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30-死亡預感

“咒附和肆殺呢？”

“還在追查蝰骨的蹤跡，沒回來。”

“好吧。”

泣鐮的聲音從訓練場陰影處傳來，平靜卻帶著重量：“蝰骨的能力‘異咒’有掠奪特性。上次交手，他擷取了你泄露的咒力殘片。下次再見，他可能已經解析出‘狼咒’的部分特質。小心點。”

白良脫下汗濕的T恤，露出精瘦卻布滿新舊傷痕的上身。

他從訓練道具架上取下那柄裹著木鞘的製式長鐮——比實戰武器輕，卻足夠模擬手感。他轉身，看向抱臂倚在牆邊的趙影。

“我不想等到窮途末路時才被迫拚命。”白良說，聲音裏有一種罕見的、近乎執拗的認真，“我不打無準備之戰。趙影……你敢陪我打一場嗎？”

趙影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隻需記住，在四城，以下犯上、以小博大的行為，往往等於提前給自己簽了死刑判決書。”

“那也得看，‘下’是誰，‘小’有多大。”白良回視他，眼神裏狼似的凶光一閃而逝。

趙影沒再廢話。

他甚至沒去取任何護具或訓練武器，隻是隨意地站直身體，朝訓練場中央的空地揚了揚下巴。

白良深吸一口氣。

咒力在體內奔湧，麵板下幽藍的咒紋瞬間浮現、蔓延，如同活物般爬滿手臂、胸膛。

狼咒·荒形，全功率發動。五感被提升到極限，世界在他耳中變得嘈雜而清晰，空氣的流動、遠處水滴落下的頻率、趙影呼吸間最細微的停頓——全部化為資訊流湧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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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木鞘長鐮，擺出起手式。

趙影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彷彿隻是影子的一次自然搖曳。

他右手虛握，一柄狹長、黯淡無光的直刀便從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那刀出現瞬間，一股凝練如實質的殺氣便彌漫開來，空氣溫度驟降。

白良手中的長鐮木鞘，竟在那無聲的壓迫感中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你不該用訓練武器。”泣鐮的聲音從場邊傳來，依舊平穩，“趙影的‘影刃’，從來都是真的。白良，去換上全甲護具。”

“不用。”白良緊盯著趙影，“放心，死不了。”

“在戰場上，”泣鐮淡淡道，“敵人不會在乎你用什麽武器，穿不穿護甲，是滿狀態還是重傷瀕死。他們隻在乎一件事——能不能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殺死你。”

話音未落，趙影的身影驟然模糊。

白良瞳孔收縮，本能地將長鐮橫在身前。

太快了！

即使有狼咒加持的動態視覺，他也隻捕捉到一道撕裂空氣的殘影。

沒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直接的、直線突刺！

“鐺——！”

木鞘與影刃碰撞，發出沉悶到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白良手臂劇震，虎口發麻，整個人被那股沛然巨力推得向後滑出兩米，鞋底與地麵摩擦出刺耳聲響。

不等他調整姿態，趙影的刀勢已變。長刀在他手中彷彿沒有重量，一觸即收，隨即化作一道更刁鑽、更陰冷的弧光，自下而上，撩向白良因格擋而露出的肋下空檔。

白良低吼，幽藍咒紋光芒暴漲。他強行扭身，以幾乎折斷腰椎的幅度險險避開刀鋒，同時長鐮順勢下劈，試圖反擊。

然而趙影的速度完全壓製了他。影刃再次變向，由撩轉刺，刀尖直指白良咽喉。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白良能看清刀尖上凝聚的、一點寒星似的致命鋒芒，能感受到麵板被銳氣激起的戰栗。

死亡的氣息冰冷地舔舐著他的脖頸。

他想揮鐮格擋，但手臂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思維的指令。

要死了。

這個念頭升起的刹那，某種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視野的邊緣開始扭曲、泛灰。

趙影刺來的動作彷彿被拆解成無數幀靜止的畫麵，而在每一個畫麵中，都衍生出數條模糊的、指向不同結果的“線”。

其中三條線格外清晰，每一條的終點，都是他的死亡——被刺穿喉嚨，被順勢割開頸動脈，被變招捅進眼眶……

不是預測。是感知。

感知到“死亡”這個確鑿無疑的“果”，反向倒推出導致這個“果”的、即將發生的“因”。

“喝啊——！”

白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他沒有去格擋那必殺的一刺，而是在千鈞一發之際，將全身咒力與體重灌注於雙腿，猛地向後倒躍！

“嗤！”

影刃的刀尖擦著他的鎖骨劃過，帶起一溜血珠。隻差毫厘。

白良重重摔在地上，又踉蹌站起，捂著滲血的傷口，劇烈喘息。

他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手掌，又抬頭看向不遠處收刀而立、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些許訝異的趙影。

剛才……他“看到”了自己三種不同的死法。

那不是幻覺。是某種更深層的、觸及因果律邊緣的……預感。

“有意思。”趙影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看來，壓力確實能逼出點真東西。”

白良沒有回答。他鬆開捂傷口的手，任由鮮血順著胸膛流淌。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泣鐮都微微前傾身體的動作——他將那柄裹著木鞘的訓練長鐮，隨手扔到了一邊。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握，彷彿要握住一柄不存在的刀。

空氣開始震顫。

一縷縷蒼白、虛幻、彷彿由無數細微裂紋構成的“絲線”，從他虛握的掌心蔓延而出，迅速編織、凝聚。

沒有耀眼光芒，沒有駭人聲勢，隻有一種令人靈魂深處感到不安的缺失感。

彷彿那柄正在成型的武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一個“漏洞”。

虛刀。

趙影的眼神徹底變了，從略帶訝異轉為徹底的凝重。

他雙手持握影刃，擺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守勢，周身氣息內斂到極致，彷彿化為一塊沒有生命的礁石。

下一瞬，兩人同時從原地消失。

“鏘——！！！”

並非金屬碰撞的巨響，而是一種更尖銳、更撕裂的聲響，像是空間本身被割裂。

蒼白虛刀與黯淡影刃在空中交擊，迸發出的不是火星，而是細碎、扭曲的黑色空間裂痕。

快！

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訓練場內，隻看見兩道模糊的影子在瘋狂交錯、分離、再碰撞。

每一次交鋒，都伴隨一聲短促到極致的銳鳴，以及空氣被蠻橫排開發出的低沉爆音。

地麵上的塵埃被無形的力場捲起，形成混亂的渦流。

白良的思維在燃燒。死亡預感如同一個冰冷的背景程式，持續執行。

每一次揮刀，每一次閃避，都有數個“死亡未來”的片段在他意識邊緣閃現、湮滅。他靠著這近乎作弊的感知，在趙影密不透風的刀網中尋找那一線生機，發動近乎同歸於盡的悍猛反擊。

三秒。五秒。八秒。

“噗——！”

趙影的身影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凝滯。他左肩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憑空出現，鮮血飆射。但幾乎在同一時刻，他手中的影刃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折、突刺！

“影切。”

低沉的聲音響起。

白良隻覺得腹部一涼。低頭，看見趙影的影刃，已經無聲無息地沒入了自己的小腹，直至沒柄。

沒有劇痛。隻有一種冰冷的、被貫穿的觸感，以及生命力隨著血液快速流失的空虛。

趙影也在同時悶哼一聲，臉色一白，嘴角溢位血絲——虛刀的因果反噬，並非那麽好承受。

兩人保持著這個互相貫穿的姿勢，僵持了一瞬。

然後，白良笑了。染血的牙齒咧開，形成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腹部肌肉死死絞住影刃，左手猛地抓住趙影持刀的手腕，右手虛刀高高揚起！

“你……！”趙影眼中終於掠過一絲驚愕。

“來啊——！！！”白良嘶吼，虛刀朝著趙影頭顱悍然劈落！

“夠了。”

平靜的聲音響起。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世界本身的壓製力驟然降臨。訓練場內所有流動的空氣、飛揚的塵埃、奔湧的咒力、激蕩的殺意，在這一刻全部凝固。

泣鐮不知何時已站在兩人之間。他並未做出任何動作，隻是站在那裏。但他周身彷彿張開了一個無形的、絕對的“域”。

在這個“域”內，一切爭鬥被禁止，一切力量被安撫，一切事物送往終結。

白良手中的虛刀無聲崩散，化為蒼白光點消失。趙影的影刃也從他腹部抽出，帶出一攤鮮血，隨即縮回袖中。

王域緩緩收回。

壓力消失的瞬間，白良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

腹部的傷口這才傳來遲到的、撕心裂肺的劇痛，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浸濕了身下一片地麵。他額頭冷汗密佈，嘴唇因失血而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趙影。

趙影抹去嘴角血跡，看著自己肩頭的傷，又看看幾乎去掉半條命的白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不錯。夠狠。”

白良用顫抖的手撐住地麵，試圖站起來，卻差點再次摔倒。他索性仰起頭，看向趙影，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繼……續。”

趙影皺眉：“你瘋了？就你現在這樣？”

“繼續！”白良低吼，眼底那狼似的凶光幾乎要化為實質。

趙影沉默地看了他幾秒，又看向場邊的泣鐮。泣鐮戴著金屬麵具，看不出表情，隻是微微頷首。

“……如你所願。”

趙影抬手。這一次，他周身彌漫出的不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晦暗、更沉重的氣息。影刃未曾再現，但他虛握的右拳周圍，空間開始微微扭曲、坍縮，彷彿握著一團凝練的“毀滅”概念。

白良咬牙，再次試圖召喚虛刀，但咒力核心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空虛與劇痛——消耗太大了。

趙影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隻彷彿由最深沉陰影構成的手掌，按在了白良的胸膛上。

沒有聲音。

白良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純粹而霸道的“力”貫穿了身體。

他像被攻城錘正麵擊中，整個人離地倒飛，狠狠撞在訓練場邊緣加固過的合金牆壁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回蕩。牆壁上以他為中心，蔓延開一片蛛網般的裂紋。

白良嵌在牆裏，緩緩滑落，在牆壁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落地後，他掙紮了一下，終於徹底不動了，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趙影收回手，周身晦暗氣息消散。他看了看自己手掌，又看向遠處昏迷的白良，搖了搖頭。

“韌性有餘，理智不足。”他點評道，轉身朝泣鐮點了點頭，便徑直離開了訓練場。

泣鐮走到白良身邊，蹲下身，檢查他的傷勢。腹部貫穿傷，內髒受損，多處骨折，內出血……慘烈，但以形咒者的生命力加上及時治療，死不了。

他伸出手，覆蓋在白良額頭上，一絲溫和而浩瀚的咒力渡了過去，暫時穩住其生機。

“戰爭的目的是儲存自己，消滅敵人。但前提是，你得先‘儲存’住自己。” 泣鐮低聲自語，像是說給昏迷的白良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感受到‘死亡’的滋味了嗎，白狼？希望這滋味，能讓你更快地……長大。”

他站起身，對著陰影處吩咐：“醫療組，抬下去。用最好的再生藥劑。”

幾名身穿白色製服的人員迅速無聲地出現，將昏迷的白良小心抬起，放在擔架上，快速離去。

訓練場重歸寂靜，隻留下滿地狼藉和斑駁血跡，訴說著方纔那場短暫卻凶險至極的碰撞。

而在昏迷的深淵中，白良破碎的意識裏，無數關於“死亡”的片段，正在重組、解析、烙印。：

恭喜您習得新技能——死亡預感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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