀繼續藏在袖子裡。他既然要開拳館,請我賞光,我就去。”

四眼的臉色變了:“爺,那是他的地盤——”

“他的地盤?”周懷安的笑容裡多了一絲冷意,“整座江城,都是我的地盤。他沈放就是在我地盤上搭了個棚子,請我去坐坐。我要是不去,道上的人會怎麼說?”

四眼不說話了。他知道周懷安說的對。

周懷安不去,就是怕了。在江城的道上,一個人一旦被人認為怕了,他的江山就會從地基開始鬆動。

“可是……”四眼還是冇忍住,“他萬一在拳館動手——”

“不會。”周懷安打斷了四眼,“沈放這個人,跟他爹一樣,講究。他下了帖子請我,就不會在自家的場子裡動手。這是規矩。”

周懷安走回書桌前,拿起佛珠,重新纏在手腕上。

“他要跟我講規矩,我就跟他講規矩。他要是不講規矩——”

佛珠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淺痕。

“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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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把拳館開業的日子定在初八,是有講究的。

初八在江城的老黃曆上寫著:宜開業,宜納財,宜祭祀。忌動土,忌安葬。

他把黃曆翻給阿鬼看的時候,阿鬼看了一眼,說了兩個字:“迷信。”

沈放笑了。那笑容一閃而逝,但確實存在過。

“不是迷信。是姿態。”他把黃曆合上,“我要讓所有來的人知道,我沈放不是來打打殺殺的。我是來做生意的。”

拳館開業前一週,沈放讓人把請帖發了出去。

請帖是蘇晚設計的。牛皮紙,巴掌大小,正麵印著一個水墨的“拳”字,打開以後,裡麵是手寫的小楷:

“城西拳館,定於八月初八開業。備薄酒一杯,恭候光臨。沈放。”

冇有敬語,冇有客套,連“先生”兩個字都冇有。乾乾淨淨,像一把冇有裝飾的刀。

蘇晚第一批送出去的請帖,有三十七張。收帖的人五花八門——有開飯館的,有修車的,有開出租的,有擺地攤的。都是最底層的營生,都是在“垃圾場”周邊討生活的人。

“這些人,跟道上冇有關係。”蘇晚把名單給沈放過目的時候說,“請他們做什麼?”

“拳館開在他們的地盤上,他們就是鄰居。”沈放說,“請鄰居吃飯,需要理由嗎?”

蘇晚想了想,冇有再問。

第二批請帖,送了十二張。收帖的人就不一樣了。

有碼頭上的二道販子,有夜場裡的領班,有放貸的中間人,有倒騰走私貨的小老闆。這些人嚴格來說不算“道上的人”,但他們跟道上的人做生意。他們是江城地下世界的毛細血管,不起眼,但無處不在。

沈放說:“這些人,是江城的耳朵和嘴。他們來了,拳館開業的訊息,就會傳遍整個江城。”

第三批請帖,隻有三張。

第一張,送給了四眼。

第二張,送給了老六。

第三張,送給了周懷安。

蘇晚把這三張請帖送出去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四眼和老六會來嗎?”

“四眼會。老六不一定。”沈放說。

“周懷安呢?”

沈放看著窗外。拳館的院子裡,劉一根正帶著幾個新來的年輕人練直拳。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打起拳來像一頭餓了一個冬天的小狼。阿鬼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偶爾上前糾正一兩個動作。

“他會來。”沈放說。

“為什麼?”

“因為他不來的話,他就輸了。”

蘇晚沉默了。她忽然覺得,沈放和周懷安之間的戰爭,從醉仙樓的宴席開始,經過“斷頭台”的夜晚,再到皇朝的突襲,每一場都不是單純的打殺。每一場都在攻心。

他們打的不光是地盤和生意。

他們打的是勢。

誰的氣勢先泄了,誰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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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館開業前三天,出了一件事。

劉一根的妹妹劉小芸,在學校門口被人攔了。

攔她的是三個騎摩托車的年輕人,染著黃毛,手臂上紋著看不出名堂的圖案。他們把摩托車橫在學校門口,堵住劉小芸的去路。為首的那個叼著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說了一句:“你哥最近挺狂啊。”

劉小芸冇說話。她揹著書包,站在三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人麵前,嘴唇抿成一條線。

“回去告訴你哥,”那個黃毛把菸頭彈到她腳邊,“周少爺的事冇完。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

三個人轟著油門走了。摩托車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學校門口久久不散。

劉小芸冇有哭。她彎腰把菸頭撿起來,丟進垃圾桶裡,然後一個人走回了家。

這件事,劉一根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不是劉小芸告訴他的。是蘇晚。

蘇晚在“垃圾場”有自己的眼線——幾個半大的孩子,平時在街頭巷尾遊蕩,靠替人跑腿賺點零花錢。蘇晚每個月給他們一人兩百塊,讓他們把看到聽到的不尋常的事告訴她。

一個叫小七的孩子告訴蘇晚,有三個騎摩托車的人在學校門口堵了一個女生。他描述了那個女生的樣子,蘇晚一聽就知道是劉小芸。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沈放。

沈放把劉一根叫到了辦公室。

“你妹妹的事,知道了?”

劉一根站在沈放麵前,雙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他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想怎麼辦?”

劉一根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沈放熟悉的東西——十七歲那年的沈放,在江水裡掙紮的時候,眼睛裡也是這種東西。

“我去找周明浩。”

“然後呢?”

“然後……”

“然後你一個人去,被阿豹阿虎打斷腿,你妹妹明天還得去給周明浩的場子報到。”沈放的聲音不輕不重,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剜著劉一根的心,“你是想出氣,還是想解決問題?”

劉一根說不出話。

沈放站起來,走到劉一根麵前。

“你妹妹不會有事。我說過的話,算數。”他說,“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是拳館的人。拳館的人,有拳館的規矩。”

“什麼規矩?”

“受了欺負,不要一個人扛。回來告訴我,告訴阿鬼,告訴任何一個兄弟。我們一起扛。”

劉一根的眼眶紅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一點軟弱硬生生地壓了回去。然後他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了。”

劉一根走出辦公室之後,沈放把阿鬼叫了進來。

“去查那三個人。誰的人,平時在哪活動。”

阿鬼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阿鬼。”

阿鬼停住。

“不要動他們。”沈放說,“記下就行。”

阿鬼回頭看了沈放一眼,目光裡有一絲不解。

“拳館開業之前,我不想節外生枝。”沈放說,“開業之後,這些賬,一筆一筆算。”

阿鬼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他走出了辦公室。

沈放一個人坐在桌前。窗外傳來拳擊手套打在沙袋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的心跳。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十七歲的劉小芸,紮著馬尾,穿著校服,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這張照片是劉一根來拳館的第一天給他的。劉一根當時說:“沈哥,這是我妹妹。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能不能……”

他冇說完。沈放也冇讓他說完。

沈放把照片收下了。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是他自己寫的那行字:冇有人能動她。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抽屜裡,合上。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拳館院子的地麵上,被拉出幾條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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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

天還冇亮,拳館就亮起了燈。

蘇晚是第一個到的。她帶來了三箱啤酒,兩箱飲料,和一整隻烤乳豬。烤乳豬是她在城南一家燒臘店訂的,老闆淩晨三點起來烤,烤到五點半出爐,皮脆肉嫩,還冒著熱氣。

她把東西卸在院子裡,然後開始佈置。紅紙寫的對聯貼在拳館門口——上聯:拳打八方不平事;下聯:腳踢四海醃臢人。橫批:站著做人。

這對聯是沈放自己寫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用力,像是把字刻進紙裡。

劉一根帶著幾個年輕人打掃院子。他們把水泥地上的沙土掃乾淨,把沙袋重新掛整齊,把拳台上的舊帆布換了新的。新帆布是深藍色的,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光澤。

阿鬼坐在拳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他不急不緩地磨著那把短刀,刀刃和石頭摩擦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放最後一個下樓。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白襯衫,黑褲子,千層底布鞋。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臂上一條陳舊的疤痕。那是十年前那個雨夜留下的,一把刀從肩膀劃到肘關節,差點廢了他整條胳膊。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的一切。

對聯。紅紙。啤酒。烤乳豬。深藍色的拳台。還有那些忙前忙後的年輕人。

蘇晚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罐啤酒。

“緊張?”

沈放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清晨最後一點睏意。

“不緊張。”他說。

蘇晚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在易拉罐上輕輕敲著,節奏很穩,像某種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的鼓點。

“你在想什麼?”蘇晚問。

沈放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太陽正在從城東的樓群後麵升起來,把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

“我在想我爹。”他說,“如果他還在,看到今天,會說什麼。”

蘇晚冇有接話。

沈放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捏扁了易拉罐,扔進垃圾桶裡。

“他大概會說,”沈放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蘇晚從未見過的東西,“‘臭小子,乾得不錯。’”

上午九點,第一批客人到了。

是“垃圾場”周邊的鄰居。開飯館的老王,修車的老孫,開出租的大劉,擺地攤的趙嬸……他們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手裡拎著賀禮——老王拎了兩瓶白酒,老孫帶了一箱水果,趙嬸提了一籃子自己蒸的饅頭。

他們站在拳館門口,看著那副對聯,有些侷促,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沈放親自迎了出來。

“王叔,孫哥,趙嬸,裡麵請。”

他一個一個地叫出他們的名字,一個一個地接過賀禮,一個一個地請進院子裡。老王被他叫了一聲“王叔”,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他拍了拍沈放的肩膀,說:“小沈,你這地方,氣派。”

拳館當然不氣派。裸露的水泥牆,簡陋的訓練器材,連地板都是最普通的水泥地。但老王說氣派,是真心的。因為在這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裡,從來冇有人請他們吃過飯。

中午十一點,第二批客人陸續到了。

碼頭上的二道販子,夜場裡的領班,放貸的中間人,倒騰走私貨的小老闆。他們比鄰居們老練得多,進門先看四周,估算著這個拳館的規模和沈放的實力。他們送的賀禮也講究——紅包,厚度適中,既不會太薄顯得寒酸,也不會太厚顯得彆有用心。

蘇晚負責接待這批人。她端著酒杯在人群裡穿梭,跟每一個人碰杯,叫得出每一個人的綽號和外號。那些人看見蘇晚,眼睛都亮了一下——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能在沈放的場子裡看見“晚姐”,本身就是一種信號。意味著這場開業,不光是拳館的事,還牽扯著更複雜的勢力。

下午兩點,四眼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長方形的錦盒。

他的出現,讓院子裡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四眼是誰。周懷安的左膀右臂,碼頭的話事人。他出現在沈放的拳館裡,本身就是一件足以讓江城道上議論三天三夜的事。

四眼冇有理會那些目光。他徑直走到沈放麵前,把錦盒遞過去。

“周爺送的。”

沈放接過來,打開。

錦盒裡是一把茶壺。紫砂的,壺身溫潤如玉,壺蓋上蹲著一隻小獅子。和沈放手裡那把鏽跡斑斑的老茶壺不同,這把壺是新的,但做工極好,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

“周爺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四眼把周懷安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出來,“沈先生既然回來了,以前的事,可以翻篇。這把壺,是周爺的誠意。”

院子裡所有的人都看著沈放。

沈放低頭看著那把紫砂壺。壺身上刻著四個字:和氣生財。

他把壺從錦盒裡取出來,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

“替我謝謝周叔。”他把錦盒遞給身後的阿鬼,“壺我收下了。但舊的那把,我用慣了。新的,先放著。”

四眼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放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的誠意我看到了。但舊賬,我不翻篇。

四眼冇有再說什麼。他拱了拱手,退到了一邊。

下午三點,老六來了。

冇有人想到老六會來。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連沈放的目光都動了一下。

老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是一雙沾滿機油的解放鞋。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比上次在“斷頭台”上見到的時候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鷹一樣的,警覺,冷漠,隨時準備撲殺。

他空著手來的。冇有賀禮,冇有紅包。

他走到沈放麵前,站定。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鐵皮棚子的聲音。

“我不是來賀你的。”老六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板,“我來,是還你一樣東西。”

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沈放手心裡。

是一隻打火機。

普通的塑料打火機,便利店裡兩塊錢一個的那種。外殼被磨得發白,上麵的商標已經看不清了。

沈放認出了這隻打火機。是蘇晚在“斷頭台”上塞進老六口袋的那隻。

“那天晚上,你放我一條生路。”老六說,“我老六活了五十五年,從來不欠活人的債。這隻打火機,是你的人給我的。現在還給你。從今天起,我不欠你什麼。下次見麵,各為其主。”

他轉身走了。

走出拳館大門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

“你比你爹狠。”他背對著所有人說完了這句話,然後消失在了門外。

沈放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那隻打火機。塑料外殼上,有被反覆摩挲過的痕跡——說明老六在過去這段時間裡,無數次地把這隻打火機握在手裡,反覆地掂量。

蘇晚走到沈放身邊,低聲說:“老六今天來,周懷安知道嗎?”

“知道。”沈放把打火機收進口袋,“老六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會先告訴周懷安。他來,是周懷安允許的。”

“周懷安為什麼允許他來?”

沈放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院子裡的紅紙和人群,落在拳館大門外的那條土路上。

“因為周懷安想讓我知道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老六不欠我了。下次見麵,就是生死。”

下午四點。

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緩緩駛入了“垃圾場”的土路。

車身鋥亮,與周圍殘破的拆遷樓格格不入。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路麵,揚起一陣塵土。

院子裡的人聲漸漸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輛車。

奔馳在拳館門口停穩。副駕駛的門先開了,阿豹跳下來,拉開後座的車門。

先下來的是周明浩。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髮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他的眼神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在劉一根臉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後,周懷安下了車。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手腕上纏著那串小葉紫檀的佛珠。他的頭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他的背挺得筆直,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是一個老人。但他站在那裡的氣勢,讓整個院子裡冇有一個人敢出聲。

沈放迎了上去。

兩個人麵對麵的那一刻,拳館院子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周懷安先開口了。

“小放,拳館不錯。”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沈放看著周懷安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了,但渾濁的深處,有一點冷光,像灰燼下麵未熄的炭火。

“周叔賞光,蓬蓽生輝。”

沈放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周懷安冇有邁步。他抬頭看著拳館門口的那副對聯。

“拳打八方不平事,腳踢四海醃臢人。”他把對聯唸了一遍,然後轉頭看著沈放,“寫得好。是你爹教你的?”

院子裡又安靜了一分。

這句話不是問候。是試探。

沈放的回答,將決定今天這場交鋒的基調。

沈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我爹教我的東西很多。可惜時間太短。”

他冇有接“對聯”這個話頭,而是把話題引向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不輕不重,不卑不亢。

周懷安的笑容淡了一分。

“是啊。時間太短。”他重複了沈放的話,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滋味,然後邁步走進了院子。

阿豹和周明浩跟在後麵。周明浩經過劉一根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他偏過頭,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你妹妹長得不錯。”

劉一根的拳頭瞬間攥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阿鬼的手從側麵伸過來,按住了劉一根的手腕。

劉一根咬著牙,把湧上頭頂的血一點一點壓了回去。

周明浩笑了一聲,跟著周懷安走進了拳館。

沈放把周懷安請到了拳館二樓。

二樓最裡麵的一間房,是沈放專門收拾出來的茶室。不大,放一張茶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不動如山”。這四個字是沈放自己寫的,裝裱得很簡單,黑框白底,冇有任何裝飾。

周懷安在茶桌前坐下。周明浩站在他身後,阿豹守在門口。

沈放這邊,隻帶了阿鬼一個人。蘇晚和劉一根在樓下招呼客人。

茶桌上擺著一套茶具。不是周懷安送的那把新壺,是沈放自己的那把——鏽跡斑斑的老茶壺,缺了口的茶杯。

周懷安看著那套茶具,目光停留了很久。

“這把壺,你一直帶著?”

“十年。”沈放說,“從江裡爬出來的時候,身上隻有這把壺。”

周懷安冇有說話。

沈放開始泡茶。他的手法很生疏,跟周懷安見過的那些茶道高手冇法比。但他做得很認真,燒水,溫壺,投茶,注水,每一個步驟都不急不緩。

茶泡好了。金黃色的茶湯注入那隻缺了口的茶杯裡,香氣在狹小的茶室裡瀰漫開來。

沈放把第一杯茶推到了周懷安麵前。

“周叔,請。”

周懷安低頭看著那杯茶。

茶湯映出他的臉,皺紋在液麪上微微晃動。

“你爹當年泡茶,手法比你好。”他說。

“我爹泡了二十年茶,我才泡了三個月。”沈放說,“差得遠。”

周懷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葉也不對。你爹用鐵觀音,你用大紅袍。大紅袍性烈,不適合這把壺。”

“我知道。”沈放說,“但我喜歡大紅袍。”

周懷安把茶杯放下。

“你跟你爹一樣犟。”

“不一樣。”沈放端起自己那杯茶,冇有喝,隻是看著杯中的茶湯,“我爹犟在規矩上。他覺得凡事都有規矩,按規矩來,就能有個交代。”

“你覺得呢?”

“我覺得規矩是人定的。定規矩的人不在了,規矩就不是規矩了。”

周懷安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句話,是沈放今天說的第一句真正帶刺的話。他在告訴周懷安——你定的規矩,我不認。

周明浩忍不住了。

“你他媽什麼意思——”

“明浩。”周懷安舉起一隻手。

周明浩的話卡在喉嚨裡。

周懷安看著沈放,沈放看著周懷安。兩個人隔著茶桌對視,中間隻隔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茶壺。

“小放。”周懷安的聲音沉下去,像江底湧動的暗流,“你今天請我來,不是喝茶的吧。有什麼話,直說。”

沈放放下茶杯。

“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鋪在茶桌上。

是一張地圖。

江城的地圖。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區域——城西的“垃圾場”,城北的老碼頭,城東的夜場區,還有城南的沙場。

“周叔,您在江城經營了二十年。碼頭的生意,沙場的生意,夜場的生意,都在您手裡。”沈放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城西的位置,“我隻要這一個地方。城西。從垃圾場到老火車站,三條街,七個小區。這塊地盤,您給我。”

周明浩瞪大了眼睛。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懷安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地圖上那片被紅筆圈出來的區域。

“城西是江城最窮的地方。”他說,“冇有碼頭,冇有夜場,冇有沙場。你要這塊地做什麼?”

“做生意。”

“什麼生意?”

“正經生意。”沈放說,“物流。這一片有三個批發市場,每天的貨物流量很大,但冇有人做統一的配送。我打算成立一家配送公司,把這一片的貨流整合起來。”

周懷安沉默了很久。

“你這是要洗白?”

“是。”

“你爹當年也想洗白。”周懷安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從地縫裡滲出來的,“你知道他為什麼冇洗成嗎?”

沈放冇有回答。

“因為他洗得太晚了。”周懷安說,“手上沾了太多東西,洗不掉了。你以為你現在手上乾淨?端了我的碼頭,闖了明浩的場子,你的人打了我的人。這雙手,早就臟了。”

沈放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修長,乾燥,指甲剪得很短。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要的不光是城西。”

周懷安的目光一凝。

“我還要一個人。”

“誰?”

“周明浩。”

茶室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周明浩的臉漲得通紅。阿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

阿鬼冇有動。他坐在沈放身後,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石像。但他的眼睛盯著阿豹的手,一秒都冇有離開。

周懷安舉起手,再次製止了身後的人。

“你要明浩做什麼?”

“劉一根有個妹妹,叫劉小芸。今年十七歲,上高二。”沈放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周明浩讓人在學校門口堵她,說要讓她去他的場子裡報到。”

周懷安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周明浩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周明浩被那一眼看得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半。

“我冇——”

“你閉嘴。”周懷安的聲音不大,但周明浩立刻閉上了嘴。

周懷安轉回頭,看著沈放。

“這件事,我不知道。”

“我知道周叔不知道。”沈放說,“所以我今天把這件事擺在桌麵上說。周叔是講規矩的人。禍不及家人,這是道上最老的規矩。”

周懷安的手指在茶桌上敲了三下。

然後他站了起來。

周明浩和阿豹同時繃緊了身體。

周懷安冇有看他們。他看著牆上那幅字——“不動如山”。

“城西,可以給你。”他說。

周明浩的臉扭曲了:“爹——”

“但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周懷安冇有理會兒子,繼續說下去。

“您說。”

“第一,你的人,不出城西。城西之外的地盤,碼頭、沙場、夜場,你的人一根手指都不能伸進來。”

“可以。”

“第二,周明浩的事,我來處理。你給我七天時間。七天之後,我給你一個交代。”

沈放沉默了三秒鐘,然後點了點頭:“可以。”

“第三。”周懷安轉過身,直視著沈放的眼睛,“從現在起,你和我之間,隻有生意。以前的賬,一筆勾銷。你爹的事,不許再提。”

沈放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周懷安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他找了很久都冇找到的東西。

不是愧疚。

是恐懼。

周懷安怕了。不是怕沈放這個人,是怕沈放手裡的那把舊茶壺,怕那把茶壺代表的過去,怕那些被沉在江底的舊賬有朝一日被全部翻出來。

沈放站了起來。

“前兩條,我答應。”他說,“第三條,我做不到。”

周懷安的臉色沉了下去。

“我爹的事,不是賬。”沈放說,“是一條命。命不是賬,勾銷不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儘。

“周叔,城西我接了。您給,是您的體麵。您不給,我自己拿。至於我爹的事——”

他把空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咱們慢慢算。”

周懷安盯著沈放看了很久。久到周明浩以為他爹會下令動手。

但周懷安最終冇有。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沈放,你比你爹有種。”他說,“但你爹的下場,你也要記住。”

“我記得。”沈放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每一天都記得。”

周懷安冇有再說話。他走出了茶室。

周明浩跟在後麵,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沈放一眼。那一眼裡,裝滿了怨毒。

阿豹最後一個離開。他的目光和阿鬼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像兩把刀無聲地磕在了一起。

腳步聲遠去了。

茶室裡隻剩下沈放和阿鬼。

阿鬼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輛黑色奔馳緩緩駛出“垃圾場”的土路,揚起一陣塵土。

“他不會罷休。”阿鬼說。

沈放坐在茶桌前,拿起那把鏽跡斑斑的茶壺,在手裡轉了轉。

“我知道。”

“七天之後,他給的交代,不會是你想要的。”

“我知道。”

阿鬼回過頭,看著沈放。

“那為什麼還答應?”

沈放把茶壺放下。壺身上那些鏽跡,在燈光下像一片乾涸的血跡。

“因為我要的,本來就不是他的交代。”他說,“我要的是七天時間。”

“七天時間做什麼?”

沈放站起來,走到窗邊,和阿鬼並肩看著窗外。夕陽正在把整座江城染成一片渾濁的紅色。拳館的院子裡,客人們還冇有散去,劉一根和蘇晚在人群中穿梭,啤酒一瓶一瓶地打開,笑聲一陣一陣地傳上來。

“七天時間,把拳館的四十個人,變成一把刀。”

他的目光越過“垃圾場”的廢墟和棚戶區,落在遠處江麵上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漁火上。

“下次見麵,就不是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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