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28-狼死於安逸

微風拂過臉頰，帶來遠處黑市特有的、混雜著鐵鏽與廉價能量的氣味。半月懸於夜空，將稀薄的光冷冷地潑灑下來。白良——或者說，此刻執行任務的“白狼”——站在黑市邊緣某棟廢棄大廈的頂端邊緣。他身上那件餘燼製式的漆黑長袍在夜風中不住翻卷，手中那柄標誌性的金屬長鐮，正反射著與月色同源的、無機質的光澤。

他開啟了嵌在耳廓內的微型通訊麥。

“任務簡報再確認一次。”他聲音很平，試圖壓住喉嚨裏某種本能的不安，“‘狼生於末路，死於安逸’……就這句？”

“正確。不過後半句‘死於安逸’是我的個人補充。”泣鐮的聲音經過加密處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卻依舊能聽出那份不容置疑的沉穩，“我認為，這樣更……完整。”

半晌，白良才幽幽地、近乎自言自語地回道：“確實很‘末路’。讓我從這鬼地方跳下去，核心目標卻是‘活著’？這測試邏輯可真夠（鳥語花香）的。”

他環顧四周。沒有咒附那（鳥語花香）的吐槽打氣，沒有肆殺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資料分析，沒有趙影那老狐狸（他打心眼裏看不慣那人）莫測高深的旁觀，更沒有雪沫前輩或泣鐮本人親自壓陣。如果有，這耳麥也就多餘了。

他又低頭，看向腳底之外。空無一物。濃鬱的黑暗吞噬了下方的具體景象，隻有零星幾點扭曲的霓虹光亮，如同深淵底部模糊的倒影。他踢落一粒石子，側耳傾聽——沒有聲音傳來。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般漫長的幾秒，依舊沒有觸底的撞擊聲。隻有下方黑市永不疲倦的喧囂聲浪隱隱傳來，買賣、爭吵、咒力短暫激蕩的嗡鳴……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這座孤塔頂端，一個少年正被無形的任務逼至絕境。

寒意並非來自夜風，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緩緩攥緊了他的每一根神經。他深吸一口冰冷渾濁的空氣，雙手握緊長鐮冰涼的金屬柄——這是此刻唯一能觸碰到、能給他帶來些許虛幻安全感的實體。

“嗯，白良，你行的。”他低聲給自己打氣，盡管聲音幹澀。

“嗯……保證完成任務？”他又對著通訊麥補了一句，更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確認。

然後，他心一橫。

沒有助跑，沒有猶豫，他向著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縱身一躍。

呼——！

狂風瞬間化為實體，如同冰冷的刀片，狠狠切割著他的臉頰、耳廓、所有裸露的麵板。失重感猛地攫住五髒六腑，將其狠狠提起。他本能地睜大眼，又在下一秒緊緊閉上。體內深處，某種東西被這極致的恐懼與危機感粗暴地喚醒、點燃！

幽藍的火焰自他麵板下猛然竄出！ 並非實質的燃燒，而是咒力狂暴外溢的具象。與此同時，無數細密、近乎透明的“絲線”自他周身迸發，又瞬間收束——那是被劇烈擾動的、屬於他自身時間感的扭曲痕跡。

“狼決！”

他在心中嘶吼。

下墜的勢頭驟然一滯！並非停止，而是被強行納入了某種極精密的、由他本能操控的緩速框架。世界在他感知裏變成了慢動作，每一毫秒的氣流變化、自身姿態的偏轉、與下方模糊建築物的相對距離……海量資訊湧入腦海。他在尋找，尋找那個理論上存在、實際上稍縱即逝的，能夠將下墜衝擊力通過肢體和武器傳導、分散出去的唯一視窗。

找到了！

就是現在！

“狼決”狀態解除的瞬間，巨大的加速度重新將他捕獲。白良死死閉著眼，摒棄視覺可能帶來的誤導，全部心神與咒力都灌注於雙臂，灌注於那柄與他性命相交的長鐮！

“鏘——！！！”

金屬鋒刃以千鈞之勢，悍然劈入大廈外側粗糙的水泥牆麵！

刺耳到極點的摩擦爆鳴撕裂夜空！火星在鐮刀與牆體之間瘋狂迸濺！巨大的衝擊力讓白良雙臂劇震，虎口瞬間崩裂，溫熱的血液浸濕了鐮柄。水泥塊在可怕的力道下崩裂、粉碎，簌簌落下，沒入下方的黑暗。

下墜的速度，終於被這股決絕的阻力，硬生生遏製。

白良懸掛在半空，劇烈的喘息著。耳中全是自己心髒擂鼓般的狂跳和血液奔流的轟鳴。剛才那一瞬的生死交替，幾乎抽空了他的精神和體力。

下一步……蹬牆，調整姿態，尋找下一個著力點……他腦子裏快速規劃著。然而，高度緊繃後驟然鬆弛帶來的眩暈，以及雙臂傳來的、近乎麻木的劇痛，讓他的思維出現了極其短暫的空白。

就是這毫秒級的空白，要命了。

他下意識想再次發動“狼決”穩定身形，但咒力核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與空虛感——短時間內強行二次啟動荒形，負擔遠超想象。

長鐮揮空了一下，未能及時找到新的切入點。他整個人再次下墜了一段，完全懸在了二十多米高的空中，無依無靠。下方，是黑市冰冷堅硬的地麵，無人經過，也無人會接住他。

（通訊另一端，某個隱蔽的觀測點。）“他或許不會按照我們規劃的最優路徑成長，”一個平靜的女聲響起，“但更可能直接死在十五米、十米，甚至五米的高度上。不阻止嗎？”

“再等等。”泣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就在白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絕望地準備迎接最後撞擊的瞬間——

異變陡生。

無數至純白色的、柔軟而強韌的光絲，毫無征兆地從他下方、側方的虛空中悄然浮現，迅疾交織，眨眼間便構成了一張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大網，精準地兜住了他下墜的身體。

下墜的力道被這些光絲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吸收、化解。白良彷彿跌入一團富有彈性的溫暖雲絮，被輕柔地托住，然後以完全違反物理規律的和緩速度，向著地麵降落。

雙腳終於踏上堅實的地麵。白良腿一軟，險些跪倒，全靠長鐮支撐。他背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緊貼在麵板上，冰涼一片。心髒仍在胸腔裏瘋狂衝撞，他大口大口呼吸著充滿塵埃和異味的空氣，握著捲刃長鐮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嚇……嚇死我了……”他聲音發顫，對著空曠的街道喃喃，“我也沒真以為……你們會完全不管……”

“新人……不，白狼。”泣鐮的聲音不再從耳麥，而是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白良猛地回頭。

泣鐮和一位身著素雅白衣、氣質寧靜溫婉的女性——雪沫，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街角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

“真以為餘燼為了測試你的能力極限和應變忠誠，就會完全不做保險措施，眼睜睜看你去死？”泣鐮邁步走來，蒼白麵具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冷光，“這條街區的‘無關人員’，早就被臨時清場了。怎麽清的就不說了。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身旁的女性，“雪沫的‘念絲’確實夠及時。她若晚出手零點三秒，我準備的第二方案就得啟動了，那動靜可就大了。”

雪沫對白良淡淡一笑，那笑容有著奇異的安撫力量：“其實並非我特別強。隻是我對‘念’力支幹的開發方向，更側重於‘防護’與‘承托’。對付下墜的你，剛好適用。”

白良喘勻了氣，看向泣鐮，問出了最核心的疑惑：“那……我這次‘狼決’的使用，還有剛才那種感覺……到底算對，還是不對？”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泣鐮示意他放鬆，“你可以把你的咒力想象成一棵正在生長的樹。‘原形’是主幹，‘荒形’是關鍵時刻拚命生長的巨大枝椏。但枝椏要發揮作用，上麵必須生長出更細密的‘分枝’和‘葉片’——那就是對咒力更精微的操控技巧，以及將其轉化為具體‘技能’的能力。”

他頓了頓，讓白良消化：“生長這些，需要‘養料’。你的壽命，就是最初始、也最核心的養料。隻有讓‘樹’長得足夠高大，枝葉足夠繁茂，你才能更有效率地進行‘光合作用’——也就是我們所說的‘進食’，從外界掠奪咒力，維持自身，甚至反哺，延長根本。”

白良若有所思地抬頭：“那肆殺和咒附他們……”

“執行另一項外圍偵察任務去了。”泣鐮知道他想問什麽。

“也是像這樣的……測試？”

泣鐮似乎被這個說法逗樂了，麵具下傳來低沉的笑聲：“如果是這種形式，他們倆早就真死上十次八次了。每個‘咒’的成長路徑、激發方式都截然不同。這也是為什麽，在餘燼，知識本身往往比一時的戰鬥力更寶貴。不過這些，你以後會慢慢瞭解。”

白良點了點頭，默唸著已知的咒名錄：“無能之王、依賴之月、欺詐之淵、利己之骨、斷章之異、反悔之腐、他人之影、妄想之妄……還有我的，末路之狼。”

“末路的狼啊……”泣鐮重複著這個稱謂，目光透過麵具，似乎能看進白良的深處，“有時候就像一個擁有絕佳天賦，卻懶散懈怠的學生。不把他逼到懸崖邊，他永遠不知道自己體內藏著多麽驚人的力量。”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而深沉：“學會主動激發它，掌控它。別等到真正的窮途末路，敵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或者你想保護的人即將消失在你眼前時，才驚慌失措地發現力量不聽使喚。那時，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轉過身，留下最後一句指令，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明天開始，封閉訓練。把你那‘安逸’的僥幸心理，連同今天的冷汗，一起留在外麵。”

夜風吹過，捲起塵埃。白良握緊手中捲刃的長鐮，望著泣鐮和雪沫消失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看那座彷彿要融入夜空的高塔。

狼生於末路。

而他的“末路”，或許，才剛剛開始。

(第二十八章完)

PS:今天有手感。因為我是先寫手稿，再翻譯成電子稿。所以會有很多錯誤。請諒解。

作者評價區→